正午过后,蝉鸣声渐盛,阳光直直倾洒在小芽桥上,像是一整杯橙汁打翻在桥面,一路蔓延过去,将桥体染成橙黄色。
光是用看的,都知道那上边的温度有多灼人。
安澄站在桥边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程歧然在给两个女生拍游客照。
女生完全体现了出来旅游的热情和雀跃心情,没有带任何遮阳的道具,却也丝毫不畏惧38度高温天气的阳光曝晒,嘻嘻哈哈地互相挽着手摆出各种拍照姿势。
二十分钟过去,她们才渐渐抵抗不住暑热的侵袭,额头脖颈处渗出细密汗意,这才用手对着脸侧扇风,小跑去程歧然身边围看刚刚的拍照成果。
她们时不时地发出一小阵的惊呼,看向程歧然的眼神更加发亮,脸颊因为惊喜而显得红通通的,显然是对他拍出来的成片十分满意。
安澄看她们之后又取出手机,面色带着些羞赧,似乎是在向程歧然索要联系方式。
他点了点头,调出二维码,让她们扫码添加。
直到看见两个女生结伴离去,程歧然独自一人低头调试手里的相机,安澄才慢悠悠走上前,脑袋凑到他旁边,一同看他刚才拍的那些照片。
同样是在桥上被阳光直晒了将近半个小时,程歧然的身上却意外的干爽,一丝汗味都没有闻到,倒是有一种清冽的洗衣液的皂角香气。
安澄“哇哦”了一声:“一小只,你现在的拍照水平真不赖,我记得原先你偷拿程叔叔的富士x100s,在这桥上拍出来的都是阴暗致郁风,现在拍的多青春洋溢啊,这角度,这镜头感,真有青春电影那味儿了。”
“都说了多少遍,那次是光明正大的拿不是偷,”程歧然对于她的出现没有半点惊讶,显然是早就发现她在那边等候多时,头也不抬,语气相当冷漠,“说这么多彩虹屁也没有用,我们的合作关系已经终止了。”
“哎程歧然,你现在还挺区别对待的,”安澄打量了一番他的神情,状似受伤道:“刚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眉眼都是柔顺下来的,怎么到我这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呢?”
程歧然瞥了她一眼:“顾客是上帝,我当然要好好服务,你呢?尽会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还要我把你供起来?”
“我也可以是上帝啊?怎么我就不能找你拍照了?”她说,“我也要拍刚才那样的。”
“二十一张。”
“喂程歧然,你坐地起价啊。”
“拍不拍看你。”
“行,二十就二十。”安澄微笑,走去方才两女生拍照的位置站好,摆出一个传统剪刀手。
程歧然嗤一声:“钱奶奶现在拍照都不会摆这么老掉牙的动作。”
钱奶奶是栖云镇子上最高龄的老人,今年已经九十又七,身子却是相当康健的,精神头十足,一顿能吃两大碗面条。前一阵子听说程家小子新开了摄影工作室,轮椅都要转到冒火星子了赶过来,说是想要拍一套个人写真。还特别要求要拍那种港式老钱风,丝巾小礼帽一戴,烟杆子一拿,还真别说,挺有那酷飒的气质了。
程歧然嘴上嫌弃,但还是认真找准了角度按下快门。
“钱奶奶啊,那我可真比不了。”安澄回忆起来,笑说,“她的思想可是超过很多年轻人了。原来还加过我的粉丝后援会呢。”
眼看着程歧然那边已经拍完,她单手一撑,轻巧地坐上桥边的石头护栏,随后向他招手:“程歧然,你过来,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不好看我可是要拒绝付款的。”
程歧然看她坐在一手宽的护栏上还不老实,小腿在空中晃悠晃悠的,他皱眉走到她那边:“你小心掉下去,到时候我可不去河里捞你。”
安澄浑不在意地催他:“快调出来,给我看看。”
趁着他低头去摆弄相机,安澄突然叫他:“程歧然,抬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安澄按下手机的拍摄键。
前置自拍模式,抓拍的照片中她只露出半张脸,但嘴角弯起的弧度明显,身后的程歧然被完完整整地拍出来,眼神中还带着忽然抬头的愣怔。
“看看,我也拍到你了,我这边呢,价格透明,公平公正,不学不坐地起价那一套,还是十元一张,怎么样?”她坏笑着说,“这样我还是只用给你支付十元就够了。”
安澄说完,看到他一脸吃瘪的样子,哈哈笑着整个人都要后仰过去。
“幼稚,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给我拍了?”程歧然干脆气笑了,又怕她真得要笑到掉下桥去,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下来站好,“你今天找我肯定不是光想拍照而已,说吧,又有什么鬼点子?不过要还是那天晚上的要求,你趁早闭嘴走人,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你先看看这个。”安澄笑完缓了一阵,这才把手机递给他。
第一次拍摄的视频发布了。
反响比之前老套的宣传内容好很多,点赞数量从个位数变成200 ,可以说效果还不错。
“这不是挺好的,”他说,“栖云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你指望能有多高的关注度?”
“你看看评论区,”安澄用手指点了点,“还真让费乾说对了,不出镜恐怕还真是不行。”
程歧然顺着看下去,是有几条点赞数量高的评论:
「小姐姐声音好听,怎么不露脸呢?」
「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文旅宣传,说话方式听起来好亲切,有点像我那电子闺蜜了,多来点互动呀。」
待等他看得差不多,安澄才开口:“所以我打算自己出镜了,你还是正常拍,只不过偶尔得配合我做点互动,怎么样?这样ok吗?”
“你要出镜?”程歧然拧眉,“不会有什么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啊?”她笑,“现在可没有经纪公司管我了,出镜机会全由我自己争取,当一个栖云宣传大使,应该也算够资格的吧?怎么样,你再考虑考虑?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出镜。”
程歧然侧头看去一眼,桥上没有庇荫的地方,阳光直直照下,安澄单手撑在头顶,挡住刺眼的光线,眉心明明是不自觉微蹙着的,脸上还是盛着淡淡的笑意。
习惯还是和从前一样,特别矫情,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只要是长时间站在室外,风吹日晒的,尽管不会明显表达出来,他还是能捕捉到她不经意流露出的不耐烦的意味。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开始找各种借口离开这个曝晒的鬼地方,这次却是带了十足的耐心,颇有种他不答应下来就要在这里过大年的意思。
“知道了,”他说,“下次拍摄前联系我。”
程歧然说完,自顾自去收拾地面上散落的器材,拎起包准备离开。
“你这是答应了?”安澄嘴角弯起,自然地跟上他的脚步,脸上明显有种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如释重负感,笑嘻嘻地,“一小只,你人真好,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她说着,殷勤地接过他的相机:“来来来,我帮你拿,怎么也不能累着我们程大摄影师不是?”
程歧然瞥她一眼:“是不是谁能帮你忙你都表现得这么狗腿?”
“怎么会?”她拿腔拿调地,“程家少爷专属。”
崩了一天的脸色终于是笑出声,他睨她:“少来,鬼话连篇的。”
安澄转过头,看他两眼,也笑了。
“对了,刚才拍的照片,我还没看呢,你调出来我瞅瞅,说好了,拍太丑我可是不付款的。”
程歧然调好后递给她。
“程歧然,你现在真可以啊。”她盯着相机的屏幕,惊叹一句,“这么傻的姿势还能拍出片,这次我说真的,这构图这布景,一般那种慢热感情年代剧,吻戏都是在这种场景拍出来的。”
“听这意思,你这种吻戏拍过不少?”
“不多,”安澄想了想说,“但也确实不算少。”
“程歧然,”她突然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帮游客拍照的工作是不是挺方便撩妹的?加个微信那么容易?”
程歧然诧异看向她。
突然就想起高中那会儿,他跟班里的女生但凡走得近了些,安澄这家伙就对他阴阳怪气的,见面不是夹枪带棒就是冷笑连连,可她自己呢?后来天天跟别人同进同出,也不准他多嘴问一句,给他气得不轻。
这句话一说出口,还真有当初那种话里有话的味道了。
他思绪回转,回道:“跟你的工作性质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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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那边的装修接近尾声,费乾叫安澄一起去验收了一遍进度。
院内的蒙尘已经被清理干净,绿植修葺得错落有致,民宿的大致布局规划出来,只剩下最后的补漆和软装进场了。
“如果没什么意外,下个月就能按时营业。”费乾和那边的装修工人交涉完,过来提了一句。
安澄点头:“下个月正好是暑假,如果我这边的宣传有效果,那咱们的民宿就能起到作用了,到时候就麻烦你了,小乾乾。”
之后回程的路上,费乾一度欲言又止。
临分别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澄子,你说乐葵那妮子就算在美国,有时差我也能理解,但看到信息总得回一句吧?这两天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安澄拍拍他的肩,“昨晚我还看到她的连载漫画更新了,肯定是没什么事的。”
费乾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忙,程歧然接了外景拍摄,只有安澄无所事事,买了两支雪糕,跑去镇子口跟钱家奶奶坐在廊檐下吃着闲聊。
突兀的滚轮声在石板路尽头响起,不多久,镇口的方向出现一道身影。
拎着满是二次元贴纸的行李箱,穿一身粉色背带裙,气喘吁吁的少女。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这边的安澄,哀嚎道:“澄啊!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这镇子还没通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