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老宅前院的大榕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吱唔吱唔”的,燥地不行,伴随着高温的热浪直往耳朵里钻。

费乾头上被晒得汗津津的,拿起设计图纸在脸前用力地扇着风,试图驱散像蒸笼布一样笼罩在四周的暑热。

身旁的人半天没有回应,他侧头望过去,待看到安澄略带吃惊的眼神,纳闷道:“你不知道?他当时没跟你说啊?”

安澄摇头:“我跟他大二以后就不怎么联系了,所以还真不知道。”

“也对,那时候你刚进演艺圈,是没什么时间跟我们插科打诨了,”费乾了然,“一小只又跟我不太一样,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在群里提两句,怕你们担心,他嘛,就爱装个高冷范儿,不去问从不会主动说,后来也是我问他毕业什么打算,他才给我讲的。”

安澄知道程歧然从小就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与她的散漫和随性不同,他做起事情来一直都有详尽的规划。有跨度时间长的大目标,也有罗列年度计划的小清单,除了最基本的每次段考进步几名,提高多少分,还有什么三天内找到完美镜头构图,五天内学会一个分镜处理,一周内了解某个古建筑的完整构造,半个月临摹一份建筑图纸,诸如此类洋洋洒洒列了一大篇。

她曾有幸看到过一次,被那些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的字数刺得头晕目眩,连连后退捂着眼睛说道:“一小只,恐怖如斯。”

最恐怖的还是程歧然列出来的基本都能做到,且年年如此。

所以安澄最是清楚他对于建筑设计和摄影的坚持,而他打算出国留学的这件事情,早在高考结束后就被他纳入计划里,她也是知情的。

只不过,怎么会突然换了专业呢。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选择学导演?”

“这个我当时也好奇,问他了,他当时咋说的来着?好像是什么...导演是建筑场景构造和啥摄影镜头的综合体现,反正挺高深的,我没听太懂。”费乾挠着头尽力回忆道,“不过一小只刚出国那段时间看起来挺累的,我有一次大半夜找他他还秒回呢,听他说又要考法语,又要补跨专业知识的,很是刻苦。”

“法语?”

“对啊,他去的法国进修,在那个femis吧,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反正挺厉害的,当时跟他的导师一起拍的几部公益短片在那边好像还挺出名的,后来毕业他还给法国□□拍过几部建筑遗产纪录片呢。”费乾说到这里露出一脸自豪的样子,“我还专门搜来看过,拍得确实有水平,不愧是我兄弟!”

“这么厉害啊?”安澄笑着说,“叫什么名字?我回去也搜一搜看看。”

“他的英文名叫elio,你直接搜,会跳出来的。”

elio......安澄反复将这名字咀嚼了几遍。

“对了,先说重点啊我的澄姐,你觉得这次我创新改进的设计图纸怎么样?可以投入执行了不?”

安澄微笑:“驳回。”

“???”

“还是按照最初的方案来,”她说,“我们这主打的就是贴近本土生活,民宿小院最好是在保障住宿条件下尽可能的保留原有的一草一木,这样才更真实和都市的现代生活区分开。你要设计的这种未来科技感房间太千篇一律了,哪里都能享受到,人家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里呢。”

“好吧,”费乾垮了肩膀,“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澄拍了拍他,帮他振作起来。

“加油啊小乾乾,我这边忙,民宿的装修就靠你这边全权盯着了,交给你我放心。”

“你最近有啥忙的?忙着在小广场跟大爷们车走直线炮翻山啊。”

“我可是有正经事的好不?这不是接手了文旅账号,最近还没想好做什么风格的宣传,正头疼呢。”安澄说着揉了揉额头,叹口气,“网上无非就是两种,要么纪录片一样的正经宣传,要么就是搞怪整活,不知道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创新点。”

费乾的创新点刚被毙,此刻说话有种活人微死的摆烂感:“这不按你说的么,贴近生活呗,真实呗,与现代都市区分开呗,说得多好啊,希望你我都能践行。”

安澄捏着下巴沉思两秒,突然间眼睛发亮,双手重重地按住费乾的肩膀,唬了他一大跳。

“小乾乾,你是有大才的!”

“......啊?”

-

自从敲定下来账号的拍摄内容,安澄一觉睡醒就兴冲冲地出了门,将程歧然从他的工作室里拉出来,一路直往古楼的方向去。

当然这已经是下午的四点。

有上次帮费乾拍老宅的阴影在前,再次踏上这条路,程歧然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

“安澄,我先跟你说清楚,你要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我立马走人。”

“不会的不会的,程大摄影师自由发挥,我绝对不会过多干涉。”安澄嘴角漾着笑意,悠哉悠哉地向前走着,“到时候你只管拍你的,我在旁边说我的,互相不耽误。”

程歧然转头看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路子?”

“我自创的,好闺蜜路子。”她拍了拍胸脯,显然是对自己的点子很满意,“正经记录的拍摄太无趣,搞怪的视频乐呵完了就忘,所以最重要的是什么?小乾乾说得对,是贴近生活,是感同身受呀。”

“就像我说天边的白云湛蓝的天空,肯定是没有问一句‘吃过饭了吗’来的印象深刻啊。我就是用再唯美华丽的词藻将那些风景建筑的岁月韵味呈现出来,人家也只会说一句‘哦,好高大上’转头就不记得了,如果我要是以好朋友的口吻闲聊,讲述这个地方的故事呢?是不是会更有记忆点?毕竟往往故事最打动人心嘛。”

这座古楼据说是明清时期搭建的,又经过这么些年,看起来比上学那会还要破败。房顶的瓦片被风雨侵袭少了很多,只有淤积的泥土在上面大面积覆盖着,墙面的砖块也是缺的缺,破损的破损,窗檐上的雕花也早已褪了色磨平棱角。这种古建按理说是应该要保护起来的,只是栖云这个小地方,人越来越少,无人问津的,也没想着要发展文旅,在这上面根本没有资金预算。

“还是这种带着岁月沉淀的历史产物更能让人感到亲切。”

安澄仰头看着那些形状都已经不太完整的灰瓦屋檐。

“一小只,你记不记得高中那会,我和班上的好几个同学有段时间天天放学来这边,就因为看这里有逼格,喏,当时就坐在那里。”她伸手,指向古楼前土黄色的三层台阶,“读首诗都感觉自己是文人骚客了。”

“嘁,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班的,”程歧然语气冷淡,但手下一直在找着角度拍摄,“那时候和你同进同出的另有其人,你来这边的事情还瞒着我和费乾呢,多问一句都不行。”

“后面你们不是也知道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安叔以为你早恋,让我们来打探情报的。”

“哪能啊,”安澄啧啧两声,一副受伤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冤枉我了,我们当时都是怀揣着对文学的热情的热血少年,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哪会想这些小情小爱的事情。”

“你确定没有?”程歧然睨她一眼,“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喂程歧然,”她笑,“可不兴翻旧账的啊。”

他也懒得跟她再扯这些废话,带着镜头走进拍细节,嘴上说着:“抓紧说你的词,早拍完早收工。”

“我这不是已经在说了?”

程歧然诧异侧头看她:“你是说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要放出来?”

“有什么不可以?作为闺蜜聊天,不就是些学生时期的梦想诗和远方,暗恋对象什么的?多真实啊。”

“你做明星的自觉呢?也不怕万一掉了马甲,被人扒的底朝天。”

安澄嘴唇一弯,在他身边左右绕着蹦跶看他脸色:“有什么要紧?我说什么了?我是说我喜欢别人了?还是说喜欢你了?”

“正经点,”他皱眉,“挡着我的镜头了。”

等拍完回到镇子上,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渐次亮起,散出橘黄色光晕,吸引得蝇虫飞蛾不断撞击灯罩,发出轻微不断的“啪啪”声。

安澄去商店里买了两瓶冰水,一瓶递给程歧然,随后盘腿坐在小广场槐树下的那处石凳上,歇了口气:“坐会儿,实在走不动了。”

程歧然也没说话,走去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余光察觉到安澄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狐疑回望过去。

只见她一手撑在腿上托着腮,正歪头看着他。昏暗灯光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亮。

“看什么?”

“程歧然,”她开口,“你当导演不会是因为我吧?”

“开什么玩笑,”他嗤一声,“你未免有点太感觉良好——”

“elio,”她打断他的话,眼睛继续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他,接着说,“我记得这个名字,当时给我的工作室递过本子,对吧?”

程歧然微微错愕过后面色沉静下来。

“但被你拒绝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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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岁
连载中芋泥酒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