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自从摄影工作室开张,程歧然愈发觉得,游客是亲切可爱的,熟人朋友更像是是来找茬砸场子的。

正经游客顶多是想要拍些外景,最远距离就是去镇子口的小芽桥上拍照,摆一些剪刀手、飞天的姿势,就算再高要求,小半天也就能搞定,过后还会惊叹一句“拍照技术真不赖!”“这构图真是绝了!”云云。

那熟人朋友的奇怪要求甚至可以说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昨天回家搬东西,程金宝问起来:“你那个摄影工作室不需要模特吗?老爸可以免费给你当,到时候多拍一些我的伟岸身姿,往你那店门头一贴,保管招揽生意。”

“多大年纪的人了你?真是好意思,我看这不是揽客,是辟邪的作用吧。”方静睨他一眼,接着又说,“现在要看的都是创新点,懂不懂?要我说,咱们就扮成那个古装的皇上皇后什么的,儿子在一旁给我们跪下请安,这照片一贴出去,绝对吸引人眼球。”

程歧然二话不说离开家门。

今天下午更甚,费乾过来找他说是有一笔外出拍摄的生意。

到了古楼那边李大爷的老宅才知道,费乾是打算在装修队进场之前,把房子里里外外拍一遍照片留证,以免装修过程中对原来的构造和建筑造成损坏。

他皱眉:“不是,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干,干嘛找我来?”

“有现成的专业人士在,我何必自己费那功夫呢。”费乾拍拍他的肩,“一小只,这是我对你业务能力的肯定。”

来之前已经说好按小时付费,于是程歧然忍了。

结果。

“哎哎哎一小只,没让你找角度构图,你就‘咔’一张把全部细节照出来就成。”

“拍这么好看没用啊,你得把楼梯的边边角角拍到,这些都是极有可能造成磨损的地方。”

程歧然几次三番都想要撂挑子不干了。

从下午一直折腾到晚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知道爬了多少遍楼,各种蹲下趴底的姿势拍细节,后面膝盖都开始发酸发僵。最后拿到手的酬劳还没给游客拍照的一半多。

回来就一头扎进浴室,冲去一身沾染的灰尘和疲惫,他关掉淋浴器时还在愤愤地想,要是安澄到时候也这么多奇葩要求,他绝对立马走人。

刚把头发擦到半干,门铃就急促响起来,一下下丝毫不间断的,颇有些催命的架势。

他抓起一件干净短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走去门口开门。

房门一打开,安澄入眼的先是程歧然那张有些恹恹的脸,额前的湿发垂落下来,遮到眉眼上,倒显得比平时乖顺一些,紧接着在他衣摆没完全拉下来之前,隐约看到了他腹部横竖纵横的沟壑。

“干嘛?按这么急,我还以为哪里着火了呢。”

“江湖救急,”她说着,侧身从他身边挤进去,轻车熟路地往里边走,“我家停水了,借一下你的浴室。”

进浴室前又突然转过头来,眨巴眼睛说道:“练得不错。”

程歧然气笑了:“喂,你刚刚往哪看呢。”

热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安澄谓叹出声,终于是能好好洗个澡了,她望着头顶的暖黄灯光,被周围水蒸气模糊,周围光晕扩散,更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太阳。

十年前她就是如此想的。

这不是第一次在程歧然家洗澡。

当时她六岁,刚住来这个小镇上没多久,安隅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半大点女儿也是全然体现出了他的毫无经验和手忙脚乱。衣服是胡乱搭的,头发是扎得乱七八糟的,没走两步就散了,乱到小鸟都能在上面安家。所以上学没少被同学嘲笑,甚至于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推倒在路边的水洼里,笑她是‘落汤鸡’。

这一幕正好被方静看见,一脸严肃地训斥了那些小孩,让他们好好道完歉才能离开,过后就领着一身脏兮兮的小安澄往回走。

那时候安隅还在面馆给奶奶帮忙没有回来,方静将她领回家,开了浴室的淋浴器给她调水温,白色的水雾气顷刻间弥漫整间浴室,小安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的灯,开口说:“阿姨,这好像一个小太阳。”

方静笑了:“太阳多好啊,太阳底下就是最温暖的,这样你洗澡的时候也就不会冷了,对不对?”

洗完方静拿来了程歧然的一套新衣服给她换上,还给她梳了一头利落好看的小辫,笑着说:“女孩子这样才好看啊。”

也就是自那以后,方静开始让程歧然和她一起上下学,当时程歧然正因为自己变成班里倒数第二矮的沾沾自喜,早就承诺过要罩着这个‘小不点’,所以爽快地应下来。

后面方静时不时还会给安澄买一些漂亮的小衣服,小裙子,安隅过意不去,要拿钱,结果被她豪爽地推拒了:“我家的臭儿子没有发挥空间,好不容易有个漂亮小姑娘能给她打扮打扮,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了。”

安澄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程歧然正坐在沙发那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大堆资料和书籍。

她往那边走边嘴上问道:“对了,方姨怎么样?你上次说她做了什么手术?我过两天去看看她。”

“两年前做的,子宫肌瘤,现在没什么事了,就是身体比以前虚弱一些,”程歧然头也不抬地说着,“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去看她了?”

“这不是方姨一直对我挺好的,怎么都得去看看吧,毕竟小时候都能算得上我半个妈妈了。”

程歧然瞥她一眼:“这话你可千万别在我爸面前说,你忘了小学那次家长公开课,你念的那篇作文了?你当时‘我的静静妈妈...’一出口,差点儿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你不是也一样?”安澄笑,“后来看我跟防贼似的。”

说起那时候的事,他也笑:“还不是被我爸影响的,天天在我耳边说‘对门住着狐狸精父女,天天都想着把你妈妈抢走’,搞得我那时候以为你们一家子都是山里来的妖怪。”

“程叔这人也是好笑,也就是学生时期方姨短暂暗恋过我爸几个月,这都过去几十年了,当事人都不知道已经释怀多少轮,还这么耿耿于怀呢。”安澄笑着摇摇头,在他身边的位置盘腿坐下,随后捞过来桌上的一本书,拿在手里翻看着。

程歧然侧头望过去,安澄穿着一件鹅黄色吊带睡裙,湿发被盘在毛巾里,身上带有浴室的水汽,还混着些同款沐浴露的清香,她此刻正低着头翻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最终选择帮自己的老爸解释一句:“他是害怕失去,一旦拥有了,那肯定是得牢牢抓在手里的。”

安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思考,注意力已经被手中的书吸引过去,好奇道:“电影艺术?一小只,你这是要当导演啊?”

程歧然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在资料纸上勾勾画画。

看他认真的神情,和这一大堆做的笔记和资料,安澄感到惊异:“还真是啊?天,一小只,你真了不起,哪天你有要导的本子了,一定给我看看。”

话刚说完,程歧然忽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睛里被一层看不透情绪的黑笼罩着,像是礁石下面拍打的暗涌:“你真不知道?”

安澄一愣,下意识地说:“我...知道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收回视线:“算了,没什么。”

一下子空气就变得安静下来。安澄想,好像再次重逢以来,她和程歧然经常如此,如从前般热络聊天过后,某个瞬间就会变得尴尬沉默,关系好似没怎么变,却又像是中间隔了一层不透气的透明隔膜。

怪异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于是起身打招呼离开,程歧然简短应了一声,也没有送她出去的意思。

安澄走到门口,没一会儿又返身回来。

面对他疑惑的眼神,她面容呆滞:“呃...出来忘记拿钥匙了。”

“......”

“安澄,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一个人生存都是问题,在北京那边不是一个人住吧?”程歧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水电费能忘记交,还能把自己锁外面,行了,这下你可以睡楼道了,通风又凉快。”

她在北京是有套私人公寓的,只是确实没怎么住过,一天天不是拍戏住在剧组,就是全国各地赶行程赶通告,大多数时间都是住酒店,衣食住行身边有助理管着,还真没怎么操过心。

“...你帮我叫个开锁师傅呗?”她讷讷道。

程歧然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玄关处,抬手在最高处的柜子上摸了摸,随后摸出一把钥匙扔给她。

“呀,这备用钥匙还在呢?”安澄眼睛一亮,“真是没你不行啊,一小只。”

“呵,”他冷笑一声,“您老人家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上学的时候这把钥匙比那你正牌的利用率还高?我哪敢丢啊,生怕你进不去家门又要咬我泄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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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队进场前一天,费乾拿着经过N次改版后、新鲜出炉的设计图纸,拉着安澄去老宅好生一番讲解。

因着费乾每日稍稍做点改动就会积极地跟她汇报进程,安澄早就了解的透彻。她频频点着头,颇有点心不在焉的意味,趁着他喘口气的功夫,她突然问:“你知道一小只要做导演的事吗?”

“一小只?他要做导演不是挺正常?他出国进修的就是导演专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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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岁
连载中芋泥酒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