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建续事

还记得宅子初建成时那天日头正毒,但在踏入院门时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院里的那棵小树投下一小片发青的凉影。阵阵微风卷着树叶擦过青砖地,发出了指甲刮玻璃似的尖响,让人感到阵阵不适。管家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抹阴邪的笑容,微微欠身,做出了请进的动作,看得人直发毛,“这宅子是老爷亲自选的址。”,管家轻轻抬起头,声音藏着股子阴柔劲儿。“刚开始动工的时候,这片地方清出来的白骨,装了五辆马车都没折腾完。”他叹了口气,继续指引着往前走,不在说话。

天上的太阳把地皮晒得快要冒出白烟,可宅子里刚铺好的青砖却透着冰碴似的凉,如若是光脚踩上去,那感觉就好比踩在冻成冰块的尸身上,一股股的邪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此时,那棵刚栽下的小树虽然还没长齐枝叶,但仔细看去,那投下的影子就像冒着黑气一般,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扫过砖地,尖响里像是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砖底下,正想着冲出来呢。

管家此刻正垂着的眼睫也颤了颤,阴柔的笑声混在风声里,就像是蛇吐着信子一般:“老爷说了,这地方邪性得用活人的热乎气好生伺候着。”随着话落,他往正房方向偏了偏头,那道薄薄的门帘被风掀起一个角,里头正晃出个穿着银白长衫的身影,袖口沾着点没擦净的暗红,那道身影显得异常单薄。

“那人是跟着老爷从南边过来的先生,眉目清俊,却总爱穿着素色衣裳,看着病殃殃的。”只见那衣服穿在身上,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动工时的头一夜,就有人看见他蹲在地基旁,指尖蘸着些墨汁在砖上写字,写的不是什么咒语,而是些缠缠绵绵的句子,那群粗人看不懂内容,唯独认出了那一个“念”字。墨迹渗进了砖缝里,竟晕出了一些像血液一般的淡红。

老爷担心夜晚风凉,拿着大衣站在一边没说话,只轻轻从背后摁了摁他的肩。那先生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抖出了一滴黑墨,老爷却低低的笑起来,:“怎么没去书房拿墨笔呢,写的是什么?是写给底下这些东西看的?”一连几个问题,他站了起来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这处。声音轻的险些被风刮走:“怕它们冷。”

“冷?它们靠着活人的气儿取暖,冻不着。”老爷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握着他拿墨写字的手指就往自己手腕上按,“看看,血是热的。”

先生的指尖刚触到老爷手腕上跳动的脉搏时,自然反应一般缩了缩手。老爷却没轻易放开,反而握得更紧,指腹碾过他指节上还没擦干净的墨渍,混着自己刚被指甲掐出的血珠,在两人手背上晕开了一小片紫黑,像幅没画完的符咒。

“这墨里掺了朱砂?”老爷突然低下头,鼻尖轻轻靠近他染了墨的指尖,呼吸里带着些许酒气,“唉,你是想镇住它们,还是想……招它们来?”

“招谁?”他声音发哑,却偏偏抬眼望过去,装出了一副懵懂。老爷的轮廓在暗影里显得格外锋利,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那双总含着戾气的眼,在此刻却装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突然收了锋芒,只留下了刃上的光。他抬手抓住了老爷的衣襟,银白色的长衫下摆扫过那刚铺的青砖,沾了些湿冷的土,这么一看,他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许久,宅子终于建成。就在上梁那天,红布下包裹着的主梁突然渗出了些许暗红的水,滴在了供桌上的三牲祭品上,把那白瓷盘都蚀出了一个细孔。听管家说是木料里的潮气,忙指挥着人换了新盘子,在没人注意的西厢房,它后面的墙根处,小树的根须正从砖缝里钻出来,画面诡异至极,慢慢的它缠上了一截银白色的衣角。

老爷的婚期定在了秋收后。说是城里御史家的小姐亲自送来的庚帖,那“囍”字边缘泛着金光。

那日老爷在书房中看账,先生端来的参汤里漂着一小片树叶,“来,过来坐。”老爷接过碗放到一旁,把人拉到了腿上。他正想端过那碗汤时却被老爷按住了手:“婚事已经定下了,你……”话音未落,就被窗外管家的声音打断,“御史家宁小姐派人送来了嫁妆清单,头一项是对羊脂玉镯,说是能压邪。”

本就身子孱弱,不出意外,先生当晚便病倒了。也许是又受了些风寒的缘故,竟咳得直不起腰,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块帕子。他强撑着身子,扶着木桌站了起来。裹着老爷那件旧大衣蹲在当初写下字的地方,指尖在砖上写得更快了,墨迹夹杂着血液渗得更深,砖面竟裂开了数道细纹,像无数张嘴在啃咬。

出事是在婚前三日。悄悄的,就像那件素衣一般,没引的谁关注到。

那日的后半夜起了狂风,小树的枝桠拍打着西边屋子的窗户,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一般。那夜的风里飘来了一股甜腥气,先生的肚子被剖开了,脏器拖在地上,被一群夜猫子啃得残缺不全,肠子里还缠着一张揉烂的纸,如果有人展开来看,就能知道是先生写了一半的字:“老爷,勿等……”

“先生走的很急,又是半夜,实在是没时间去找您说。”第二天管家对老爷说,“不过给您留了句话,说是南边老母病重,来不及辞行。”

此刻,老爷正在试穿喜服,闻言也只是顿了顿,把袖口的盘扣系紧:“知道了。”他没看见管家转身时,袖口处沾着的血渍,也没闻到他身上那件新裁的喜服上,混着淡淡的腥气,那是昨夜风卷着血沫,溅上去的。

终于到了成婚那日,拜堂的礼乐声震得梁上的土直往下掉。宁小姐的凤冠上缀着的那颗明珠,正映出正厅梁柱上突然浮现的暗红纹路,像无数条血蛇在爬。老爷牵着新娘的手时,指尖猛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是掌心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被吸干。那位置,正好对着西边屋子的方向。

地基下的青石板正微微颤动,石板缝里渗出些暗红的水,土腥味混着一股子腥甜气,在砖缝里漫出蜿蜒的痕,就好似有人在底下,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着那个没写完的名字。而那棵小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枝,叶片绿得发黑,风一吹它就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根断指在拍掌,恭贺着这宅子里的喜事,也哀悼着那埋在砖下的、连全尸都留不下的魂。

新婚之夜的那根红烛烧得正旺,烛芯处的火星有些崩在了红绸子上,烫出了一个个细小的洞,也许那是谁用指尖戳出的眼?老爷紧紧握着宁小姐的手,她腕上的羊脂玉镯泛着冷光,一次一次碰在喜服的盘扣上,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听起来倒像是骨头撞在一起的动静。

“这镯子倒是比不上南边的玉通透,等改日我去取只新的来。”老爷细细摩挲着那冰凉的玉面,忽的低头咬住宁小姐的耳垂,齿尖碾过软骨的脆响里,又混着窗外那棵树的沙沙声。红烛的光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亮,看着眼熟……像什么呢?哦……是那年先生咳在帕子上的血珠……明明灭灭的,却透着股子说不出来的热。“老爷,院里的树发出的声音实在诡异,就不能……”宁小姐望着窗纸上晃动的黑影,声音发颤。

“那是在贺喜,别多想。”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指腹上还沾着点烛油,烫得她轻轻瑟缩。他却愈发的高兴,低头去吻她的唇,舌尖尝到的胭脂味里,总缠着点若有似无的苦,像是先生总爱给他喝的那碗参汤,苦得人舌尖发麻,偏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桌上的酒还温着,酒壶上雕的并蒂莲被烛火照得发红,花瓣的纹路里更像是渗着血。老爷端起酒盏,却没递过去,反而自己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结往下淌,有几滴落在了衣襟上,像是当年落在他衣襟上的墨渍。

“来,你看这酒。”他笑着指给宁小姐看,酒盏里映出了两人交叠的影子,影子边缘却似有似无的晃着个银白的轮廓,像是有人踮着脚站在身后,她伸长了脖子往盏里看,“红得像血,是不是?”老爷收了笑,故作诡异的吓唬着他的新娘。

宁小姐被吓得别过脸,他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笑声撞在了雕花的床柱上,弹回来时却不想变了调。

两个人在对着笑,一个是他,是那时带着些侵略性的俊朗,似是出鞘的剑,锋芒里还夹着蜜,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再靠近些的他。另一个……

也不过是一道近乎透明的影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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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于此
连载中顾梦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