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又是天命

夜风本就寒凉,现在还夹带上了砖缝里的诡气,刮在脸上像带了冰碴似的。先生蜷缩在屋子里的床脚,帕子轻轻擦试着还残留在嘴角的血,腹腔里猛然传来一阵炸开般的剧痛,那种感觉不像是刀割的锐痛,说不上来的形容,像是……像是无数双干瘪的手,从地基深处不紧不慢的钻出来,一下下的抠挖着他的皮肉。

他无力反抗,“该来了……老爷……这一世别等我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薄唇中传出,轻的像是蜉蝣,没人会去在意。银白色的长衫被血泡得发沉,紧紧贴在脊骨上,勾勒出两块背骨的形状。在消失之前,他尝试着伸手,去拿桌案上那只老爷送的玉扳指,可指尖刚抬起半寸,就被那些手死死按住。皮肉被生生从骨头上撕下来的声响,混着他喉咙里漏出的呜咽,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不知何时,地下钻出了几缕树根,瞬间缠上了他的肠子,只一瞬间就被勒得一节节断裂,温热的血溅在青砖上,却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像他往常给老爷研墨时滴落在砚台上的墨点,转眼间便透进了青砖下。

他没死,即使是剧烈的疼痛,他依旧没死。命定之人,他生来就是还债的?先生看见自己的一颗眼珠被一只手抠出来,滚落在地,沾了血的瞳孔还映着屋顶的梁木,那是当初老爷亲手选的主梁,他还曾笑着说“这木头结实,能撑百年”。不知道那颗泪珠有没有落下,先生下意识的想喊一声“老爷”,可喉咙早就被扯断的气管堵住,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气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那群怨魂将他的灵魂生生剥离出来,最后意识消散前,他拼命蜷起手指,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握了一把混着血的泥土,掌心里还留着老爷上次握过的温度,不合时宜的有几只夜猫子爬进来,不过也只是啃了几口,也只是一瞬……化为了血水。

灵魂透入青砖下,却没被它们分食。只看见树根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这处,就像从未来过。

一到黑影显现在了窗户上,门开了。地上的裂缝又宽了半尺,边缘挂着些撕碎的银白布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一般。最触目的是那摊嵌在砖缝里的血肉,碎骨混着脏器糊在地上,其中半块沾着牙印的肩胛骨上,竟还套着半截老爷送的玉扳指。还记得当时老爷笑着给他戴上,说什么“玉能养人”。

地砖上的那摊零碎还在蠕动,一双阴柔的眼睛里此时还透着一丝狠厉,“天命不可违,命中带煞,注意……活不过而立。”一双细长的手指点在了那残留的血肉上,“宜镇宅凶煞,不过是一把供人使用的工具。”一抹笑容出现在那人脸上。

“就这么死了?若是当初不来此处,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他还在碎碎念,手指却停在了某处。只见那块地砖上留着显眼的一个“念”字。“啧啧啧,想试试改一改天命?多大人了,当这是小孩子间的游戏吗?”那人又嗤笑起来。

一阵风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股甜腥气,正好吹过墙角那株小树,叶片突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那人轻轻描绘着字的轮廓,指尖在“念”字上轻轻划动,带起些细碎的血冰碴,“改命啊?以为凭这点念想就能逆天不成?”

话音未落,地砖下传来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苏醒一般。刚才消失的树根竟从砖缝里重新钻了出来,只是这次不再缠向残肉,反而朝着那人的脚踝缠去。那阴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抬脚碾断了细细的根须:“急什么?不知道该不该恭喜呢?他终于玩的……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断口处立刻涌出更多根须,密密麻麻地铺满地面,像是无数条苍白的蛇,也像厨子打翻了一锅面条。有几条根须附在了那半个玉扳指上,消失在了空气中。

树影投到了屋子里,光影里隐约映出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银白长衫,正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扳指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老爷……勿等……”

最后一丝声音消散时,一切都归于平静。看着静悄悄和平时别无异样的屋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惶恐:“他的命盘里,不该有这样的余威……”

墙角的小树突然剧烈摇晃,叶片哗哗作响,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激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风从裂缝里钻出来,这次没了甜腥气,反倒有股子淡淡的墨香飘在半空。

“以身献祭独留间,未曾深思,枯魂也惘然。”

那人缓缓关上门,只在还剩一条缝隙时往里瞧了一眼叹了口气。

老爷笑着喂给怀里的人儿一块糕点,宁小姐笑的娇俏,沉迷于幸福之中。

他指尖的温度还停留在糕点上,宁小姐含着那块点心,眼尾的笑纹里都盛着暖光。廊下的风,轻轻卷着花香飘进来。两人不由的沉迷其中,忽然,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还带着的那个扳指,隐隐散出了更大的凉意。这和送先生的那个使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玉料,当时还特意托人雕了一对儿,想着一人一块,能护着彼此顺遂。

“怎么了?”宁小姐仰起脸,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他勉强笑了笑,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在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垂时猛的缩了缩手,想起了先生总爱垂着眼帘研墨,耳廓在灯影里泛着薄红,像染了层淡淡的胭脂。那时候他总爱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捏一把那截细白的手腕,然后静静看着他惊得墨滴溅在宣纸上,然后红着脸娇嗔一句“老爷”。

“许是夜里凉了。”他移开目光,望向院外的那棵小树。不知怎的,树皮上竟渗出些暗红的汁液,顺着树皮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像极了先生咳在帕子上的血。

老爷晃了晃脑袋,不再思索这些事。想来是这几日成亲,忙的紧。太久不见他了,所以到处都见得他的影子,等这一阵清净了,他就去找先生,再把他接回来。

宁夫人坐在院里的亭中,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老爷娶了我之后,倒也没像他人似的,弄个三妻四妾。”管家只是带着些许笑意,在一旁微微欠着身子,敷衍的恭贺了几句。“在过几个月,有了孩子……”,宁夫人笑了笑。

老爷推开那扇门,屋里还透着一股暗暗的香气。一件银白的长衫挂在一旁,只是那长衫的下摆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开了。老爷在屋里看了一圈,拿起长衫,抱在怀里努力嗅着那股香气。

“管家!”老爷高声喊到,随手把衣服放在了桌子上。管家急忙进屋,欠着身子应喝,眼睛瞥见了那件长衫时诧异了一下。“这么多天了,先生怎么还没回来?”老爷有些恼怒,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老爷……”一阵温柔的声音传来,宁夫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踏进房内,脚刚刚迈过门槛时打了个冷战,肚子也疼了起来。“嘶……”宁夫人的眉眼皱成一团,痛苦的蹲了下去,“夫人,别进这屋子,这边屋子阴凉的很。去找大夫,抓些安胎的药来。”老爷搀扶着宁夫人边走边叮嘱管家。

关于先生的事情又搁置了起来。

宁夫人从前说过的话,也终究是成了笑话,就像当初的先生那样。

妻妾成群的日子,老爷哪还需要记得什么南边来的先生呢?

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这座宅子开始逐渐安宁,长到宁夫人的孩子已经学起了识字,长到老爷正在纳第七房……老爷再一次踏进那间屋子,自从先生走后,那间屋子也没了人气儿,在没人进来过。但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地上的那个字。

他的心猛的一震,慢慢的俯下身去,伸出手描绘着那个字。就在写完最后那一笔时,一滴水落在那字上,原来是不知道何时,他已满脸泪痕,管家在中间也打听过一次先生的事,只说是不知道,打听不到……

“是不想回来……还是……”老爷缓缓起身,又在屋里四处游荡。直到他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有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不过四个字,“老爷,勿等。”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先生似乎是已经不在了……

老爷收好那张纸,在这房间里找寻些别的什么关于他的碎片。终于,那枕头底下零零散散的宣纸,每一张都在诉说着喜欢和思念。唯独有一张,上面写着:

“这身子像是白烛,点燃的时候,就该知道有燃尽的那一刻。当年那场雨还是太小了,不足以浇灭顶上的火焰。老爷,勿等,勿念。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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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于此
连载中顾梦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