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从苏州回来那天，姜溺正好收到重新定制的玻璃展柜。
她把展柜放在工作室一角，然后按下旁边的开关。柜顶的两束灯光投射而下，一冷一暖，金与玉在各自的光晕中熠熠生辉。本应该展示获奖证书的位置，被摆上《理性的浪漫》，黑白合二为一，二色小字清晰可见，安静地诠释着《不破之城》的设计理念。
身后的门板被敲响，姜溺回头看向来人。
门没关，沈繁星站在门口，双手插着兜，脸上写满不耐烦：“我跟他们谈收购，他们跟我谈情怀。我跟他们谈传承，他们又跟我扯市场。搞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按我的方案，浪费时间。”
姜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难怪去了这么久。
手工艺人往往有着自己的坚持与追求，仅仅靠钱很难打动他们。沈繁星嘴上说得简单，实际情况肯定复杂很多。
赵云成非常上道，立马接话：“学长辛苦了，咖啡还是茶？”
沈繁星仿佛才看见他，朝门外抬抬下巴：“出去。我有事找你老板。”
赵云成愣了下，指了指圆桌上的三菜一汤：“能不能等我吃完饭？”
沈繁星冷笑：“你说呢？”
赵云成瞄了眼姜溺，看她没有半点维护自己的意思，果断把饭菜打包走人，还贴心地关上门。
工作室里陷入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中，姜溺走到窗边，取下落地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递给沈繁星：“收好，下次别再这么粗心。”
沈繁星接过去挂在臂弯，连看都没看一眼，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姜溺：“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装死？”
窗外下着阵雨，硕大的雨珠砸在落地玻璃上，碎成一片拖拖拉拉的水痕。
姜溺转身背对沈繁星，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回了。五分钟前。”
沈繁星一个字没说，单手摸出裤袋里的手机，解锁，滑到微信界面，点开置顶对话框。
动作干净利落，就是外套掉到了地上。金属碎屑被静电吸附到深灰面料之上，躲在他的影子里闪烁微光。
沈繁星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目光在工作室内逡巡，最后落到角落的玻璃展柜。
一瞬间，瞳孔地震。
姜溺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发给沈繁星的是一张现拍照片。
照片里的主角，正是《不破之城》与《理性的浪漫》。
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单纯是她想要分享，而沈繁星的聊天框排在最前面罢了。
沈繁星绕着展柜转了十来分钟，心情明显比来时轻快不少，终于大发慈悲地让赵云成进门：“车上有些东西，跟我去拿。”
赵云成从楼梯台阶上起身，到站在工作室门内，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他一边惊讶地张大嘴巴，一边屈服于学长淫威之下，认命地跟着沈繁星下了楼。
等了几分钟，姜溺弯腰捡起那件西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金属碎屑，没抖下来。
看来又要送去干洗，也不知道沈繁星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拿。
其实赵云成跟出去的时候，姜溺心里便有所预感，沈繁星车上的东西应该是来自苏州的特产，比如洞庭碧螺春和苏式糕点之类。
但她没想到沈繁星连时令鲜蔬都买了，蚕豆和茭白上甚至还沾着晨露。
赵云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蔬菜要趁新鲜吃，可是姜老师只会泡面，我也不擅长厨艺，怎么办？”
沈繁星已经挽起衬衫袖口，动作自然地拎着那袋蔬菜下楼：“我来做。”
赵云成懵懂又兴奋，扭头对姜溺说：“我还没尝过学长的手艺，好期待。”
姜溺没吭声，心想赵云成的期待大概率会落空。
果然。
到了晚饭时间，沈繁星只拿来两副碗筷，然后朝赵云成挥挥手：“接下来交给我，你早点下班。”
赵云成：“……”
看着赵云成落寞的背影，姜溺不厚道地笑了笑，很快又恢复平静的样子：“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沈繁星下颌微收，觑着姜溺的脸色，眼神得意又骄傲：“一直都会。我爸常说，你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尤其是这种生存技能，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做饭有什么难的，她还会捏饭团呢。
姜溺默默拿起筷子，选择无视沈繁星的炫耀。
一顿饭吃得比考场还安静，等到姜溺搁下筷子的时候，沈繁星坐着没动，思来想去半晌，别别扭扭地开了口：“菜还有多的，我明天再来一趟。”
“嗯。”姜溺点头。
沈繁星立刻昂起下巴，语气像是在施舍：“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浪费。”
又装。
姜溺淡淡瞥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傲娇退流行了。”
沈繁星闻言挑挑眉：“对！现在流行高岭之花堕下神坛，姜溺，注意点啊，免得人设崩塌。”
姜溺脑子转了一下弯，可算明白沈繁星的意思。
原来他一直这样看待自己，眼睛什么时候瞎的？她才不是傅时锦！
也许是进食后脑血清素水平上升，也许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也许是城市道路正值晚高峰，话匣子就此打开，姜溺和沈繁星一直聊到凌晨零点。
她困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惊觉天色已晚。
沈繁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声音出口又干又硬：“就你现在这个状态，方向盘都握不稳。我送你，顺路。”
姜溺想说她可以在休息室过夜，想说自己还能开车，想说金城国际和浅山玫瑰园隔了一条江，根本不顺路，但对着沙发上堆成小山的苏州特产，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雨没有停，城市仿佛笼罩一层朦胧水雾，主干道上的车流稀疏得可怜，路边没什么行人，残樱满地，绣球花倒是开得热闹。
玫瑰也到了花期，浅山玫瑰园花团锦簇，湿气裹着花香沉在空气里，又闷又浓。
沈繁星撑着雨伞，将姜溺送到家门口。
玄关处的灯光昏黄，他瞥了一眼漆黑的客厅，突然问道：“就你一个人？阿姨呢？”
“阿姨不住家。”姜溺心知沈繁星在担心什么，认真向他解释，“房子里装了智能雷达，检测到人体呼吸频率异常，且30秒内无人处理，会自动给120打电话。”
沈繁星像是被噎住，表情凝固了半秒，笑容有点勉强：“行，那你跟你的雷达好好过日子。”
姜溺觉得事实本来就是如此，但还是点了点头：“嗯，目前它表现良好。”
沈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撑着雨伞大步流星，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姜溺回到二楼卧室，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黑色SUV停在院子里没有动，车内灯亮着，在这个湿热的雨夜，像是某种沉默的信号。
突然间，手机震动。
握着手机的掌心跟着颤了颤，姜溺再次打开沈繁星的对话框。
甲方：【万一雷达失灵了呢？】
甲方：【我帮你还房贷，你分我一间客房。】
姜溺煞有介事地回复：【Okk。】
消息发出后，她点开沈繁星的微信头像，删掉备注栏里的“甲方”，重新输入：前男友。
前男友：【沉溺的姜，以后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