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从前那个微信账号，昵称叫“繁星点点”。
有一回约会，姜溺随口问起：“学长大名繁星，小名是不是叫点点？”
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沈繁星眼神凉凉地看向她：“我家狗叫点点。”
姜溺条件反射性地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绝对没有说学长是狗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繁星当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微信号，不能要了。
后来沈繁星真的换了号。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画，还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推门而入，姜溺移开视线，往门口方向看去，眼前倏地一亮。
沈繁星身穿白色高定西装，系着黑色真丝领带，眉目清隽，轮廓干净又冷冽，看着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参加婚礼。
姜溺没说话，目光扫过墙面之上的画，随即落回沈繁星身上。
沈繁星迅速别过脸，耳朵泛起浅浅的粉色：“单纯欣赏作品，跟人无关。”
“哦。”
这个人总是这样，永远不肯说实话。
姜溺心里莫名堵得慌，走到旁边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沈繁星也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沙发垫缓缓往下凹陷，两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
姜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克制，沈繁星身上的抹茶香似乎越来越浓郁，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闲着无聊，画了一版礼盒。”沈繁星抱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稍稍往姜溺这边偏了偏，刻意用挑衅的语气，“姜大设计师，给点指导意见。”
姜溺扭头看过去，目光清亮，忽然倾身靠近：“这是？”
随着她的动作，长发从肩头滑落，落在沈繁星的西装袖口。
沈繁星正划动触控板，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还没取名。”
姜溺拿眼角瞟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粒沙：“你研究过《不破之城》？”
「不破之城」一组两件，一金一玉，可分离可合体。
而沈繁星设计的礼盒，一黑一白，阴阳两半，合在一起便是太极。
完美契合她的设计理念。
沈繁星闻言轻“呵”一声，放下电脑，俯身从茶几下的抽屉拿出本时尚杂志。
书页里夹着枚黄色标签贴，边缘有些卷曲，看样子像是翻阅过很多次。
姜溺立刻想起上次在工作室的情形，暗悔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沈繁星又开始“诗歌朗读”，仿佛在进行死亡吟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倘若两心相悦，自当连理同枝，缔结不破之盟。”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皎皎淑女，坚淬如金。倘若缘分未至，亦可各自生辉，独照一方天地。”
姜溺听到这里，看他没有停下的意思，连忙伸手去抢。
沈繁星抬起胳膊避开，抬得不算高，但刚好够她够不着，脸上笑容灿烂，摆明了仗着身高优势欺负她。
“姜溺，该不会是你写的吧？写得很好啊，很有感染力——”
“不是！”姜溺出言打断。
趁着沈繁星眨眼的时间，她侧身扣住他的手腕，然后反手一拧，轻松将人压制在沙发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沈繁星呆怔地看着姜溺，表情从震惊到狼狈，再到害羞，好像还有点心甘情愿，竟然半点不挣扎，任由她按住自己。
姜溺双腿分开，跪坐在他腰部两侧，姿势十分暧昧。
她慢慢垂下眼睛，与沈繁星对视，温热的气息随之坠落：“别闹。”
沈繁星似乎有些不自在，飞快错开视线，他的脸几乎要贴到旁边的抱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嗯。”
姜溺面无表情地松手，刚要翻身下去，腰上忽然一重，整个人跌到沈繁星身上。
沈繁星低低地笑了起来，薄唇几乎挨着她的耳畔，说话像吹气：“真不是你写的？”
痒意从耳根漫开，姜溺下意识偏了偏头，声音很平静：“《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君子不再是男性的专有名词，女孩子同样可以比德于玉。”
那家杂志社稿子写得不错，但没能完全表达《不破之城》的寓意，也有可能是“金玉良缘”更加适合拿来宣传。
她说：“我们，不需要借谁的光，照样可以金玉俱全。”
沈繁星目光黯了下来，许久，他才低声道：“姜溺，你太完整了。完整到……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感觉到腰上的力道一点点卸掉，姜溺撑着手臂坐起来，理了理领口和裙子，淡淡道：“沈总，我还有房贷要还，工作吧。”
沈繁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夜晚的CBD比白天更繁华，街上车流汇成长河，广告大屏不断切换着画面，光影落在行人身上，亮得有些刺眼。
姜溺开着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到城市主干道上，历经漫长的堵车考验，终于回到浅山玫瑰园。
前几天都在工作室赶设计稿，她懒得来回折腾，索性在休息室过夜。到今天，她才是正式入住新家。
家里安静得像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手机在包里的震动声响听着格外清晰。
甲方：【到家了吗？】
姜溺：【刚到。】
发完她便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翻找充电器。
沈繁星大概有事找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等到第五次震动时，姜溺终于忍不住，解锁屏幕，打开了沈繁星的对话框。
甲方：【样品下周出来，到时候寄到工作室。】
甲方：【苏州有家工坊能做铲钉镶，我过去看看情况。】
甲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甲方：【季迟让我带特产。顺便问你一句。】
甲方：【死了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姜溺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他为什么要快递样品，而不亲自送过来？比如他为什么要去苏州出差，而不直接求助傅时锦？比如他是不是还记得她祖籍苏州，而她从未去过苏州？
但最后她只敲出一行字：【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的外套拿走？】
也不知道是忘性大还是故意的，沈繁星的那件西装外套依然挂在她的工作室。落地衣架摆在窗边，姜溺每次画图画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
甲方：【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姜溺编辑完，正要点击发送，沈繁星又回复一条消息。
目光才看清“苏州”两个字，手机突然闪了两下，没电关机。
屏幕彻底变黑，映出她有些困惑的脸。
姜溺低头看了眼。
收纳袋已经全部拿了出来，胡乱扔在地上。行李箱里只剩几本专业书，没有手机充电器。
卧室门没关，她转头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径直下到了一楼，随即开门走向院子里的车位。
感应灯适时亮起，姜溺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放进中控台的无线充电槽，启动发动机的瞬间，屏幕亮了，几秒后又暗下去。
她靠着座椅，等到手机自动开机，立刻拿起来操作。
微信聊天界面，显示沈繁星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条关于苏州的消息。
要不要问？
姜溺迟疑片刻，打字：【刚刚手机没电关机了，没看到消息。】
沈繁星回得很快。
甲方：【没事，发错人了。】
甲方：【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甲方：【晚安。】
姜溺犹犹豫豫半晌，最后找了个晚安的猫咪表情包，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再次黑屏关机。
姜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过半的时候，工作室接到第一笔私人定制订单。
赵云成激动地说：“姜老师，成了！第一单，客户打了全款！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庆祝一下？”
“你发吧。”姜溺头也没抬，继续做手里的事。
作为珠宝设计师，这一单意义重大，但是还不够。
她要的是超越。
超越锦年，超越傅时锦。
不是因为想赢，是想证明自己也能走上这条路，而且能走得更远。
赵云成手速很快，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已经在工作号发表动态：恭喜姜老师迎来首单私人定制，撒花～
配图是姜溺坐在设计台前，拿铅笔画设计稿的侧影。看不清脸，但氛围感十足。
朋友圈发出去后，姜溺注意到沈繁星点了个赞。
不多时，她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甲方：【礼盒的名字我想好了。】
甲方：【理性的浪漫。】
姜溺点点头，没怎么当回事。
作为乙方，甲方要使用什么样的包装、什么样的宣传方案，她无权干涉。
不过理性的浪漫，至少比金玉良缘准确。
沈繁星似乎也没指望她会回应，马上转移了话题。
甲方：【样品放在快递柜，取件码7021。】
姜溺抬头看了看赵云成：“出去取下快递。”
赵云成坐在圆桌前，一边吃外卖一边看手机，闻言”嗯”了两声：“吃完就去。”
姜溺不说话，只盯着赵云成。
赵云成浑身不自在，一口咬断面条，放下筷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现在就去！”
五分钟后，快递摆在设计台上。
比想象中大不少。
姜溺拆开层层包装，看见里头的黑白礼盒。
只有礼盒，没有珠宝。
姜溺拿起手机，低头给沈繁星发消息：【不是我的样品，弄错了。】
甲方：【没弄错。】
甲方：【接合处做了磁吸处理，你试试。】
姜溺看懂了沈繁星的意思，又没完全懂。
虽然美学相通，但术业有专攻，让她一个做珠宝的，去测试他设计的包装，怎么想都不太对。
黑与白各自独立，姜溺双手轻轻一推，磁铁无声地吸住，阴阳合抱，首尾互衔。
几乎是与此同时，字迹沿着黑白相接的那条弧线悄然浮现，宛若一首三行情书——
我是一座不破之城，金玉俱全。
我们缔结不破之盟，金玉良缘。
无论桃花为谁而开，我都是天下无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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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