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蓉城仿佛被秋天遗忘，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以及青少年过剩的荷尔蒙。
裤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来电显示三个字：傅时锦。
烦。
沈繁星皱了皱眉，接起来：“干嘛？”
自从12岁跟随爸妈搬到南京，住在傅家隔壁那天开始，傅时锦俨然成为他的噩梦。爸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向哥哥看齐”，第二多的也是“要听哥哥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傅时锦高中毕业，远赴蓉城念大学，本以为从此海阔天空，结果仅仅过了两年的清净时光，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变本加厉。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语速不疾不徐：“查岗。”
离谱，又不是他女朋友，用得着天天报备吗？
沈繁星偷偷吐槽，接着报了自己的位置：“电玩城。”
傅时锦沉默一秒，评价：“幼稚。”
“要你管！”沈繁星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时冲动的行为，他做完就开始后悔。
不过，和两人之间的塑料兄弟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九月的绩效考核表今早刚交上去，如果傅时锦不存心找茬的话，应该能从家族信托拿到全额奖金。
经过刚才那一出，沈繁星几乎可以断定，对方会在月度总结那一栏写上什么样的评价：个人爱好偏向低龄化，自我约束力不足，容易情绪化，存在冲动行事倾向。
仔细想想，入学A大至今已有一年，傅时锦简直把他当作项目一样进行管理。
沈繁星不是没有反抗过，然后那个月的绩效奖金直接减半。
理由是不尊重长辈。
呵呵，就比他大两岁，也叫长辈？
沈繁星把手机收回裤兜，靠在娃娃机旁边，看着前面那个女生。
背影像是从哪部校园动漫里走出来的高中生，奶咖色的西装外套配格纹百褶裙，裙摆下是黑色过膝袜和圆头小皮鞋。栗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头顶系着一个醒目的大红色蝴蝶结，偶尔歪头的动作，让那抹红色在他的视野里晃来晃去。
最后一枚游戏币用完，她站在那台娃娃机前，脚步迟迟没有挪动。
沈繁星抬腕看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女生旁边的小推车，很快得出正确结论——她奋斗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等这么久，够给面子了。
“不玩就让开。”沈繁星心里烦得要死，话音出口算不上客气。
那女生像只突然受惊的猫咪，肩膀一缩，小声说了句“抱歉”，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繁星看也不看她，往投币口塞进三枚游戏币。
娃娃机的爪子摇摇晃晃落下，精准卡住哆啦A梦的脖子。他按下按钮，带着毫无悬念的自信。
下一秒，旁边传来一声惊呼：“すごい！”（好厉害！）
沈繁星有点意外，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用日语问：“どのが欲しい？（想要哪个？）
说完咬了一下舌尖，自己干嘛要配合她。
女生闻言双眼都亮了，指指娃娃机里的粉色派大星，没说话。
啧。
该不会是个社恐吧？
按照傅时锦的定义，社交匹配度较低，不擅长即时反馈。
沈繁星心里生出一丝同情，手比脑子动得快，第二次投币，又是一次成功。
他屈膝弯腰，伸手探进出货口，指尖勾住派大星头顶的挂绳，递过去。
她抱着派大星，眼里写满崇拜，又用日语说了句：“ありがとう！本当にすごいです！”（谢谢！真的好厉害！）
发音很地道，声音软软的，有种长期在日语环境里泡出来的自然。
不像他，纯粹为了看番而自学。
沈繁星切回中文：“国际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问，可能是……突然有点好奇。
女生似乎被误会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地解释：“华侨生。祖籍江苏苏州。”
“浙江温州。”沈繁星下意识回了一句，像是在对某种暗号，说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更有点烦躁。
籍贯这东西，就像是血脉里自带的地域烙印。哪怕在南京生活了六七年，他依然不习惯那个圈子，或者说，傅时锦表弟这个身份。
来了美院，也没好到哪去。
入学那天，不知道是谁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他的照片，然后沈繁星就多了个“二次元小王子”的称号。
但是，大家更喜欢称呼他为“傅神表弟”，再给他贴上“校草室友”的标签。
仿佛他永远只能活在傅时锦的影子下。
女生笑了笑，语气却很认真：“都是江南人，算是半个老乡。”
沈繁星扯了扯嘴角，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
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符合社恐标准。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冲女生抬抬下巴，语气还是硬的：“我经常来这儿，从前好像没见过你。哪个学校的？”
不等对方开口，沈繁星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游戏摩托，又道：“随便问问，不说也行。”
女生没有任何犹豫，很干脆地回答：“A大美院，专业中国画。”
沈繁星心思微动。
跟他一个学校，跟他一样是艺术生。
美院有一条流传已久的专业鄙视链：搞纯艺的看不上搞设计的，搞设计的看不上搞数字的。
也就是说，傅时锦的专业压他一头，中国画的地位又压傅时锦一头。
沈繁星心里暗爽了零点几秒，垂眸看向女生，像只是随口一说：“我也是美院的。加个微信，以后有事联系。”
按照傅时锦制定的规则，有效拓展社交资源（如添加专业相关好友），每新增1人加1分，上限3分。
这女生专业中国画，肯定可以算1分。
沈繁星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把二维码往前递了递，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
女生眼底浮现困惑，但并没有深究，伸手从裙侧掏出手机。
JK裙为什么会有口袋？沈繁星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嘀”一声，扫码完成。
沈繁星把手机收回来，随手揣进裤兜，没有多看屏幕一眼。
“申请了，学长请确认。”她礼貌地提醒。
学长？
沈繁星反应很快：“你大一？新生现在应该在操场上军训！”
慌忙间，女生不停对他鞠躬，语气带着点可怜巴巴：“学长，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告发我。”
“告发？”沈繁星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听错，缓了会儿才发出一声冷笑，“我没那么无聊。”
女生鞠躬的幅度比前几次更夸张，整个人折成完美的90度直角：“谢谢学长！”
沈繁星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去年的军训，因为顶撞教官被罚跑三千米，九月的操场没有一片树荫，跑完不出意外地中暑。当时好像是傅时锦，也有可能是季迟，把他背到了医务室。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但没问过，就不算确定。不确定，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沈繁星结束回忆，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点：“一个人？”
女生点点头，大红色蝴蝶结轻颤：“嗯……出来透口气。”
分明第一次见面，沈繁星却对眼前这个人，莫名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是新生，又是海外华侨，一个人孤孤单单夹娃娃。
他也是一个人，但至少在美院待了一年，知道哪条小路回学校最近，哪里停车不会被抓拍。
于是，沈繁星决定略尽学长职责，扳起脸，语气严厉：“没事早点回去，来这玩的学生不少。”
A大一共两个校区，本校区在市中心，美院所在的分校区位于市郊。分校区周边只有这一家电玩城，所以很容易碰上美院的学生。
沈繁星只能保证自己绝对保密，管不了别人。
女生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猛地又是一个深鞠躬，蝴蝶结像一团跳动的火苗：“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学长再见！”
沈繁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往下压了压。
指间的游戏币掉进塑料小框，金属硬币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叮当声。
回到学校后，沈繁星该干嘛干嘛，直到微信好友申请过期前的最后一小时，他才点击通过。
系统提示跳出：【你已添加了草莓大福，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沈繁星微微抬眼，看向对话框顶部的绿泡泡。
草莓大福：【学长好，我叫姜溺。生姜的姜，沉溺的溺。】
名字有点奇怪。
沈繁星暗自评价，同时手指飞快编辑：【沈繁星。】
消息发出去后，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更像在等待宣判。
宣判他是傅时锦的附属品。
姜溺很快回过来：【月落繁星满天，学长的名字很浪漫。】
沈繁星心跳骤快，瞪大了眼睛。
不是，现在的大一新生这么会哄人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还是没回复，转而点进她的资料页，细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微顿，缓缓打字备注——
沉溺的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