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随即笑骂:“你给我滚呐,四斋蒸鹅心。”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明日香,毕竟——”陆沉拖长了语调,像在逗猫,“同类相吸。”
沈繁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才不是傲娇。”
姜溺觉得沈繁星很没有自知之明,他的傲娇属性几乎传遍美院,真搞不懂到底在装什么。
游戏又过了几轮。大家早已不是口无遮拦的年纪,没人再问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甚至剑拔弩张的问题。气氛不冷不热,谁也不拆谁的台。
直到瓶口对准傅时锦,空气凝固了两秒。
姜溺不怪任何人,因为这顿尴尬纯粹是她自找的。
大一那年秋天,也是陆沉组的局,也是江盛夏第一个发问。
“在场四位异性中,哪一位最符合你的理想型?”
姜溺从前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不懂答题技巧,老老实实回答:“傅时锦学长。他很像我喜欢的动漫人物——折木奉太郎,节能主义,理性至上,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
话还没说完,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也有人碰倒了水杯。
酒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大半,姜溺抬头看着傅时锦:“请用三个词语,评价沈学长。”
沈繁星闻言,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目光先是投向她,很快又转到傅时锦,随即低着头小声嘀咕:“没什么好评价的。”
傅时锦平静地给出答案,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表弟。”
“麻烦。”
“连城之璧。”
沈繁星当场愣住,仿佛被什么砸中,好一会儿过去,飞快拿起手机,解锁,按下录音键,递到傅时锦面前:“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傅时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吐出两个字:“无聊。”
也许是真的无聊吧,大家笑过一阵,游戏顺势结束。
姜溺拎着包,起身去洗手间,走进隔间关上门,便从包里翻出常备的蓝色吸入剂,低头吸了一口。
胸腔那股压迫感逐渐消散,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的哮喘并非来自遗传,是高中时参加格斗比赛受伤留下的病根。医生说不能抽烟,不能情绪激动,酒最好也别喝。
这些年一直控制得很好,除了本科期间犯过一次,便只有今晚。
其实没喝多少,也就两杯长岛冰茶。
从洗手间出来,姜溺没有回酒吧大厅,径直走向过道尽头的阳台。
阳台亮着一盏小灯,沈繁星站在朦胧的光影中,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姜溺看了眼烟灰缸,里面积了七八个烟头。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要走。
沈繁星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我不是傅时锦。”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溺却听懂了。
在他心中,或者世俗眼中,傅时锦就是完美范本,是标准答案。
他不是傅时锦,所以有缺点有瑕疵。
抽烟正是其中之一。
姜溺搜刮了一圈回忆,确定沈繁星在分手之前没有抽烟的习惯。
她回过头,隔着三米的距离,朝他的背影开口:“我爸爸经常说,艺术的境地也许有上限,但客户的审美一定没有下限,所以他设计的珠宝只送不卖。艺术有艺术的格调,世俗有世俗的喜好,自律审美和他律审美永远没办法完全统一,也没必要放在一起比较。”
沈繁星身体还没转过来,声音先砸过来:“你爸是珠宝设计师?”
他惊讶的眼神,像是刚听说人类成功登月。
姜溺皱了皱眉,不太确定自己从前有没有跟他介绍过父母职业:“嗯。”
沈繁星后背靠在阳台栏杆,手里的烟头马上就要烧到滤嘴,他却毫无所觉:“为什么放弃国画?为什么选择珠宝设计?是不是因为你爸?”
“不完全是。”姜溺语气坦然,“人生路漫漫,我不需要二选一。”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国画,而是将东方美学转化为设计语言,做出别人模仿不来的个人特色。
沈繁星似是被烫了一下,指尖轻颤,俯身朝向小桌上的烟灰缸,摁灭烟头。
他抬眸对上姜溺的目光,再次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又像忘了词的空白。
姜溺隐约觉得,沈繁星或许曾经对她有过误会,可她现在不想深究,更不关心。
就像他自己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打开手机给陆沉发送一条消息,姜溺进了电梯,抵达楼层后,朝自己套房走去。
客厅的灯光锃亮,祁昭刚挂断电话,神色轻松:“助理找好了,A大美院毕业,专业金属艺术,金工没问题,会开车,会喝酒,说是想跟着你学珠宝设计,工资随便给。”
姜溺眼睛亮了亮:“哪找来的?”
自从来到南京,江盛夏便在小红书上帮她招聘设计助理,招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合适的。不是嫌她要求太高,就是怀疑有坑,怕被她卖到缅北。
“沈总推荐的。”祁昭笑眯眯地说,“他人还怪好的,你那套房子也是他帮忙锁定房源,不然早被别人抢走。”
浅山玫瑰园是陆氏旗下的开发项目。
对沈繁星来说,不过是跟陆沉打个招呼的事。
对姜溺来说,又是一笔人情债。
手机适时震动,屏幕弹出沈繁星的消息。
甲方:【别多想,学长照顾学弟而已。他挺能喝的,以后有应酬带上他。】
甲方:【酒量差就别喝,也不嫌丢人。】
甲方:【还难受吗?】
看着最后一句,姜溺心头微动。
沈繁星并不知道她患有哮喘,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人家早看出了不对劲。
姜溺:【没事,多谢关心。】
甲方:【谁关心你啊,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拖项目后腿。】
姜溺:【哦。】
发完便按下锁屏键走进卧室,洗了个热水澡,静静地躺到床上,打开手机一看,目光定住。
甲方:【傅时锦像折木奉太郎,那我像谁?】
一模一样的问题,他以前也问过。
姜溺当时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是刚收到消息,沈繁星便秒撤回。
那会他们还没开始谈恋爱,姜溺想了两个小时,决定将答案藏在心底,当作无事发生。
现在不必再藏。
【亚丝娜。对外是高冷女神,对在乎的人是傲娇。外表完美到有距离感,内心其实比谁都温柔。】
沈繁星几乎是秒回。
甲方:【我不是女神!】
姜溺翘了翘嘴角。
他没有反驳自己不是傲娇,不错,有点长进。
姜溺:【我没说你是。】
类比而已。
和她拿折木奉太郎形容傅时锦一样,再怎么相似,傅时锦也不是折木奉太郎。
如果时间倒流,姜溺的答案依然不会变,比起沈繁星,傅时锦确实更符合她的理想型。
但理想型并不等于心动对象。
等了几分钟,沈繁星还是没动静。
姜溺盯着对话框,手指僵硬地落下,打字:【绫波丽是谁?】
她当然知道动漫《EVA》里的绫波丽,初代三无少女,以观察者视角应对世界的人造人偶。
从沈繁星嘴里说出来,应该是指代某任前女友。
在美院时,沈繁星作为校园风云人物,染着一头扎眼的白发,长相帅气,成绩也不错,仰慕他的女生不少。
她和他,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束,前后不超过半年。明明在同一所大学,分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彼此,但姜溺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陆沉在朋友圈发过几次深夜泡吧的照片,沈繁星也在画面里,身边每次都坐着不同的女孩。
她点开过一次大图。照片里灯光很暗,沈繁星板着脸,伸手接过女孩手里的酒。
后来再刷到类似的动态,姜溺直接划过去。
沈繁星的回复堪称废话文学。
甲方:【绫波丽就是绫波丽。】
甲方:【很复杂。很无聊。很可爱。】
经过一番仔细对比,姜溺确认这三个词和自己毫无关系。
行吧,沈繁星的眼光也就那样。
第二天上午。
去工作室之前,姜溺先开车跑了一趟浅山玫瑰园,把行李搬进自己的新家。
钟点工阿姨看她一个人,脸上神情惊讶,也没多说什么,过来想搭把手。
姜溺平静拒绝,两手各拎一个行李箱,轻轻松松爬上二楼,连气都没喘一下。
学习格斗术的那些年,她受过负重训练,最大负重可达到80公斤。
回到车里,姜溺重新设置导航路线,从浅山玫瑰园到西岸创意园,要跨越大半个城市,路程不算近。
可她实在看不中其他房子,而且独栋别墅没有楼上楼下的喧嚣,不用应付左右邻居,足够清净。
咖啡馆没开门。
姜溺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想也知道是江盛夏昨晚疯过头,今天直接摆烂不来营业。
她围着楼栋绕了小半圈,来到咖啡馆后门,刚要掏出钥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沈繁星站在后厨,穿了件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身上系着靛青色的围裙,神态自若地朝她点点头:“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