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姜溺垂下眼,假装没看到沈繁星,抱着素描本,打算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沈繁星目不斜视,声音却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见了学长招呼都不打,姜溺,你的社交礼仪呢?”

姜溺咬了咬唇,缓缓转过身,把东西放到餐桌上,双手贴紧裤缝,向前躬身:“学长下午好。”

一个标准的、三十度的、后辈礼。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非常抱歉,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之举,改天务必让我请客吃饭,权当赔罪。”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空气突然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四周的客人纷纷侧目,连江盛夏收拾餐具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沈繁星似乎预料到她会如此郑重其事,眼底没有半分意外,朝着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不必改天了,今天请我就行。”

姜溺自己也没吃午饭,这会儿又没有其他空位,于是点点头坐了下来:“学长想吃什么?”

伸手摸向牛仔裤口袋的动作顿住,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还放在工作室。

问题不大。

手机壳夹层里藏着一百元备用金,专门用来解决现在这种流动性困境。

想到这里,姜溺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手机都不在身上,怎么拿现金应急!

沈繁星又笑起来,唇角弧度更大:“学妹,需不需要我数字赋能?”

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大脑,姜溺瞬间想起自己的黑历史,耳根微微发热。

大一那年的国庆假期,奶茶店找不开百元钞票,建议她使用微信支付。

姜溺当时还在研究微信支付安全协议,账号没有绑定银行卡,用不了。

“她的我付。”

身后伸来一只手臂,从她肩侧越过,手机“滴”一声扫码付款,动作一气呵成。

姜溺回头看见来人,立刻鞠躬问侯:“学长下午好。”

沈繁星没有理会这声招呼,也没有看向声音的主人,对着店员淡淡开口: “一杯荔枝甜酿,少冰,七分糖。”

再次付完钱后,他双手插进裤兜,银白短发扫过凌厉眉骨,浓眉下的黑眸透着几分散漫,仿佛刚才替姜溺买单的人不是他。

“学长。”姜溺上前半步,双手贴在裤缝,再次对他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数字赋能。”

沈繁星明显愣住,说话结巴了一下:“数、数字赋能?”

姜溺直起身,认真地跟他解释:“学长通过数字支付技术,解决了我的流动性困境,这是一种非常高效的赋能行为。”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票,准确报出数字:“我欠学长21元,债务关系成立。”

因为这件事,他们的联系变得频繁。后来,沈繁星带着她适应国内生活,教她使用外卖软件、注册校园论坛、熟悉网络梗。再后来,两人开始交往,沈繁星时不时拿黑历史逗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找我数字赋能?”

姜溺悄悄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沈繁星,语气很平静:“我有会员卡,可以直接抵扣。”

虽然此前没有尝试过,但报手机号应该能用。

沈繁星没再说什么,随便要了一份中式简餐,然后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双手搭在键盘上,敲出低低的闷响。

姜溺去到前台点餐,江盛夏脸上神情愤愤不平:“沈繁星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去把他赶走!”

“……”

姜溺沉默片刻,回答道:“他欺负不了我。”

江盛夏似乎想起了什么,飞快眨两下眼睛:“也对。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让他见识一下暴力美学。”

店里播放的音乐从舒缓的钢琴曲切换到醇厚的大提琴独奏,旋律往低处沉降。

姜溺越听越恍惚。

“暴力美学”这四个字起源于陆沉。

陆沉在校园论坛上得知她学过多种格斗术之后,果断停止追求,然后对外宣称欣赏不来暴力美学。

沈繁星好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主动找她,消息发出去半天都不回。

江盛夏在自编自创的《恋爱指南》上说过,冷暴力是分手的前兆。

不追问不纠缠,及时止损,体面离场。

晚春的风夹着初夏的暖意在空气里流动,不知不觉中人潮散去,大厅内恢复往日该有的宁静。

姜溺垂眸看了眼表盘,18:19。

正好是晚饭时间。

不请客显得她不大气,请客又是一桩麻烦事,编借口还要花精力。

算了,看在座位的面子上。

目光微微抬起,姜溺看见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沈繁星手肘抵在沙发扶手,单手托腮,就这么歪着头垂着眼,安静地睡着了。

傍晚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到他身上,整个人仿佛褪去平日里的锋芒,轮廓柔和又温润。过了会儿,他的眉心无意识动了动,睫毛也轻轻颤了颤,似是快要苏醒。

姜溺立刻低头趴到餐桌上,脸一点一点埋进臂弯,闭着眼睛装睡。

沈繁星好像在收拾东西,她听见一阵清浅的动静,然后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终于走了。

心头的紧绷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肩上多了点重量,带着体温的外套覆在她后背。

姜溺躲进自己圈出来的蜗牛壳,呼吸打在桌面又弹回脸上,温热里裹挟一股独属于男人的强烈气息,混着无花果的清甜和西柚的微苦。

像抹茶的味道。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由近及远,这次是真的走了。

十分钟后,姜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任由外套滑落,然后打开素描本。

铅笔划过纸张的一瞬间,内心无比安定。

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无论是情绪还是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江盛夏忽然来到桌边,出声催促:“差不多要去酒吧了,我先过去,你锁门啊。”

姜溺坐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江盛夏上了季迟的车,大致猜到今晚会有哪些人。

楼上的装修工人已经离开,工作室总算有模有样。她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连带着对晚上那场聚会的抵触也淡了些。毕竟那些人都是她的潜在客户,房贷还得靠他们。

姜溺拿起设计台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微信有未读消息,是沈繁星发来的,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

甲方:【外套忘在咖啡馆了,我明天去拿。】

甲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晚上别多嘴。】

甲方:【听见没?】

姜溺气笑了,直接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进口袋。

和清晨的一路顺畅不同,晚上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让姜溺不得不怀疑沈繁星昨晚开了绿色模式。到达安澜地下停车场时,已经将近22点,陆沉连发好几条语音,她没有点击播放,也没有文字回复,只发过去一个句号。

“校花同学。”陆沉还是那套标准流程,语气热情得像酒店大堂经理,“非常感谢赏光,衷心希望今晚能给你带来良好体验。”

姜溺点头表示回应。

安岚酒店是陆氏的产业之一,顶楼酒吧早就提前清场。

姜溺粗粗扫过一眼,来的都不是生面孔。卡座上坐满了人,只有沈繁星身侧还有一个空位,像是专为她留的。

沈繁星坐在傅时锦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姜溺刚落座,陆沉提议玩点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我先来!”江盛夏第一个响应,伸手转动了空酒瓶,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瓶子在深黑色的桌面上转了几圈,慢下来,瓶口直直对准姜溺。

江盛夏问得直接:“你有几次恋爱经历?”

姜溺看得出她很好奇。

好歹同住四年,尽管江盛夏不知道自己和沈繁星的关系,但一定能察觉到室友谈过恋爱。

难为她了,竟然忍到现在才问。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半分声响,姜溺感觉自己的膝盖被撞了一下。

低头看了眼,是沈繁星。

沈繁星脸上没什么表情,长腿却在桌底往她这边施压,就那么贴着,摆明是故意的。

或者说警告。

姜溺向来不屑撒谎,这次也不例外:“要看怎么定义恋爱,我理解的是缔结社会契约。按照我的理解,一次也没有。”

陆沉哈哈笑出声,一边鼓掌,一边接话:“那我也是零次,过往都是临时协议。”

江盛夏做了个点赞的手势:“学到了,下次我也这样跟人家讲。”

沈繁星倒是没发表高见,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明显带着几分讥讽。

姜溺压根不在乎,按照沈繁星的人设,不管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满意。

酒瓶继续旋转,几轮之后瓶口指向沈繁星。

“繁星儿,你有几次恋爱经历?”陆沉的声音响起,热络中带着疏离的腔调,听起来好像跟你很熟,又像隔了点什么。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句话后,姜溺心底闪过一种名为幸灾乐祸的情绪。

她倒要看看他怎么编。

问题很简单,沈繁星的回答更简单:“一次。”

姜溺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以沈繁星的骄傲,打死都不会承认曾经有段失败的恋情,而且还是被她给甩了。

但他偶尔也有不按套路出牌的时候,心思难测。

“什么时候的事?”傅时锦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监护人的架势。他像个审讯官,冷冷清清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看沈繁星一眼,但意思很明显: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前提是想清楚不回答的后果。

“19岁。”

“和谁?”

姜溺捏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却听沈繁星轻声笑了笑,一字一顿道:“绫、波、丽。”

姜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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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的姜
连载中鱼心所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