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侧开身,让出了空间。
姜溺进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他的胸口,一瞬间,沈繁星身上的抹茶香味格外浓烈。
她屏住呼吸,头也不回地走上二楼。
江盛夏:【沈繁星说昨天有东西落在咖啡馆,我给了他钥匙让他自己去找。我今天不过去,你觉得烦就不理他。】
姜溺也想晾着沈繁星,偏偏人家直接站在工作室门口,礼貌性地轻敲了下虚掩着的门,然后单手端着餐盘,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白瓷盘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四个小格分门别类地码着菜品,中式西式日式各自为政,看着竟然不违和。
姜溺一眼认出来,松庭御所的时令寿司,秦淮春晓的蟹粉狮子头,还有白屋烘培的提拉米苏。
哦……
他在楼下忙活半天,只是把外卖包装拆下来,然后装模作样地摆了个盘。
“随便弄了点吃的。”沈繁星放下餐盘,右手顺势撑在桌面上,左手半插进西裤口袋,身体微微朝她倾了倾,垂眸看向她,“赵云成今天来不了,我帮他代班。”
赵云成就是祁昭找来的设计助理。说是设计助理,实则身兼多职,还要负责工作室日常订餐和处理一些杂事。
姜溺“嗯”了一声,低头拿起精致的银叉,慢条斯理地将雪花牛排粒送入口中。
吃不出来是哪家西餐厅,好在味道确实不错,外焦里嫩,带着点火候没控制好的粗糙感。
是她喜欢的美拉德风味。
姜溺又叉起一粒,吃之前随口问道:“点的哪家餐厅?”
沈繁星扭头看向落地窗外,侧脸异常平静,仿佛一幅定格的水墨画:“我煎的。”
姜溺立刻放下了叉子,仰头望着沈繁星,眸色认真,甚至带点学术探讨的意味:“菜品上桌前,你有没有进行安全性测试?测试结束后,你有没有攥写风险评估报告?针对食物安全突发事件,你有没有准备应急预案?”
沈繁星:“……”
工作室里十分安静,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风噪。
沈繁星咬着牙转头,目光下移,在姜溺脸上来回打量,像是试图解开某道谜题。然而下一秒,他果断放弃探究,从口袋抽出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姜溺。
“测试通过。报告没有。最近的三甲医院距离这里1.9公里,开车3分钟就能到。”
说完沈繁星便坐到客厅沙发上,板着一张脸,打开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开始办公。
姜溺收回视线,继续对付盘子里的拼好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容易发生意外。沈繁星在茶水间泡咖啡时,意外发现置物柜里的杂志周刊。
“《不破之城》的设计灵感,大多来自我的外婆。她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同时也是一名优秀的企业家。我曾目睹外婆建造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那一刻忽然顿悟:一座建筑顶多屹立千年,黄金却可以和时间达成永恒。我要建造的,不是一座会随着时间消弭的城池,而是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精神殿堂。”
沈繁星念着那篇人物专访,字正腔圆,语气故作深沉,仿佛在朗读诗歌。
姜溺看见封面上自己的照片,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
她刚回国不久,为了迅速建立知名度,祁昭联系杂志社来做人物专访。采编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很老练,说话也很有条理。姜溺原本只想说些场面话,架不住对方循循善诱,等意识到的时候,心底的话全说出来了。
沈繁星倚在茶水间的门框上,从书页里抬起头,脸上表情戏谑,嘴角含着笑意:“姜溺,你当时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姜溺羞耻地红了脸,随手拿起一本《珠宝设计年鉴》翻看,假装没听见。
没听到姜溺的回应,沈繁星“啪嗒”一声合上杂志,朝她走过来。
脚步声渐渐逼近,姜溺感觉掌心微微发潮,刚刚降温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回暖。她没有坐以待毙,打算抬头先发制人,把对话的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下一瞬,两个人目光相撞。
沈繁星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姜溺清楚地看见他眸子里的冷意,像含着冰雪,有种近乎冷酷的凉薄。
样子和刚才完全不同,一时让她陷入困惑。
沈繁星喉结慢慢滚动:“当年,为什么跟我分手?”
姜溺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啊,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她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思绪回到大一那年冬天,寒假前最后一周。
美院组织了一场篮球赛,对战隔壁传媒大学。体育馆内到处都是人,姜溺被室友拉着去看比赛,还被安排在家属区。季迟是篮球队队长,他和江盛夏青梅竹马,理所当然地运用权限,给她们1201谋福利。
中场休息时间。
姜溺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电解质饮料,思考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无声息地递给沈繁星。
“校花同学。”陆沉的声音总是自带磁性,轻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打得怎么样?”
姜溺目光转向他,给出客观评价:“一般。”
汗水从额角滑落,陆沉脸上罕见地出现一道裂痕:“一般?我全场得分最高,MVP非我莫属。”
姜溺摊开笔记本,拿出客观证据:“陆学长,你在上半场出手15次,投进9球,命中率只有60%。沈学长的得分没你多,但命中率接近90%,尤其是三分球,命中率100%。傅学长——”
“校花同学!”陆沉急忙发声,打断她的复盘,“你到底是在看比赛,还是在做科研?”
姜溺没回答,把笔记本翻到战术图那页,上面详细地记载了陆沉的每一次失误。
还不等她开口请教,陆沉逃也似的溜走,转而去教小学妹投篮。
沈繁星便是在这时候来到看台边。
他颈间搭着运动毛巾,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战术小人,语气冷硬:“错了。这球是传球路线被对方预判,算不上失误。”
姜溺在笔记本上重新记录:“还有哪里不对?”
沈繁星不耐烦地“啧”了声,然后坐到姜溺旁边的空位上,给她科普篮球知识。
离开的时候,他拿走那瓶电解质饮料,动作极其自然。
下半场比赛变得激烈起来,沈繁星和傅时锦同时争抢篮板,猝不及防在空中相撞。
傅时锦率先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裁判吹哨暂停比赛。
比赛开始之前,医疗电瓶车便停在体育馆门口随时待命。
偏偏傅时锦疼得站不起来。
姜溺抬眼望去,看见沈繁星脸色惨白,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立刻站起身,小跑着冲到傅时锦面前,左手绕过他的后背,右手穿过他的膝弯,用公主抱的姿势,将人稳稳地抱离了地面。
全场死寂,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心脏霎时闷得厉害,姜溺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件正确但愚蠢的傻事。
她不敢往深处细想,更不敢看沈繁星的表情,抱着傅时锦快速离开体育馆。
寒风扑面而来,校园120呼啸而去。
陆沉追上姜溺的脚步,真心实意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沈繁星跟在他身后,径直越过姜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没看她一眼,也没问她一句。
两天后,姜溺和室友一起到校医院探病。
尽管隔着一道紧闭的病房门,陆沉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依然轻松撕裂她的耳膜。
“繁星儿,你觉得校花同学怎么样?”
沈繁星的回答干脆利落,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他多费一秒思量:“不怎么样。”
“真的吗?”陆沉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亲昵和试探,以及居高临下的施舍,“繁星儿,你要是喜欢,我让给你呀。”
这回沈繁星沉默许久,许久,他才冷冷地说:“不喜欢。”
姜溺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的宿舍,只知道脑海里不断闪过两人认识以来的画面,然后浮现一个想法——
也许沈繁星真的不喜欢她。
或者,不够喜欢。
姜溺深吸一口气,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时,那些因往事而泛起的躁动与烦闷被悉数压下。
“没什么特别原因。”她说,“只是觉得不合适。”
目光对视半晌,沈繁星忽然笑弯了眼睛:“我觉得挺合适的。”
姜溺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的话无关紧要:“快递到了,去门口拿一下,取件码2546。”
沈繁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难以置信。
他扯了扯嘴角:“姜大设计师,可真有你的。”
姜溺抬了抬下巴,感觉新风系统似乎加大马力,上层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新。
代班助理也是助理。
身为老板,使唤助理不需要理由。
晚上七八点,正是晚高峰最堵车的时刻。
姜溺提前结束工作,赶在堵车之前把祁昭送到国际机场,回程不出意外地被焊死在长江大桥。
她看着手机屏幕,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
赵云成:【真是不好意思,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沈学长答应再帮我代班几天。姜老师,给您添麻烦了,下周三我一定到。】
人家请假事由正当,而且把工作安排妥当。
姜溺没有反对的道理,只能宽容大度地表示:【没关系,家里的事要紧。】
五分钟后,沈繁星发来一条消息。
甲方:【明天想吃什么?】
甲方:【简单点,太麻烦的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