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橘子，擦了擦手，接过试卷。这次看得更快，目光扫过我修改的部分，偶尔在某处停顿一下。
“下次细心点。”她说，然后掰了一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一瓣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她没有提日料店，我也不敢问。
餐桌上摆好了碗筷，汤锅里咕嘟冒着泡，红油和香茅的气息蒸腾。
我坐下，她盛了一碗汤推过来。椰浆的醇厚混合着柠檬叶的清新，辣味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舌尖发麻，额头很快沁出细汗。
“好辣。”我吸着气说。
“嗯，是有点。”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鼻尖有点红，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一个很随意的动作，“但出汗舒服。”
“你们班这次最高分多少？”
我报了个数字。
“差得不多。”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你想去哪个大学，心里有数吗？”
遥远又迫近的词。我想过，又不敢细想。想考得好一点，去个好学校，又隐隐害怕考得太好，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没……仔细想。”我含糊地说。
“有空可以想想。”
我转身进了厨房。等回到客厅。她已经关了电视，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大学专业目录在翻看。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神情专注。
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角余光里，是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手指慢慢翻过书页。
过了许久，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不早了，睡吧。”她说。
“嗯。”
我们各自回房。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我摸出来看，又是论坛。有人在我的帖子下追问后续。
数洞007：楼主，聚会去了吗？等一个更新。
momo：感觉楼主在自我折磨。要么说清楚，要么断干净，悬着最难受。
清醒一点呀喂：楼上说得轻松。这种事怎么说清楚？说了可能就是彻底崩了。
可乐爱：楼主还在上学吧？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家，时间和新环境会改变很多。
我熄了屏幕，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傍晚的场景，她看着我的试卷，平静地指出错误，掰给我一半橘子，问我想去哪个大学。
没有指责，没有失望，只有深沉的让我无处着力的平静。
我意识到，我可能不仅仅害怕她失望，我更害怕的，是这种平静。
它像一堵柔软的墙，我的所有情绪撞上去，都被无声地吸收，得不到任何回响。
我宁愿她因为我考砸而生气，那样至少证明我的成绩、我的表现，能在她心里激起一点波澜。
而现在，我连自己是否让她难过，都无从判断。
雨又来了。细雨绵绵，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早餐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小口喝着粥，她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银杏树出神。
出门前，她递给我一把伞。
“路上滑，小心点。”
我接过伞，指尖碰到她的。很短暂的接触，她很快收回手。
“数学，”她在我身后说，“多练练计算，别慌。”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丝斜斜地打在伞上，沙沙作响。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
我看不清，雨水模糊了一切。
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
数学课上，老师讲解试卷，我盯着黑板，脑子里却都是她昨晚低头看专业目录的样子。
她是在为我考虑吗？还是在规划一个没有我的、更轻松的未来？
课间我躲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又点开论坛。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下一行字：
“我考砸了。她没骂我，只是帮我改了错题，分给我一半橘子。
我宁愿她生气。至少生气是明确的情绪。现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不确定比什么都难受。”
发送。然后迅速关掉，不敢看回复。
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路灯模糊的光晕，我走到校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是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颈间系着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没拿伞，就这么站着，望着校门的方向。
我脚步顿住，心跳漏了一拍。她很少来接我，尤其是在工作日。
她也看见了我，对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怎么来了？”我问，声音有点干。
“顺路。”她说，接过我的书包。动作自然。“附近办事，想着你快放学了。”
我们并肩往回走。书包在她手里，轻了不少。
她走得不快，我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街边的店铺亮起灯，暖黄的光晕染在潮湿的地面上。
“数学老师今天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
“说你平时作业不错，考试可能是紧张。”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别给你太大压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破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