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天空是干净的黛蓝色,远处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忽然很想抽烟。
虽然我从没试过。但我想象她站在这里,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烟雾被风吹散的样子。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孤独的姿势。
我回到屋里,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看着下面那些杂乱的圆圈。
我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慢慢写下:
“她问我要不要去她的同学聚会。我拒绝了。她说也好。轻飘飘的,现在伤口还看不见,但我知道,血已经在流了。”
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就像把那些不敢见光的念头,重新锁回心底的暗格。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是她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她在玄关说。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出去。
坐在书桌前,听着她在客厅走动,塑料袋窸窣作响,水杯轻放。而我,就困在这张网的中央,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她敲了敲我的房门。
“喝点蜂蜜水吗?对嗓子好。”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
我接过其中一杯。温热的,甜度刚好。
我们站在房间里,安静地喝着。窗玻璃映出我们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隔着一步的距离。
“下周好好考。”
“嗯。”
“考完……”她停顿了一下,“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听说不错。”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好。”我说,感觉心里那个看不见的伤口,好像被这简短的对话,轻轻地、暂时地,贴上了一块温暖的创可贴。
尽管我们都知道,有些伤口,创可贴是治不好的。
周一,成绩下来了。
数学试卷摊在课桌上,右上角的数字红得刺眼。比上次低了七分。
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明明记得推导过,却卡在关键一步,时间耗尽。我盯着那个分数,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边缘。
几个同学在小声讨论分数,有人叹气,有人轻笑,高分的低分的,庆幸的叹息的。
我默默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回家路上走得格外慢。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锋刃,刮在脸上生疼。我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却挡不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下坠感。
其实她未必真会在意这个分数,是我自己过不去。
我好像在潜意识里,把每一次成绩,都当成了换取她一点笑容、一点温和目光的筹码。这认知让我有点厌恶自己。
她会不会失望?考好了带你去吃日料,此刻像一句遥远的、与我无关的承诺。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推开门,暖气和熟悉的佛手柑香气涌出来。她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背对着我,哼着一支调子模糊的老歌。
“回来了?”她没回头,手指拂过绿萝垂下的藤蔓。
“嗯。”
我换鞋,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她终于浇完水,拿着喷壶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扫过。
“成绩出来了?”她问得直接。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多少?”
“……没考好。”我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自己拖鞋上的花纹。
她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卷子呢?”
我从书包深处掏出那张被折得方正的试卷,递过去。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和手心的汗,边缘有些发软。
她接过去,展开。
目光落在右上角,停顿,我屏住呼吸,等待评判。可她只是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
她看得仔细,手指偶尔点在某一行算式上。“最后这题,”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思路是对的,计算失误在第二步。”
我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她指尖点着的地方,确实是我一开始写下的步骤,后来被我紧张地划掉了。
“这里,公式代错了。”
她抽出别在衬衫口袋上的笔,在试卷边缘空白处写下正确的式子。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清瘦有力。
写完后,她把试卷递还给我。“其他的错误,自己先改,改完给我看。”
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考砸。只是指出错误,交还给我自己解决。
不知为何,比直接批评更让我心里发酸。我宁愿她骂我两句。
“晚饭想吃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菜。”她打开冰箱,声音从里面传来,今天吃冬阴功汤。”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常做的菜。她口味偏清淡。
“朋友送了香料包,试试。”她解释了一句,又转身回去看锅。
“好。”
我拿着试卷回到自己房间,摊在书桌上。她铅笔写下的那道正确算式就在旁边,对比着我试卷上混乱的涂改痕迹。
我按照她的提示,重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思路竟然顺了。
原来真的只差一步。如果考试时冷静一点……如果平时多做一种题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窗映出台灯和我自己的脸,还有身后房间门外,客厅暖黄的光。
我拿着试卷走出去。她正坐在餐桌旁剥橘子,橘皮绽开,清冽的香气散开。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放着新闻。
“改好了。”我把试卷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