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后来渐渐密集,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舒缓。
她盖着薄毯,我抱着一只靠垫。
电影演到一半,男女主角在雨中的车站分别。背景音乐忧伤而克制。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觉得……有时候告别太仓促了。”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
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光,女主角的眼眶慢慢红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告别”是指电影,还是别的什么。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缓缓滚动。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们都没动,静静地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有时候会想,把你接到城里,是不是对的。”
我心里一紧,转头看她。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你本来可以有更……简单的生活。”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
“我在这里很好。”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急。
她转过头来看我,电视的光在她眼里跳动。“是吗?”
“是。”我用力点头,像在确认什么,“有热饭菜,有干净的房间,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她肯定听见了。
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已经变成蓝屏的电视。
“那就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不早了,去睡吧。”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走到房间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晚安。”我说。
“晚安。”她没回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听雨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我又点开那个论坛。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
冰凉的机身贴着皮肤,慢慢被捂热。
我想起下午阳台上的风,她拢头发的动作,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
在脑海里反复拼贴,定格在她问你在这里好吗时那双映着电视微光的眼睛。
雨下了很久。我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我房门外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慢慢走远。
雨过天晴。阳光格外好,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咳嗽好了许多,心情似乎也明朗了些。
中午她做了拿手的红烧鱼,还特意多放了我爱吃的豆腐泡。
吃饭闲聊,她说,“下周末我大学同学聚会,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自己热饭吃,可以吗?”
“可以。”我夹起一块鱼肉,“在哪里聚会?”
“市中心,以前常去的一家餐厅。”她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都是大人,你可能觉得无聊。”她低头挑着鱼刺,“不过你要是想去,也可以。他们有些也带了孩子。”
心跳忽然加快了。我难以想象那个场景,和她的朋友坐在一起,以什么身份呢?
女儿?还是……别的?他们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她?
“我……我还是在家写作业吧。”我说,声音有些干涩,“下周要月考。”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也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失望?
下午我在房间复习。书上的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满脑子都是她那个邀请,和那个可能的聚会场景。
我甚至开始想象,如果我真的去了,会是什么样子。她会怎么向别人介绍我?我会坐在她旁边吗?她会像对其他孩子一样,给我夹菜吗?
烦躁地合上书,我打开手机,又点进论坛。犹豫再三,在回复框里慢慢打字:
“她邀请我去她的同学聚会。
我拒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以现在的身份和心情,我害怕别人看我们的眼神,更怕自己会失控。
有时候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也不是称呼,是整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
发送。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新回复。
数洞007:不去是对的。那种场合太容易暴露了。
momo:楼主你清醒一点!那是妈妈(虽然是养母)的同学聚会!你去算什么?
清醒一点呀喂:拒绝是对的。保护自己,也保护她。
柠檬鸡:啊啊啊我脑补了一万字!但现实里确实不能去,抱抱楼主。
可乐爱:你看,这就是距离的重要性。保持安全距离,对谁都好。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臂。他们说得都对,理智上我都明白。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可能通向光亮的门,然后把自己反锁在黑暗里。
屋子空得厉害。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她早上没看完的书,旁边是那盒薄荷糖。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