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字句在脑海里翻涌,关于指尖的触碰,心跳的失控……
但它们太沉重,太滚烫。我害怕一旦落在纸上,就会烧穿这单薄的纸页,也烧穿我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最终,我只是在这段话下面,用力地、反复地,画下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圆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周六早晨,没有闹钟。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水烧开的鸣笛声被及时按掉,陶瓷杯碟轻碰,还有她偶尔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最近换季,她的咽炎似乎又犯了。
我翻身起床,推开房门。
她正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切水果,苹果被分成均匀的小块,落在玻璃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晨光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醒了?”她声音有点哑,“早餐在桌上。”
餐桌上摆着烤好的吐司,黄油已经软化,旁边是一杯温好的牛奶。我坐下,慢慢吃着。吐司边烤得微焦,咬下去咔嚓作响。
她端着那碗水果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却没有吃,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你咳嗽了。”我说。
她像是被这句话拉回神,转过来看我,眼里还有点未散的茫然。
“嗯,老毛病。”她清了清嗓子,终于把叉子上的苹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写作业。下周有月考。”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回房间写卷子。写累了,抬起头活动脖子,视线落在书柜角落那个纸盒上。
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零碎东西,一本旧相册,几颗河边捡的鹅卵石,还有外婆缝的一个小香包,里面的干草早就没了香气。
我起身把盒子拿下来。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和外公外婆站在老屋门前的合影。
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缺了颗门牙。背景是斑驳的木门,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
手指抚过粗糙的相纸,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
夏天竹床上的凉席印子,冬天灶膛里红薯的甜香,雨天瓦檐下连成线的水珠……还有那个黄昏,黑色轿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盒子。有些东西回不去,就只能封存。
午饭简单,是昨晚的剩菜加热,又炒了个青菜。她吃得很少,咳嗽倒是止住了,只是话更少。
洗碗时我听见她接了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嗯,还好……不用,真的不用……她?她在写作业……好,再见。”
挂了电话,她站在水池边,许久没动。水流哗哗冲着她的手,她却像没感觉到。
我从厨房门口看她,她的背影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棉质家居服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她微微一颤,回过神来。
“水凉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嗯了一声,用毛巾慢慢擦干。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薄荷糖,拆开,放了一颗进嘴里。
我也拿了一颗。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直冲鼻腔的凉。
我们并肩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谁也没说话。
下午,我在客厅地毯上摊开理综卷子。她坐在沙发上看书,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偶尔我遇到不会的题,会抬头问她。
她放下书,凑过来看,手指点着题目,讲解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薄荷糖清凉的气息,拂过我耳侧。
讲完,她会问:“懂了吗?”
我点头,她就重新靠回沙发,拿起书。有时候我以为她在看书,其实她只是看着书页出神,很久都不翻一页。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
她起身去收阳台晾晒的衣服。
我跟过去帮忙。衣服已经晒得干透,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干净气味。她递给我几件我的衣服,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收完衣服,我们并排站在阳台上。
远处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风起来了,吹得晾衣绳微微晃动。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要下雨了。”她说。
“嗯。”
她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回去,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抬手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平常,我却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论坛有新回复。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考个远点的大学——这个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每次冒出来,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我舍不得。
“看什么这么认真?”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慌忙按熄屏幕,塞回口袋。“没、没什么,同学群里在聊题目。”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进了屋。
“进来吧,风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