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显然是一直听着动静。
“跑回来的?”她眉头微蹙,伸手把我拉进门,毛巾随即罩在我头上,“快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
毛巾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我低着头,任由她用力揉了揉我的湿发。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我僵着脖子,视线落在她家居服的衣角上。
“快去。”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我抱着干净衣服钻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驱散了皮肤的寒意,却让心口那点莫名的热度更加清晰。
隔着水声,能听见外面厨房传来的、锅铲翻炒的声响,油锅滋滋,葱姜爆香。偶尔走动时,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她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浓油赤酱,色泽鲜亮,冒着诱人的热气。桌上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过来,先把头发吹干。”她放下盘子,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吹风机,插上电。温热的风和她的手指一起,穿过我的湿发。
她拨动头发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确保每一缕发根都被暖风吹到。
嗡嗡的风声里,谁也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擦过我的头皮,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的发顶上方。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洗发水的花果味和吹风机暖风特有的微微焦灼的气味。
这一刻太日常,太温暖,温驯得近乎危险。
似踩在初冬的薄冰,明知道下面是刺骨的寒水,却依然贪恋冰面上那层脆弱的光。
“好了。”她关掉吹风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用手指顺了顺我的发尾,“吃饭吧。”
头发蓬松干燥,带着暖意。我坐到餐桌对面。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排骨烧得极好,外层酥脆,裹着酸甜适中的酱汁,里面的肉却还软嫩。我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
“好吃吗?”她问,自己也夹了一块。
“好吃。”我用力点头,伸手去抽纸巾。
她却先一步,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过来,轻轻擦掉我嘴角的酱渍。
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整顿饭,我都没敢再抬头看她。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余韵。
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她没争,坐在餐桌旁翻看一本杂志。洗碗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橱柜。
糖罐还在中间那一层。玻璃罐体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折射着温润的光。里面的糖果似乎少了些。
我想起论坛里那条回复。
擦干手,我走回客厅。她在沙发上,杂志摊在膝头,眼镜又滑了下来。这次,她似乎真的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睡着时脸上那种淡淡的疲倦更加明显,眉头无意识地微蹙着。
我蹲下来,看了她几秒,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取下了她鼻梁上的眼镜。
镜腿擦过她的皮肤,她似乎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醒。
我把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
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杂志上,那是一篇关于植物养护的文章,旁边配着绿意盎然的图片。
她看东西总是很杂,建筑、园艺、游记,甚至有时会有哲学短文。
视线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并不细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此刻松松地搭在杂志边缘。这双手为我整理过衣领,拍过我的后背,试过我额头的温度,也为我擦过嘴角。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搭在杂志上的指尖。
只是一触,冰凉的。
她却像是被这细微的触感惊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我迅速站起身,退开几步,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动作不是自己做的。
她依旧睡着,呼吸平稳。
我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火种一样灼烧着,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书桌上,摊着今晚要做的试卷。我坐下来,拿起笔,试图集中精神。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夜色清透。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
许久我放下笔,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本很少用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我写道:
“她给我吹头发的时候,世界只剩下暖风的声音。
我像一棵被春日照拂的植物,愚蠢地、贪婪地舒展枝叶,忘了季节终会轮转,日照也有角度。
可那一刻的暖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