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先是一线金,慢慢洇成一片毛茸茸的鹅黄。
锅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水流冲过陶瓷碗壁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比光线更早抵达我的意识。
我蜷在尚有暖气的被窝里,听着厨房里规律而安稳的动静,拖延着醒来的过程。
昨晚在论坛发帖的冲动,在光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那些匿名的回复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不碰不痛。
一碰便是清晰的异物感。
起床,叠被,换下睡衣。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我用冷水拍了拍脸。
厨房门半掩着。她背对着我,系着那条亚麻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服帖的结。光勾勒着她挽起发髻的柔和轮廓,耳廓边缘薄薄的,透出一点。
客厅盈满稠厚的香气。平底锅里,蛋液正凝固成柔软的圆,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
“醒了?”她没有回头,手腕轻抬,利落地给煎蛋翻了个面,“洗漱好了就来吃。”
餐桌不大,绿萝在窗台上舒展,藤蔓又垂长了些,嫩生生的尖儿探向阳光。
“嗯。”我应着,目光在角落流连,藤蔓末梢嫩绿的新叶蜷曲着。
她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晒晒太阳,该抽新芽了。”
早餐是简单的搭配: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泛着金黄,午餐肉堆叠着,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橙子。
果肉饱满,汁水在底积了浅浅一洼,光一照,亮晶晶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刀叉碰触瓷盘的声响,清脆,干净。
阳光彻底漫进来了,铺满了半张餐桌,我放在桌沿的手背被晒得暖洋洋的。
她低头喝牛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吞咽轻轻颤动。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用纸巾轻轻拭了拭嘴角。
“林晚约我去书店。”
她点点头,拿起自己那份空碟,起身走向水池。“去透透气也好。总闷在家里。”
水流声响起。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围裙带子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窗外的光太盛,将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有些不真实。
“您呢?”我听见自己问。
“我?”她侧过半边脸,水珠从指尖滑落,“把家里收拾一下,看看书。晚上……”她顿了顿,“炖个汤吧,山药排骨,怎么样?”
“好。”
是我喜欢的。她总是记得。
手机在房间里振动起来。林晚的专属铃声,轻快得很。
我回房接起。电话那头是她元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似乎已经在路上了。
“醒了没醒了没?说好的啊,老地方,下午两点,不许迟到!”
“知道了。”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虚掩的房门,厨房的水流声已经停了,碗碟被归置进橱柜,闷钝而妥帖的轻响。
“你声音怎么没精打采的?昨晚又熬夜刷题啦?”
“没有。”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绿萝垂下的叶片,触感凉润,“刚吃完早饭。”
“羡慕!我妈周末只会让我自力更生。”林薇在那头夸张地叹气,随即又雀跃起来,“对了,听说书店进了新的文创,我们去看……”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思却像一片羽毛,晃晃悠悠,总落不到她话语的实处。
它飘向客厅,飘向那个正在用抹布仔细擦拭餐桌的身影。她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段洁白的皮肤。
阳光落在上面,一遍一遍亲吻。
出门前,我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穿鞋。她拿着浇花的水壶从阳台回来,壶身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要走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我的脖颈。我微微一僵。
“衣领,”她轻声说,手指灵巧地将卷进去的布料翻出来,抚平,“好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印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久久不散。
“谢谢。”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她收回手,掌心在我肩头按了按,一触即离。“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晚饭前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那被触碰过的皮肤才开始真正苏醒过来,泛起细微持久的烫。
楼道里的穿堂风是凉的,却吹不散那一点固执的暖意。
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周末的街道有种慵懒的热闹。
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松软,行道树的影子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林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妈只会让我自力更生。”
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我的世界里,早餐的温度、翻好的衣领、晚上那盅等着我的山药排骨汤,这些细致入微的妥帖,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
它们太满,太好。好到让我在享受的同时,心底会蓦然升起一丝惶恐。
像捧着一件过于精美易碎的瓷器,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玷污了它的纯粹。
公交车上,我靠在窗边。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侧脸。
心里那根细刺,被这明亮的日光晒得微微发软,却依旧存在。它不再尖锐地刺痛,而是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提醒。
提醒我正拥有的,是何等珍贵而易逝的、不该属于我的贪恋。
可贪恋的体温,还停留在我的衣领之下,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无声地跳动。
书店里冷气很足,林晚面前摊着本画册,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划过页面。
“迟到两分钟。”她头也不抬,声音拖得长长的。
“公交车有点慢。”我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
她这才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原谅你啦。喝什么?我请,庆祝你终于从题海里浮出来喘口气。”
“柠檬水就好。”
“没劲。”她撇撇嘴,还是起身去点了单。回来时,手里除了饮料,还有一小块巴斯克蛋糕,推到桌子中间。“分着吃。看你瘦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梢跳跃。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起最近追的剧,吐槽剧情离谱,又说起隔壁班那个总在篮球场耍帅的男生。
“你知道吗?他昨天试图给人写情诗,”林晚咬着吸管,笑得肩膀直抖,“被他们班任当场抓获,念了一遍,全班笑疯了。”
我也跟着笑。空气是松弛的,和着书店背景里柔和的爵士乐。
“你呢?”她戳了戳蛋糕上的焦糖顶,“最近好像特别安静。心不在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拿起水杯。“有吗?可能就是……快模拟考了。”
“得了吧。”林晚盯着我,那双圆眼睛里有着小动物般的直率洞察。
“你哪次考试前是这副样子的?魂不守舍的。跟你说话,眼神老是飘。”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别瞎猜。”我垂下眼,用叉子分割着蛋糕,奶油塌陷下去,“能有什么情况。”
林晚看了我一会儿,靠回椅背,没再追问。她是这样,敏锐,但懂得适可而止,给人留出柔软的余地。
我继续陪着她看,手指拂过那些设计精美的封面,心思却有些飘远。
“哎,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个浅绿色的帆布包,上面绣着简单的藤蔓图案,“像不像你家里养的那盆绿萝?”
我怔了一下,接过来。针脚细密,嫩绿的藤蔓蜿蜒着,生机勃勃。
“有点像。”
“很适合你啊,清清淡淡的。”她笑嘻嘻地,“买一个?”
我摩挲着帆布粗糙温暖的质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它放回原处。“算了,我书包还好用。”
不是不喜欢。是怕每天看着它,有些联想,一旦开始,便无法收拾。
“好吧。”她耸耸肩,换了话题,“那你周末在家干嘛?除了学习。”
干嘛?
画面太具体,太庞大,堵塞在喉间,无法变成轻巧的谈资。
“就……看看书,帮她做点家务。
“真好。”林晚托着腮,眼里有点真实的羡慕,“我妈周末恨不得把我绑在书桌前,好像我喘口气都是罪过。你家……嗯,你家阿姨,好像不太一样。”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做解释。搅动着杯里的拿铁,泡沫慢慢消散。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桌面的这一头,爬到另一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看了看手机。
“哎呀,和你一起时间过得真快。”她意犹未尽,“下周再约?”
“好。”
傍晚的风带了凉意。和林睌在车站道别,我坐上回家的公交。
车厢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开始染上黄昏的釉色。越是靠近家的方向,心跳反而越是从容起来。
所有的惶惑与沉重,在归途的终点面前,都暂时退让了。
此刻,我只想做一个单纯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