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给你压力吧?”
“没有。”我立刻摇头,“是我自己没考好。”
她又沉默下去。
我们走过一个水洼,她自然地拉了我一把,让我避开,手臂短暂地触碰,隔着厚厚的毛衣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却让我整条手臂都僵硬了。
快到家时经过那家便利店。
她停下脚步。“想吃关东煮吗?”她问。
“天冷,暖暖。”她解释,已然推门走了进去。
叮咚的门铃声。
我跟进去,暖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关东煮的格子前,仔细看着里面翻滚的各类串串。
“萝卜,魔芋丝,竹轮,鸡蛋。”她点了几样,转头问我,“你要什么?”
“……一样。”
她付了钱,我们拿着纸杯,站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椅上吃。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变得朦胧。店里放着轻松的流行歌,店员在整理货架。
她小口吃着萝卜,热气熏得她眼镜片起了雾,她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没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同,少了平时的冷静清晰,多了点柔软的模糊感。
“小时候,”她说,声音在食物的热气里显得温和,“我考试考砸了,就特别想吃热乎乎的东西。觉得胃暖了,心就不那么难受了。”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发现,胃暖了,该错的题还是错。”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不过至少那会儿,人是暖和的。”
我也跟着笑了笑,咬了一口鸡蛋。溏心的,温热流出来。
我们安静地吃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刚才那点暖意很快散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确实没那么沉了。
回到家,她换下大衣,去厨房准备晚饭。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我抚平上面的折痕。红色的分数依然刺眼,但旁边她铅笔写下的算式,工整清晰。
我拿出错题本,把这道题和她写的步骤一起抄上去。
抄完最后一笔,我停住。字迹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想,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不再犯错,而是犯错之后,要自己找到那条正确的路。而她,会在某个岔路口,给我一个路标,让我自己走完剩下的。
这或许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沉默,克制的,却实实在在存在。
我合上错题本,把它和试卷一起放好。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作响,葱姜的香气飘过来。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她系着围裙,正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青菜,侧脸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温和而寻常。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拿一下盘子。”她说。
我打开碗柜,拿出两个洁白的瓷盘。递给她时,我们的手指又一次短暂地交错。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缩回手。
前排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对答案,压得很低,偶尔漏出一两声懊恼或庆幸的轻呼。
“余朝,你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同桌陈默转过头,手里转着笔。
他是个瘦高的男生,数理很好,话不多,但问问题总是很直接。
“做错了。”我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二步公式代错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里啊。我也差点栽了,这个变形很隐蔽。”他用笔尖点着我修正后的步骤,“这样解更简洁。”
我们讨论了几分钟解题思路。
陈默的讲解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是班里少数会认真和我讨论题目的人,大多数时候,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学术。
我不讨厌这样,这种保持距离的友好,让人轻松。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下个月市里有数学竞赛的初选,老班问有没有人想报名。你参加吗?”
我愣了一下。数学竞赛,意味着额外的培训时间,周末可能也要来学校。我想到她一个人在家,想到那些安静的周末下午。
“我再想想。”我说。
陈默也没多劝,转回身去做自己的事了。这就是我们之间最舒适的相处模式:不过问,不深究,保持恰到好处的疏离。
午休我通常不去食堂。
人多,吵,各种饭菜气味混在一起,让我头晕。我更喜欢去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吃自己带的便当,然后看会儿书。
今天的便当是她准备的。
米饭上铺着煎得金黄的鸡蛋卷,旁边是清炒虾仁和焯过水的西兰花,还有几颗小番茄。摆放得很整齐。
我用筷子夹起一颗虾仁,放进嘴里。Q弹,带着淡淡的蒜香。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慢慢吃着饭,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上。
他们成群结队,笑闹声被玻璃过滤得模糊不清。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也能那样毫无负担地融入人群,会是什么感觉。
但更多时候,我庆幸有这片安静的角落。孤独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虽然不温暖,但至少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