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春节来临,方栀影忙碌且疲惫的度过了好些日子。

放假前一天,他终于从资料室里找到了阮墨弦当年的竞标方案,然后去图文店复印了一份图纸,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看蓝图。

但毕竟它只是当年存档的底稿,和后来阮墨弦改进过的模型确实有些出入,所以方栀影对它还是有很多疑惑。

说实在的,因为这个项目,明明是已经有理由和阮墨弦联系了,可他依然没有这个勇气。做一些刻意的事总不是他的强项,最主要的是,他觉得对人不起,所以心虚。

若没有这些图逼迫他,每到夜幕时分,方栀影总会觉得冷清。也正是有这些图逼着他,夜以继日,假期还未结束,工作就已经结束了。

好在他又足够劳心劳力,废寝忘食,生物钟紧跟着没命的催促他,身体早已负担不起这样的疲劳,因此这一日方栀影无心体会冷清,早早就睡着了。

醒过来也是被饿醒的,一夜过去,身体上的疲惫消了一大半,方栀影睡眼朦胧的来到客厅,在看向厨房时,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道身影,是他的母亲。

“妈?”方栀影连忙走过去,有些惊讶,“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王顺萍一回头,朝他笑了笑,说:“起来了?快过来吧。”她手上还拿着一个饺子正在包,一边包一边解释,“我昨天晚上就回来了,看你睡了就没有喊你。”

方栀影洗了手,看到柜台上摆着调好的饺子馅,案上也有十几个饺子已经包好了,就连面都是现和的。他走过去和王顺萍一起包,嘴上说:“我睡得太死了,您该喊我一声的。”

王顺萍不怎么在意,只问:“你又熬夜了吧?我看书房里摆着好多图纸。”

语气只有关心没有责备,方栀影避开这个话题,问她:“您怎么这时候有时间回来?”

王顺萍笑着:“过年了嘛,回来看看你。”顿了顿,她又说,“你不要怪你爸爸,基地那边确实忙不开。”

方栀影低着头,说:“我知道。”隔了一会儿,他又问,“您这次待几天?”

王顺萍说:“我明天早上就走。”

方栀影看上去没什么大反应,只说:“嗯。”

接下来相对无言,两个人的饭量并不多,所以饺子很快就包完了,王顺萍一边烧水一边看他,突然问道:“你看上去有心事,小影,你不太开心,是在怪我吗?还是怪你爸爸?”

方栀影摇摇头,每一个做母亲的总是对孩子的心思很敏锐,其实他并不诧异王顺萍会这样问,这个问题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找答案,但不同的阶段总有不同的答案,尤其现在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就没有那种责怪的心思了。

“我为你们感到自豪。”方栀影说。

王顺萍看着他,慢慢叹一口气,只说:“你从小就懂事。”

水已经开了,她将火关小了一些,然后将饺子下进锅里,眼看着腾腾的热气归于平静,再慢慢又沸腾起来,王顺萍接着又说道,“你一直都顾虑我们的感受,有了委屈也不说出来,我觉得这样不好,小影,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也该知道你的感受。”

方栀影沉默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时王顺萍又说:“你这样的性子,如果将来有了爱人,人家会跟你生气的。”

语气并不埋怨,倒像是在逗他玩,但方栀影还是眨了下眼睛,有了些反应:“为什么?”

王顺萍看他表情这样认真严肃,突然笑起来,继续开玩笑道:“人家可能会觉得你心机深沉,装腔作势。”

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沉闷的人确实不惹人喜欢。方栀影愣了愣,好久才“嗯”了一声。

饺子已经煮好了,王顺萍捞出来一盘,递给方栀影:“端出去吧。”

方栀影接在手里,拿出去放在餐桌上,没一会儿,王顺萍又端出来两盘,两人面对面的坐在椅子上,方栀影不拿筷子,心不在焉:“妈,我喜欢上一个人。”

很突然,王顺萍来不及诧异,更来不及开口,便又听到方栀影说,“您和爸爸都见过的,他叫阮墨弦。”

见过?阮墨弦?王顺萍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两个信息,好久,终于想起来:“……是他?”

方栀影低着头,说:“嗯,是他。”

王顺萍消化着这个事实,良久,她问:“你真的很喜欢吗?”

“真的很喜欢。”方栀影很肯定的说,但很快他又否认了,“不是喜欢,我爱他。”

“那,你们在交往吗?”王顺萍又问。

方栀影依然低着头,似乎也没有心思吃饭,看上去有些懊悔,还有些不开心,他摇摇头,说:“从前应该是的。您说的对,我确实惹他生气了,我有些后悔。”

王顺萍瞧着他,然后安慰他:“他看上去不是一个狭隘的人,你哄一哄他,他就原谅你了。”

方栀影小声说:“可是我不敢,他的身份太敏感了,我害怕。”

王顺萍想了想,说:“小影,你是不是顾虑太多了。”

方栀影沉默着,好半晌,才低声说:“我也没有机会试错,我不想他为我放弃什么。”说完这句,他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她,后面的话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妈,我凭什么?”

一瞬间过去,王顺萍轻轻叹口气,慢慢说:“虽然我不知道他要放弃什么,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也许对他来说,那不是放弃,而是解脱呢。”

方栀影睫毛颤了颤,说道:“我不要他这样,是我配不上他。”

王顺萍一愣,突然有些生气,然后很严肃的看着他,说道:“你总是替别人考虑,替别人决定,你为什么不能亲自问一问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一辈子这么短,我和你爸爸争分夺秒,却依然觉得有很多事,就是两辈子也来不及做完,尤其感情这东西稍纵即逝,而你却要浪费时间。”

方栀影好似动了动,可他依然沉默着,王顺萍不得不敲敲桌子,催促他:“快吃饭吧,再不吃就粘在一起了。”

方栀影终于拿起了筷子。

除夕夜早就过去,无论是沈末承,还是他自己,都已经做出了抉择,他不知道沈末承是否会后悔,总之故事已经走到了结局,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遗憾的,不然他也不会想着要和周延庭试一试。

他曾经那样迫切的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故事真的发生在了他身上,他又同沈末承一样怯懦。

方栀影想,“我是不是也做错?”

答案不言而喻。

又过两日,方栀影接到赵莘的电话,说是让他去给周隽配音,刻不容缓。

距离杀青之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方栀影没想到还有他的工作,从前配音这种事从来都不会找到他,不止因为他的角色无关轻重,最重要的是方栀影根本做不来这样的工作,他有些困惑:“……我不合适吧?”

赵莘说:“有什么不合适啦,周隽就是你演的嘛!”

方栀影觉得,戏他都演不好,更别说是配音了,这得需要多专业啊,于是拒绝道:“可是我不会,赵导。”

赵莘像是听不到他的拒绝,只一味的认定自己的看法:“就是要你过来试试嘛,不行再说啦!”

方栀影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情复杂,这件事赵莘好像并没有经过周子敬,而是直接找到了他,所以他还有些想不通,后来他又想到赵莘一直是这样的人,也就答应了。挂过电话他又想要不要和周子敬提一提这件事?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放弃了。

方栀影想,只是过去试一试而已,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他确信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他自己都没有期待,所以也就没必要让周子敬再报什么期待,毕竟解约的事已经打定主意不可挽回,而且假期也到了最后一天,明天他还是要回致远上班的。

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方栀影也就没有那么困惑了,就凭赵莘对周隽吹毛求疵的态度,不难想象赵莘大概是在病急乱投医才找到他的头上。

到录音棚已经是下午,方栀影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人打扰,自然也没有人指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剪辑过后的成品。戏里面周隽第一次出场是在火车站,当时这一幕是在影城里面的一个站点拍的,周围人声嘈杂,有鸣笛声,叫喊声,还配了点音乐声,月台上人来人往,唯独周隽的声音是消了的。

方栀影试着找回当日拍摄时的心绪,按部就班的念着台词,对口型,发现怎么也不能完全投入心绪,也无法完美衔接唇齿,自然,在录了那么两段过后,赵莘找了过来。

方栀影赶紧站起身,赵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却看不见他脸上有什么无措的情绪,好像很坦然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但赵莘还是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方栀影只说:“抱歉赵导,我想我确实做不了这种事。”

说是抱歉,又听不出他的语气里有什么歉意,倒像是阐述一件事实,赵莘想了想,说:“这样,你再录一段和赵衡一起的戏份,我再看一看。”

方栀影点点头,又坐下来戴上耳机,没一会儿,眼前的画面切到了周隽与赵衡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方栀影看到周延庭骑在马上,满脸高深莫测的看着周宅的牌匾,孙副将尤在一旁严肃汇报,末了,方栀影听到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天人之姿?”

熟悉,但不是周延庭的,显然是已经请人配了音,字正腔圆,可没了当初那一口东北味,这语气便带上了些调侃,还有些不明其意的东西在里面,方栀影仔细听着,继续盯着眼前的画面,直到又听到里面说:“你们周公子呢?”

是,是阮墨弦!方栀影马上想到。

他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心脏砰砰跳着,眼看已经轮到该周隽开口了,方栀影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阮墨弦现在也在这里?

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方栀影便不由自主的向门口看去,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是谁也看不到的。

方栀影有些窃喜,但更多的其实是害怕,他又看向那镜头里的画面,发现,虽然他没有开口,但眼前的画面依然在继续播放,直到周延庭一脚踹开了房门,方栀影才看到了自己在镜头里的模样——衣服穿的是不怎么周正的,轻佻又勾人,明明应该是被吓到了,他的神情却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似乎连嘴角上都带着些许笑意,方栀影突然想,好像他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但为什么当时拍摄时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这时,耳机里又传来那个声音:“我叫赵衡。”

方栀影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惊慌:“赵将军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那边说:“我本来是想明日一早再登门拜访的,却不想白日里发生了件恼火的事,心里实在不痛快,这才等不及明日,今夜便不请自来了。”

顿了顿,方栀影跟着慢慢坐下来:“赵将军什么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到这一刻,他又缓缓稳住了心神,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这样激动,或许这早就是阮墨弦录好了的,他本人应该不在这里,也或许,声音那一头并不是阮墨弦。

没一会儿,赵莘又进来了,应该是对这一幕也不怎么满意,所以神情有些失望。

方栀影垂眼静了一会儿,说:“赵导,我很抱歉。”

赵莘也知道这事强求不得,不过他这次听出了方栀影诚心的歉意,所以说:“没关系,我再找找别人吧,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栀影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只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莘点点头,两人一同往外走,方栀影一直若有所思,一直到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小心翼翼,但很直白:“赵导,我有个问题。”

“……”这句话他好像说过,赵莘又想不起是何时说过,“什么问题?”

方栀影马上说:“赵衡的配音是……谁?”

“……”赵莘看着他的模样,微不可微的动了动唇角,说,“哦,是白笙。”

白笙?方栀影似乎不可置信,上半身好似也晃了一晃:“……所以,刚刚和我对台词的是他?”

赵莘说:“是啊,你要去见一见吗?他就在那里边。”说着,他指了指另一个录音室。

方栀影不自觉看过去。

白笙,一位资深的配音演员,大名鼎鼎,尤其阮墨弦饰演过的角色,几乎都是他来配音,在业界的名声称得上是如雷贯耳,也怪不得方栀影刚刚会觉得声音熟悉,但他这个人吧,自入行以来就从未在媒体面前露过面,深藏不露,深不可测,所以不熟的人其实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方栀影更是从未见过。

赵莘见他不吭声,还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于是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你要去见一见吗?”

方栀影回过神来,张了张口,说:“……不用了吧。”

赵莘怀疑道:“真不用?”

方栀影说:“嗯,赵导,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了。”

赵莘倒也没有拦他,若有所思,最后说:“那好吧。”

谁料刚走几步,那录音室的门开了,迎面走出来一个人,方栀影登时立在当场。

是阮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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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
连载中梦昔笔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