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爱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称呼,沈末承不知现在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似乎谢予从来没有把出国这件事放在心上,就连何浅也不觉得冲突,只有他自己一直在计较恐慌。从前沈末承以为谢予是不够爱自己,但是现在,他突然有了新的见解,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爱情至上的,他现在之所以把爱情看的这样重要,不过是因为他年龄还小,见识不够,足够成熟的人当然不在意这点分离,况且也不是真正的分离。

沈末承甚至想着,如果他出生在普通人家,不必经历出国的事,不必有什么利益牵扯,是不是也就不会经历这样的烦恼?是不是他就能够和谢予天长地久的在一起了。想到这样的可能,他便问了出来。

但是谢予又告诉他:“如果是那样,你的母亲也未必像现在这样大度,普通人家也有普通人家的难处,人在不同的位置,会有不同的见解,你妈妈能心平气和的谈这件事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想一想,如果她上来就为此寻死觅活你又该怎么办。”

沈末承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何浅的教养自然不会让她因为这点小事而想不开寻死,她也并没有逼迫他,是他自己想不通。何浅说的也是没错的,见识和阅历能改变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所以他的见识是不够的。

沈末承用力握紧手机,话说到现在,他已经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开始他心慌,他焦急,他迫不及待要这个结果,但是现在,他又有些后悔,若是从来没有为此争执过就好了。他甚至想,如果过几年再认识谢予就好了,但是又不好,他这样矛盾,如果真的再过几年,他和谢予一样理智,他们最开始就不会在一起。

沈末承闭上眼,小声问着:“我是不是很不懂事,很让你失望?”

谢予轻声说:“没有,你很好。”

沈末承慢慢吸一口气:“既然你觉得我好,是不是代表我们不会分开,就算是我出国了,也只是不在一起了,我们不会分手,是不是?”

谢予说:“是。”

沈末承问:“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谢予认真回答:“会的,只要你愿意,我每天都打电话给你。”

“我当然愿意。”沈末承在这时才睁开眼,能听到谢予说这些话,他其实已经无憾了,他说,“当年没有选择出国,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不然我也不能遇见你。”

挂过电话,沈末承心中满是苦涩,明明已得到了最好的答案,他却仍是患得患失,毫不满足。他们才在一起多久?三个月都不到,有多少情侣长达好几年的爱情长跑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他们这两个多月的感情又能抵过怎么样的天长地久?

沈末承不甘心,和刚刚上楼时一样,他又咚咚咚的跑下去,可是在迈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又慢了下来。何浅依然坐在沙发上,似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沈末承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得缓缓走过去,坐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冷静,说出口的话也真的毫无波澜:“……他告诉我,您并没有说要我们分开,是不是?”

何浅抬起眼看着他,同样镇定自若:“嗯,因为我知道,情爱这东西,相爱的时候最是牢固,我如何劝你,你都不会听的。”

沈末承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微微低下头,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误会您。”

那一刹那间,何浅有些恍惚,良久,她说:“你变了很多,和他在一起你有了很多情绪,开心的时候你会笑出来,不开心的时候你会发脾气,你学会了表达,这是在爱人面前应该有的,可是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从前给你的你统统都会接受,现在你不愿意了还会拒绝,你的话也变多了,我想谢予对你很好,他很宠你,你在他面前很放松。”

沈末承点点头,说:“是的。”这句话他回答的坚定,可是后面的话他又没办法坚定了,“可是妈妈,我有些害怕,我究竟该怎么选,才不会有错?”

何浅望着他:“生在这样的家庭很辛苦,你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得认真斟酌,你没有机会试错。”

“可出国就是对的吗?我会失去他的。”沈末承的语气有些茫然,“您也知道的,多少海誓山盟都不做数,不爱的人转瞬间就忘了,相爱的人时间一久也会忘记,千山万水的距离实在太长了,他没有时间等我回来,我也没有信心。”

何浅问:“……你真的很爱他?”

沈末承说:“是的,我爱他,很爱。”

听到这样坚定的爱意,何浅是错愕的,沈末承在他心里稳重寡言,不会轻言说爱,但少年心性又不稳定,谁也无法保证没有人会变心,年龄就预示着什么都无法长久,但沈末承太庄重了,似乎这腔爱意已经生根,无法拨除。何浅有些后怕,她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拆散这样的真情,而是迂回的想要用距离来斩断这段情义,但是这一刻她又意识到,距离其实无法打败沈末承的爱情。

她认真劝告他:“如果你真的准备好要和他共度余生,你的未来会更加辛苦。他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他是你的老师,如果他是女人,你尚且要承受诸多压力,而他是男人,到时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你想过没有?”

沈末承说:“我不想想这些,是非并不是阻挡我们相爱的理由。”

何浅摇摇头,那是叹息:“小承,你想想你爸爸,为什么他至今都不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以为单纯的是我不想放手吗,你爸爸也无法放手,他处在现在的位置,就注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也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你应该懂是为什么了吧?是非确实不能阻挡别人相爱,但要真的能在一起,你得有能力制止谣言。所以我说你未来会更加辛苦,你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就是没有信心你也得建立信心,你不能动摇。话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末承依稀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谈论出国这个话题时,何浅并没有像今日这样语重心长,言辞之间也并不激烈,他想,当时他能轻易让何浅妥协其实就已经证明,何浅尊重他的意向,可惜当时他不懂,现如今又到了必须抉择的地步,难题依然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沈末承只觉得无限迷茫,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他不是不可以选择放弃,可是他已经不敢放弃,因为他清醒的知道,何浅说的没错,他没有机会试错,如果不走下去,他同谢予此时就已经走到终点,但出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出国的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沈末承去何家住了一阵子,这一阵儿谢予也履行了他的诺言,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言语间也并没有不妥,和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谢予还是那个温润细腻的人,但沈末承却越来越寡言。

这样绑住一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时间越久,他越罪恶。

后来,沈末承开始自我反思,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沉闷且不讨喜,大多时候都是在郁郁寡欢,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都是谢予在将就他罢了。

从何家回来,就已经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新一年的到来,各个行业都开始休假,就是街上的店铺也正准备着关门大吉。

春节正要开始,在这样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日子,沈末承和谢予也再次见了面。

见了面,但不是温存,而是拉着手在街上散步,这个城市已经空了一半的人,就是路上的车辆也少得可怜,只有在路过公园门口时,沈末承看到几个小男孩正围在一起放小炮,但是没一会儿,就被公园的保安大叔训斥了一顿,他们就赶紧抓着东西手忙脚乱的散开了。

沈末承看着那些小孩互相追逐的背影,慢慢说:“小时候我就很羡慕他们这样的小孩儿,可以无忧无虑的玩耍,那时候放烟花是没有人管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你可能会想,就我这样的家庭条件,怎么会买不起一块钱一盒的烟花,当然了,我不是买不起,甚至每一年过年,我们家买的都是那种上百上千的烟花,燃起来会冲到天上去,漂亮极了。可我想说的是,烟花本就是易逝的东西,它存在的价值不应该只是观赏,我想要那种抓在手里的感觉,可我只看到过它的漂亮,它却从来都没有来过我的手里。”

谢予一直牵着他手,沉默着听他说这些矫情的话,也是,好多普通人家买不起更大更贵的烟花,只有随便买一买图个喜庆,这个年也就过去了,而他一出生就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却还是不满足。他也不是没有机会自己去超市买两把,然后一个人在一个角落燃起一点火,梦想也就实现了,只是一个人未免太落寞,后来渐渐长大了,也就不适合再做这样的事了。

沈末承有些自嘲,但谢予这时候却突然说:“我们去前面超市买一些吧,我陪你去公园里面放,好不好?”

沈末承歪过头看他一眼,扫兴道:“公园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谢予说:“我们偷偷进去。”

沈末承以为他在开玩笑,谢予这样稳重的人,怎么会陪他做这样的事?他还来不及细想,谢予已经伸手拦住其中一个小孩,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手上的烟花是哪里买的?”

虽然谢予很温和,但那个小孩还是下意识的将手上所剩不多的小炮护在怀里,谢予看出他的不安,又说:“你告诉叔叔,等下我买到了送你几盒好不好?”

那小孩眼睛亮了亮,开心说道:“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谢予站起来,然后又拉起沈末承的手,说:“走吧。”

路程不长,但沈末承没有看到一家超市是开着门的,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竟也是偷偷摸摸和做贼一样,那小孩熟门熟路的敲着门,没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先看到那小孩,嘴上说:“又是你?”接着,他又看到谢予和沈末承,警惕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谢予看了一眼沈末承,然后走上前去,也不知小声说了什么,那老板终于让开一条路,谢予一个人进去了,再出来时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他将塑料袋摊开在那小孩眼前,微微笑着说道:“你随便拿吧,谢谢你带我们过来。”

小孩马上说:“谢谢叔叔!”他开开心心的挑了几个,然后又兴致勃勃的跑开了,沈末承猜测他大概是又去找他的同伴了。

谢予看似心血来潮,又不单单是心血来潮,沈末承心里涌现出一股暖意,低着头慢慢笑起来。

只是在走到公园门口时,又看到那一群孩子被保安大叔赶出来,这次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的,还有的哭起来,不情不愿的往外走着,边走边哭,刚刚那个带他们去买烟花的小孩也在,一看见他们哭的更大声了,忽然指着他们对保安大叔嚷嚷:“你凭什么只没收我们的!那两个叔叔袋子里都是烟花,你怎么不没收他们的?哇——”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沈末承和谢予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出卖了?

那保安也赶紧跑过来检查,果然一看就垮下脸来,苦口婆心道:“这天气干的不行,你们跑这里来干什么?快走快走!公园里面到处都是干草,引起火灾怎么办!现在全国各地都在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小孩子贪玩就算了,你们这么大人了怎么也来凑热闹!不像话!”

谢予赶紧说:“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就走。”

大概是他语气诚恳,认错态度良好,那保安大叔也不好意思没收他们的,只得催促道:“下不为例啊,你看,年夜饭也快熟了,你们快回去吧,这里也要关门了。”他又看向那群小孩,板起脸,“把你们这些小炮都拿回去,快点回家,不准再来了,听见没有!”

那群小孩又一窝蜂的散开了,沈末承看了一眼谢予,也抬起脚和他并肩慢慢往回走。闹了这么一出,烟花是放不成了,虽然愿望还是没有实现,但沈末承也不觉得遗憾了,毕竟谢予已经费心去为他做过了,只是想起这个经过,不免还是觉得好笑。

沈末承也真的笑起来,谢予歪过头看着他,问:“很开心吗?”

沈末承点点头:“开心的。”

谢予思索了一阵儿,突然抓起他的手,快速朝前走着:“我会让你更开心。”

沈末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莫名其妙的跟着走,谢予拉着他沿着围墙来回转了半圈,四处打量,最后终于停在了某处,说道:“这里不错。”

“……”沈末承问,“什么不错?”

谢予笑起来,将那塑料袋放在地上,对他说:“我们翻墙进去。”

沈末承不可思议,谢予居然会做这么出格的事,简直不像三十岁的人该干的,但是他这样说了,沈末承也跟着紧张起来:“可以吗?”

谢予说:“当然可以,我先托你上去。”说着,他蹲下来抱起沈末承的小腿,然后站起来将他举得很高,沈末承一伸手就够到了围墙的顶沿,谢予在下面支撑着他,他稍微一使劲便翻了上去。

公园里的围墙实际做的并不高,沈末承坐在上面往下看,谢予将那袋烟花递给他,说:“在上面等我。”

沈末承一手拿着袋子,眼看着谢予退后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小跑着冲过来,一个跳跃也跟着翻上来。两人在墙上面对面的坐了一会儿,谢予轻微喘着气,沈末承微微埋怨道:“你能用那么帅的姿势跳上来,我就不能吗?干嘛要把我抱上来。”

谢予伸手刮了刮他的脸,笑起来:“因为我想占你便宜呀。”说完,他又一翘腿跳下去了。

沈末承反应不及,看他安然无事,这才轻呼一口气,将那袋子烟花扔下去,正准备往下跳,谢予却张开手,说:“跳吧,我接着你。”

沈末承想,“我才不需要你接着。”

虽然这样想过了,但他还是朝着谢予的方向跳下去,精准的扑进了谢予怀里。落地的冲击力不算小,两人一起拥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同笑起来。

公园里确实到处都是干草,尤其围墙下面有很多枯枝败叶,踩上去吱呀乱响。两人跟做贼一样远离了这是非之地,快速的往更隐秘的地方走去。公园应该是关了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过年了,刚刚那个保安大叔锁了门应该也就回家去了,想到是这样的情况,沈末承又大胆起来。

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公园的湖边上,虽然没有什么景色可以观赏,但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也胜得过万千美景了。可他们还是不敢放有声响的烟花,只得拿出仙女棒来安抚心意,这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根本无法欣赏烟花的绚丽,可是沈末承知道,他已经将最美的烟花握进了手里。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不只是放烟花,甚至还有翻墙,但是他觉得,谢予应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从来举止得体,怎么会做这种坏学生该做的事,可谢予为了让他开心,也这样做了。

为了他,谢予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沈末承甚至想,“他会愿意为了我,和我一起出国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算了,他那样喜欢安定的人,一定不愿意这样颠沛流离。他已经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人,还要让他再舍弃什么呢,凭什么都要他舍弃。

“那么他又能等一等我吗?”沈末承又想。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最开始他就不会表明心意,也不会逼谢予和他在一起。

得到了又失去才是最难受的。

沈末承看着冰冷的湖面,小声说:“我怕你忘记我,我不太开心,可是我知道你也不开心,而且你也不会忘记我。”

谢予说:“是的。”

到这时,沈末承闭上眼,终于说:“予哥,我会尽全力追上你,但如果你提前遇到了更喜欢的,就不要再等我了。”

天已经黑透了,黑暗模糊了人的视线,谢予沉默半晌,在这黑暗之中哑声说:“好。”

他要他放心,他也要他放心,如此心无牵挂,才能真的放心。

故事走到最后,沈末承已经拖着行李站在了登机口,而谢予正在开车去机场的路上。

如果要问最后一刻,追上了吗?

答案是,不知道。留给观众的是无尽遐想,也许追上了,也许没追上,又追到了国外去,但也许在半路上车就已经停了。

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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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
连载中梦昔笔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