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客厅,没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沈末承回头看见沈遥的司机就站在院中,但距离很远,沈末承猜测他是听不见房间里会有什么声音的,而且就算听得见,他应该也会守口如瓶。
沈遥在客厅转了两圈,然后回过头看着沈末承,说:“看这样子,你好久都没有回来住了,这段时间是住在宿舍?”
沈末承张了张嘴,偏过头看了一眼谢予,说:“我有时会住在他那里。”
“哦,有时。”沈遥轻轻点着头,双手插进裤兜里,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你是以什么身份住在他那?”
沈末承正要开口,谢予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然后面对沈遥,说道:“小承是我的爱人。”
“两个男人勾三搭四也能叫爱?”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沈遥笑了笑,但态度十分恶劣,“谢老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是老师,看在这个职业的份上,我以为你是个斯文人,文化人应该是识大体的,你却与我儿子做了不知廉耻的事,他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吗?你说他是你的爱人,但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爱情,更何况我们沈家也丢不起这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谢予点点头,说:“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只希望小承开心。”
沈末承当然是开心的,但他不想谢予为他低声下气,当即开口道:“你没有错。”他站在谢予这一方,义正言辞,理所当然,紧跟着他看向沈遥,快速说道,“你不觉得那是爱情,那是因为你从没有认真爱过别人!”
沈遥看向沈末承:“你说什么?”
谢予赶紧拉住沈末承,沈末承却推开他的手,不管不顾的:“我说你没有认真爱过妈妈,所以你不懂!相爱本就没有错,欺骗别人感情才丢人。”
闻言,何浅也动了动,大声喊:“小承!”
但沈遥却突然笑起来,他这个人确实是凉薄的,即使听到这样的话,他也不觉得羞愤愧疚,反而还觉得沈末承说的很对,事实如此,他没有什么好反驳,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奇怪,他盯着沈末承说道:“从小到大,你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发脾气,所以你今天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妈妈?”
沈末承先是看向何浅,然后又不自觉的看向谢予,谢予立即上前去再次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末承抿着嘴,其实他并不在乎沈遥,他只在意何浅,所以良久,他小声说:“我不愿看他对你恶语相向。”
谢予也小声说:“没关系的,小承。”
这时,何浅开口了,语气不容置喙:“小承,你上楼去吧,我想单独和谢老师聊一聊。”
沈末承自然不肯动,谢予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上去吧,小承,听话。”
沈末承又站了一会儿,在谢予的注视下,妥协了,然后他慢慢走到楼梯上,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谢予朝他点点头,他便继续往上走。
眼看着人进了卧室,关了门,沈遥像是不可思议,摇着头说:“有点意思。”
何浅看向沈遥,语气不明:“你也回去吧,司机还在外边等你。”
沈遥略微思索了一瞬,抬起脚就往外走:“那我就回去了。”
待外边的车也远去了,何浅才面向谢予,有些抱歉似的说道:“谢老师,你坐吧,让你见笑了。”
谢予丝毫没有觉得见笑,反而他才觉得抱歉:“对不起,应该是我添麻烦了。”
那时的何浅到底和谢予聊了什么,沈末承是不知道的,那一通对话其实只进行了半个小时,沈末承却觉得很久远,他在楼上焦躁不安,同时又隐隐期待,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响,于是他不由自主的来到窗子面前,正看到谢予走到院中。
沈末承刚想开口喊他,谢予却有感应似的停下脚步,然后抬起头望过来,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动,那一瞬间似乎是天长地久,也似乎顷刻之间就结束了,紧接着,谢予慢慢笑起来,然后朝沈末承挥了挥手,接着他抬起脚向大门外走去。
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沈末承突然有些迷茫,还有些不知所措,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的朝楼下跑去了,经过客厅时沈末承看到何浅,脚步轻微顿了一顿,但见她没有拦他,于是他便跑了出去,但是谢予已经上了车,沈末承只看到一个车屁股,而它已经渐渐远去。
沈末承无端的有些害怕,不,这也不是无端来的,害怕是早就在心底扎过根的,现如今它长出来了,滋生在他身体的每个部位,叫他浑身都感知着他的慌乱。
沈末承赶紧掏出手机,想要去问一问谢予,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里,打算先问一问何浅。
沈末承跑进客厅,虽欲言又止,但他还是张了口,迫不及待:“妈,你们聊了什么?”
何浅正坐在沙发上,情绪稳定,声音也不大:“聊了你要出国的事。”
又是出国,沈末承闭了闭眼睛,轻声抗议着:“我不要出国。”
“为什么呢?”何浅问,“是因为谢予?”
沈末承说:“不是的,是我不想出国。”
何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知道,从前你就不想,这是事实,可是现在你有了私心。”
沈末承眨了眨眼睛,问:“你会愿意我们在一起吗?”
何浅想了想,不答反问:“这段日子,你很快乐?”
沈末承说:“是,我很快乐。”
何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难道没有想过吗?出国并不意味着分开,这两件事其实没有冲突。”
沈末承毫不迟疑:“但是异地代表着很多不可控,长时间无法见面,感情就会淡忘,妈,我对自己没有那样的信心。”
何浅看着他这幅模样,又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却突然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只说:“小承,快过年了,你也放假了,去你外公外婆那里住一段日子吧。”
回何家住不是常有的事,但也是每年都要做的事,只是沈末承没想到这次这么仓促。
可能这本就是何浅早就计划好的,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撞破了他和谢予的事,所以才临时决定的,可不管怎么样,何浅的这一个举动,让沈末承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次出国已经毫无转机。
他开始语无伦次:“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呢,妈,你真的是为了我的前程着想吗?”
何浅正色道:“你以为呢?”
沈末承呼出一口气,快速说着:“从小到大,你一直在拿我和大哥攀比,他有的我都要有,他没有的我也得有,所以这不是我的前程,而是你心里较劲的借口!你就是想知道,爸爸是更爱你还是更爱那个女人,你就是要和她比,你什么都要和她比!可是妈,你比不过她的,你怎么做都比不过,她也并不想要和你抢什么,她一直在尽力远离爸爸!你懂不懂?从来都是她要走!是爸爸不想放过她!”
“沈末承!”何浅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应该是动了气,但很快的,她又缓和下来,“你爸爸说的没错,我也没见过你发脾气,所以你今天这样真的是为了谢予,而不是为了我,对吧?”
沈末承说不出话,刚刚那一番话已经用尽了力气,现在的他只有说不出的心慌和恐惧,他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意气用事,伤尽人心,结果也是两败俱伤。能有什么用呢。
如果谢予在这里,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但如果谢予在这里,就不算是开诚布公。谢予也一定希望他出国的,如果他要走,谢予坦然相送,如果他不要走,谢予也会推心置腹然后再鼎力相助,每一方沈末承都没有胜算。
该怎么办呢。如果连谢予都不站在他这一边,又要怎么办呢。
何浅已经看出他的魂不守舍,声音中带了半分疲惫:“现在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小承。”
有什么不一样?沈末承微动,听她缓缓说道,“从前出国并不是必经之路,因为你受两家庇护,你的未来不可估量,而我只是想让你走一条捷径。但现在你要和谢予在一起,沈家将来就无法给你助益,甚至公司高层还会打压你,你也知道,你爸爸不止你一个孩子,到时候他会彻底放弃你,你确定你要为了谢予,放弃沈家继承权?这难道不能算是你的前程?”
沈末承尤抱着一丝侥幸:“我原本也不想要这些的,妈,我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有出息,我们过普通的生活不行吗,我只想活的快乐一些,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我累了,其实你也早累了,爸爸也从来没对我有所期待,我们也放弃他行不行?”
“放弃?”何浅扯开嘴角,但是半晌才说话,“你生在这样的家庭,要放弃谈何容易,你是两家利益的牵扯,你以为你能过上什么样的普通生活?你眼前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你不想走下去,你又想怎么样呢?”
沈末承接不上话,何浅便继续说起来,“我想问问你,你现在还小,也没有去过社会上生存,就连学业也没有完成,如果脱离了沈家,你准备如何面对未来,还有未来带给你的压力?你贪图现在这一点点快乐,但谢予也不能总是迁就你,你生来就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他有什么能力养活你呢?男女结婚尚且都要讲究门当户对,目前看来,你和谢予哪里都不相匹配,而且还都是男人,他能给你什么?你又能给他什么?”
沈末承朝前迈了两步,声音有些急切:“你这么不看好他?其实你是不愿意我们在一起的?是不是?”
“沈末承,我不看好的是你!”何浅无声的笑起来,“你看,你还是无法摆脱沈家带给你的优越感,潜意识里你也是觉得你们是不匹配的,你的第一反应也是我看不上他。但是你还不明白吗,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他配不上你,而是你配不上他!他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他受人尊敬受人爱戴,教师本就是一份光荣的职业。可是你做了什么?就因为你喜欢他,他就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包容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这样做难道不是堵上了自己的前程?而你呢?你坐享其成,凭什么能和他在一起?你什么都没有,学识和见识也都不如他,我要你出国你不去,好,你有骨气,不想依靠家里,我问你准备依靠谁!你现在给得了我答案吗?你拿什么爱他?嘴上说说而已吗?你受过这么多年的教育,枉我样样都给你找最好的老师,你的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是这样吗?沈末承紧握双拳,不知所措,那要怎么办呢?他嘴唇微动,艰难反驳:“可是,可是……我也会长大,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那样。你为什么对我也没有信心?”
何浅淡淡说:“是,你会长大,但是年龄和阅历你永远追不上。等你到了三十岁,有了他现在的阅历,但那时他已经四十岁,他又有了新的见识,哪怕你们时刻在一起,你也追不上他,这就是差距。”
沈末承闭了闭眼睛,依然握着拳头:“我会努力的。”
何浅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但是靠你自己,你又要努力多少年呢,你难道不想走最快的捷径,以最快的速度追上谢予?你爸爸最看中脸面,也最在乎家族利益,你以为你脱离了沈家就能摆脱你的身份吗,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是多么大一桩丑闻,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如果你没有丰厚的羽翼,没有足够坚定的决心和力量,你如何能和别人对抗?如果未来连你自己都无法把控,你凭什么和谢予在一起?”
沈末承一言不发,实际上他已经哑口无言了,这些话全部撞在他的心上,叫他无地自容。他想,原来他是这么无用吗,也枉费谢予为他放弃了那么多,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简简单单的陪伴也做不成。他马上就要远走高飞。他马上就要辜负他。
说完这些,何浅又慢慢坐回了沙发上,似乎更是疲惫了。
沈末承慢慢松了拳头,现在只觉得无力,他知道何浅不会再逼迫他,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又何尝不是新的一种逼迫。如果,如果谢予也这样想……沈末承看了一眼何浅,然后咚咚咚的跑到楼上去,关了门,这次他毫不犹豫的拨通了谢予的电话,那边接的很快,似乎早就料定他会打来,但他们又互相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谢予先开了口:“小承,你等一下。”
他大概是找了个什么安静的地方停车,沈末承听到那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但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谢予的呼吸声还停留在耳畔,他喊他:“小承?”
沈末承也喊了声“予哥”,待那边轻轻“嗯”了一声过后,沈末承忽然镇定下来,刚刚那满腔的冲动和悲愤化作了满腹的委屈,他张了张嘴,虽然已经从何浅那里听到了答案,但他还是小心问着:“你和我妈妈,刚刚……谈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他迫不及待想听到别的答案。
谢予静了静,好像在斟酌,但最终他还是说:“可以,只是我现在有些哑口无言。”
“……”沈末承同样哑口无言,但他不明白谢予为何也会这样,难道还谈了别的什么事?他这样想着,心里更加慌乱无力,“为什么?”
谢予又静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进门前,我以为她会对我恶语相向,我也准备好了迎接她对我的怒意,因为我觉得我对你做的事对她而言是致命伤害,我很愧疚,我想,我要和你在一起就该受着这些。”
听到这,沈末承突然想起沈遥说的那些话,当时谢予说没关系,原来是真的没有关系,他是愿意为沈末承承受这些言语攻击的,这些算得了什么,但沈末承却不愿看他委屈:“……我妈妈,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
谢予应该是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有。”
没有?沈末承确认着:“她没有要你离开我?”
谢予依然回答:“没有,小承,你不要多想。”他说,“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我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但仅仅对她个人而言,她又丝毫不在意性别,她很开明,所以是我太狭隘了,我被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影响了,这让我更愧疚难言。”
“……”怎么会这样呢?沈末承有些乱,谢予说何浅开明,那么意思是何浅是同意他们在一起的?他不太确定,也不太明白,“可是,出国的事……”
沈末承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想,出国的事已迫在眉睫,或许何浅确实没有说过要谢予离开他,她对这件事也确实持有开明的态度,但如果沈末承主动离开,谢予就肯定毫不迟疑会放手。
果然,下一刻,沈末承听到谢予说:“小承,你要理智看待这个问题,我的存在不是为了阻挡你的步伐。”
沈末承深吸一口气,闷声说:“不是你在阻挡我,是她在逼迫我,现在你也要逼迫我。明明你是说过的,你喜欢沉淀下来的生活,可是现在,为什么连你也要让我走呢?”
谢予顿了顿,声音是平静的:“我觉得你搞错了因果关系,出国的决定在前,而我们的感情在后,安定的生活不能以一方的牺牲为前提,我没有在逼迫你,你的妈妈也没有逼迫你,她也不是在和你对抗,她只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她计划好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牺牲呢?”明明是他为此得到了好处,从中受了益,这难道不是谢予的牺牲换来的?沈末承说,“你也说了,那是她计划好的,不是我想要的。”
谢予的语气有了几分责备:“小承,你应该庆幸还有人为你谋划周全,而不是去排斥这些爱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也许她有私心,但其实更大的私心还是为了你,她是为了你才困在了这个家庭,女人本就不易,你身为人子,更应该体谅她的难处。你母亲出身名门,当属闺秀,处事亦有大家风范。你不该误会她,也不该记恨她。”
沈末承有些难受,这些话听了让人如鲠在喉,无处发泄,似乎多反驳一句都是错的,他们都是为了他好,他好像必须要接受,但他又必须要有所发泄,只得闷声说道:“你果然很适合当老师,谆谆教诲,用心良苦。”
谢予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埋怨和不高兴,微微笑起来:“你是我的爱人,我也不是在教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