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温度很低,两人一出来便被裹上了一层寒意。
谢予好笑又无奈的回过头看他,说:“要去哪里也不要这么着急吧。”
沈末承也笑着:“我当然急,我怕你一直记得这事。”
谢予帮他拢了拢外套,立起来的领子遮住了沈末承半边脸,谢予看着他两只忽闪的大眼睛,开口道:“你想让我忘掉它?”
沈末承说:“嗯,我会让你再也想不起它,即使想起来,想的也都是我一个人。”
谢予思索了一会儿,问:“真的要唱歌?”
沈末承说:“怎么了,你觉得我不会唱歌?”
谢予说:“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去哪里唱合适。”
沈末承也思索起来,眼睛一眨:“要不然去我家,我弹钢琴给你听。”
谢予大概是不怎么认同,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正当沈末承要再次开口催促他时,谢予笑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那个地方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谢予这一路都没有开导航,很熟悉的样子,虽然沈末承很好奇那是个什么地方,但一路上倒没有问东问西的。
到目的地附近,路就变的有些窄了,谢予将车停在外边宽敞的马路边上,然后拉着沈末承的手往巷子里面走。小巷倒不是很深,只是两边围墙有些高,这一路也没有一个人,但能看见尽头处有一家门口亮着灯。
其实在外边马路上就能看见里面亮着的灯光,五颜六色的,很有氛围,虽然不怎么引人注意,但却很吸引人注意,如果被过路人瞧到了,任谁都不免会心生好奇的走进去看一看。
走了一段,沈末承才注意到,原来脚底下的砖都是青石板做的,而亮着灯的那家围墙也是青砖盖的,门口张灯结彩,门匾上却没有名字。
沈末承停下脚,看谢予:“这是什么地方?”
谢予说:“是一个酒吧,进去看看吧。”
酒吧?沈末承将信将疑,进了这一道门,眼前又出现一个类似玄关的厅堂,墙上镶着玻璃碎片做的装饰品,走近了瞧才发现其实是各种酒瓶的碎片,有十几种颜色,它们就和门外的灯一样闪着亮光。
沈末承又看了一眼谢予,再往里面走进去,才算真的进了门,有音乐声,也有歌声,但并不吵闹。
看到有顾客光临,很快就有人凑了过来,看穿着大概是酒吧的服务员,是个帅气的男人。谢予朝那人说了两句话,那人便引领他们坐在了一角的卡座上,接着他又微微弯下身来,谢予凑近他耳边又说了两句什么,那人认真听着,接着点点头,然后走开了。没一会儿,那人又端着一瓶红酒走回来,酒杯放下,酒也被打开了,接着他就再也看不见了。
卡座的视野很好,沈末承看到中间有个台子,有一个人正坐在上边弹吉他,还有一个人配合着在唱歌,声音有些小,应该是没有话筒,所以才显得有些小,但仔细听一听,唱的还是不错的,很好听,吉他声也好听。但是台上不止有吉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乐器,外国的,古典的,都有。
沈末承将头转回来,问:“唱歌的是工作人员吗?”
谢予说:“不是,是顾客。”
沈末承略微思索了一瞬:“你想让我去那上面唱歌?”
谢予笑着对他说:“也不是,我是觉得这里氛围很好,你应该喜欢。”
沈末承想了想,也笑起来,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那边,和谢予坐在一起,说道:“我的确很喜欢,不过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是常常过来吗?”
谢予点点头:“有一阵子常常来,不过算一算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过来了。”
“是一个人来吗?”沈末承问,“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谢予停顿了一会儿,说:“不是我发现的。”
沈末承怔了一瞬,那一瞬过去他突然意识到,谢予并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所以,从前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末承静静的,问:“……是他?”
谁都知道这个“他”字代表的含义,谢予“嗯”一声,然后将沈末承扳过来,面对自己,说道:“小承,不要不开心,我带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起了他,而是因为你,我才想到了这个地方。”
沈末承是有点不开心,但又觉得这其实无关紧要,他还有些好奇,于是指了指那台上,问谢予:“他上去为你唱过歌吗?”
谢予回答:“那倒没有。”顿了顿,可能是在解释,“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地方,而且他只会拉小提琴,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沈末承的神情模糊不明:“那可说不定。”
谢予笑起来:“那就当他会吧,不过他没有在我面前唱过歌。”
沈末承有些满意了,但还是问道:“你会忘记他吗?”
谢予诚实道:“应该不会。”
沈末承说:“我想也是。不过我知道,从今往后,当你再想起这里,最先想起的肯定是我。”
谢予看着他,点着头说:“是的。”
音乐声已经渐进尾声,这一首曲子完毕了,沈末承歪过头瞟到那台上,然后笑着对谢予说:“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他站起身向那台上走过去,中间也路过了好些顾客,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他。
能选择来这里喝酒的,其实大都是来谈恋爱的,或者朋友间来谈心的,因为这样的氛围能将情感烘托到极致。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不会弹奏乐器,所以很少有人上台去表演,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因为就算不会有人能弹奏那些乐器,至少也有人会唱歌,唱的好听不好听是一回事,主要是情调,而且这里当然不适合引吭高歌,所以曲调都是婉转的,而能发现这个地方,常常来光临的,应该也都是老顾客。
沈末承倒是第一次来这里,虽说是第一次,但也并不引人注目,主要这里灯光昏暗,其实是看不清谁长什么模样的,在这里,来来往往的,其实都是同一类人。
沈末承直接走到那钢琴旁,随意按了两个键试了试音,试过了,他便朝着谢予的方向看过去,接着才坐下来,慢慢唱起来——
Walking along the road(走在那条路上)
Bring that sweet memories(勾起了那甜蜜的回忆)
I can't forget how we used to kiss(我不能忘记我们曾经的亲吻)
I can't forget your tenderness(我不能忘记你的温柔)
Loving you more and more(越来越爱你)
And no matter how I try(无论我怎么样努力)
I just can't get you out of my mind(都不能忘记你)
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我只是不能停止爱你)
……
音乐是个好东西,它能直白又准确的表达人的内心情感,有些不能说的话,有些不能言的情,都能通过歌声传达出来,它能让人忧伤,也能让人快乐。
沈末承其实是不怎么喜欢弹钢琴的,准确的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是因为谢予,他又很庆幸自己会这么一门乐器。从前的沈末承是一个淡漠的人,在别人眼里或许还会有些高冷,他也并不乐于表现自己,但是今天,他有些兴奋。
沈末承也不确定谢予能不能听见他唱什么,但是钢琴声应该是能传出去的,而之所以选择英文歌,可能也是因为,外语能屏蔽一部分人。私心里,沈末承是只想谢予一个人听懂的。
一首歌唱完,从台上下来,沈末承的步子迈的也急了些,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谢予面前,谢予也急忙站起来迎接他,所以沈末承直接撞进了谢予怀里。接着,他抬起下巴,吻上了谢予的唇角。
一吻过后,谢予偏过头四处看了看,手上倒也没有推开他,沈末承看不见后面,只抬眼看着谢予,问他:“有人看这边吗?”
谢予说:“嗯,你刚刚弹钢琴的时候,有人在拍照。”
沈末承问:“现在呢?”
谢予回答:“不知道,也许有吧。”
“管他呢。”沈末承笑着说道,“我只知道,你会永远记得今天了,我也会永远记得。”
谢予低头望着他,然后下一秒,捧起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激烈但不色情,不过兴许是因为刚刚走路太快,所以沈末承还有些喘,现在又因为这个吻,他更是喘不过来气,谢予发现了,所以便停下来,借着模糊的光晕,他看到沈末承脸颊有些微红,于是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坐下来。
沈末承心里砰砰跳着,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四处看看,虽然他不怕别人看,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周围人的反应,这样明目张胆的亲吻他是喜欢的,但他又不太想别人窥视谢予同他的亲密。可是很快的,他又发现,确实有那么两三个人往这边看着,但那种表情不像是窥探,倒还有几分艳羡。
沈末承拿起桌上的红酒微微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喝了一小口,这口酒下去,他觉得心跳的不那么快了,脸上那点烫意也渐渐消了。他慢慢看了一眼谢予,然后又笑起来。
沈末承说:“我以为,所有酒吧都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乱七八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谢予靠在他的身边,轻声问:“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人?”
沈末承说不上来:“……就是,我以为中间那台子是用来跳舞的,就是音乐声应该也很吵,吵的人完全听不到别人说话,还有就是喝醉了酒乱来的,或者,他们都是来消遣的,总之不是什么正经人。”
谢予听后,温和的笑起来,他说:“消遣也分两种,一种是为了快乐,就像你说的那样,一种是为了放松。准确的说我们也是来消遣的。”
沈末承小声反驳:“那不一样,我们又不是来找艳遇的。”
谢予说:“艳遇也是一个好的名词,是两个人浪漫邂逅的开始,你说的那种不叫艳遇,那叫约炮。”
“……”沈末承愣了一瞬,笑起来,“予哥,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种话。”
谢予逗他:“我觉得你把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真的是君子,就不会和你行苟且之事。”
沈末承又反驳起来:“那怎么能叫苟且呢!”
谢予笑起来,搂着他:“你说得对,那不叫苟且,那叫行欢。”
房里的事,行为上叫做交缠,但说出口来却可以用缠绵代替,七情六欲之事,本就浪漫又下作,爱情至高无上,所以以爱情之名行情爱之事,那种事也就变得文雅起来。
谢予不愿披着这层儒雅的外衣,所以凑到沈末承耳朵边上,告诉他:“你说的那种**也是存在的,不过要去别的地方才能看到,但是我又怕,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搭讪。”
沈末承一听,警铃大作:“这里有人来找你搭讪吗?”
“没有。”谢予很真诚的回答,“你也坐了这么久了,在台上也能看到这里,你看到有谁过来了吗?”
沈末承想了想:“确实没有。”但是他又想起刚刚那个亲吻,接着小声说道,“……可能,别的人也看出来我们是一对儿,所以才不过来的。”
谢予赞同道:“你说的没错。”
元旦过后,迎来了考试周。风花雪月的日子过久了,再回到现实就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但寒假前对于沈末承来说还是紧张又忙碌的,所以日子也不算难过。
但是放假之后,日子就难过了起来,因为谢予不再同意沈末承住在他那里,坚持要送沈末承回去看一看。其实这对沈末承来说,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的一件事,可为了让谢予安心,他还是跑了这一趟。
那一天天气很好,连日来的亲密也让人忘记了曾经的争执。谢予将车一路开到的沈末承的家附近,果然也不出意料的确实是没有人。家里的佣人不会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常常都是做完本职工作也就回去了,就是煮饭的阿姨也不是每天都要过来,这些沈末承早就心中有数,所以注定会扑个空。
沈末承有些小开心,从前住在这个家他觉得很孤独,到了现在,他又得意于家里没人。这和他那天弹钢琴的时候是同一种心态,任何事都有利有弊,如果能和谢予在一起,怎么样他都是欢心的。
沈末承在客厅里逛了一圈,然后跑出来锁了门。谢予的车就停在下一个路口,沈末承却一点等不及,不想不顾的冲过去,谢予大概也在车里看到他跑过来,所以下了车来迎接他,沈末承便顺势冲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咯咯笑着。
谢予被撞了一个踉跄,后退着迈了两步,待稳住身形后,也伸出双手抚上沈末承的后背,问他:“跑什么?”
沈末承一边笑一边喘着气,抬头说:“家里没有人。”
谢予温和又宠溺的看着他,笑起来:“没有人你就更不用跑了,我又不会走。”
沈末承说:“我想快点见到你。”
谢予很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也就进去了两分钟。”
沈末承眼睛眯起来,那是开心的模样:“可我一秒钟都不想和你分开。”
谢予的嘴角微微向上抿着,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沈末承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心里面那点开心也跟着散了一点点,可是下一秒,谢予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说不清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前后都没有气氛烘托,但吻上之后,沈末承却以为是他说的话才让气氛烘托到了这里。阳光正好,但户外的温度依然很低,四片唇瓣全都透着丝丝凉意,但触觉是软的,味道是甜的,渐渐的,感觉也就热了起来。
有一辆车缓缓从他们身边开过,但那时的他们早就已经不知天地是何物了,更遑论是一辆车开过去,没一会儿,电话声响起来,沈末承在这方寸之间回过神,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是何浅。
沈末承愣愣的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抬头看向谢予,谢予也看着他,很敏锐的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怎么了?”
沈末承说:“是我妈。”
谢予顿了顿,然后探过身子朝沈末承的身后望过去,正好看见有一辆车开进了沈末承家的庭院,紧接着,被车身挡住的人也清晰起来。沈末承随即转过身也跟着望过去,看到的却不止有何浅,还有沈遥。
——他们知道了。沈末承有些慌张,连忙歪过头去看谢予,手机铃声也在此停下来。
这太突然了,沈末承想,但好像其实也并不突然,明明前几天他就准备要亲自告诉何浅的,今天这一幕其实早在心里有过建设,但他还是措手不及,因为沈末承觉得,谢予是不希望这一幕发生的。
但事到如今,谢予好像并没有表现的很焦躁,反而极其镇定的握住了沈末承的手,柔声说:“不用害怕,我陪你去见他们。”
沈末承突然错愕起来,怔怔的说:“可是……前些天你不是这样说的。”
“嗯,前些天是我考虑不周,逃避责任,是我的错。”谢予的目光很柔和,语气也温和,“但既然他们知道了,我当然要和你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这样的话谢予也是说过的。沈末承低下头去看着他的手:“那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吗?”
谢予微微笑起来,捏了捏他的手心,那是安抚的意思:“不是时候现在也是时候了,不要担心,小承。”
沈末承又抬起头,心里面因为谢予这句话而安心起来,其实被父母知道他是不怕的,不管后果如何他都无所畏惧,他害怕的只是谢予的态度。但既然谢予和他站在一起了,沈末承便又开心起来。
“我带你去见他们。”他说。
这一段路程并不忐忑,反而还有些如释重负,因为出国的事,前些天沈末承一直同谢予争论它衍生出来的问题,那时没有争出的结果,或许今天都可以得到答案,但是想到此,沈末承又有些忐忑,如果结果适得其反,那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但箭已在弦,这也已经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只是走到门口,沈末承想象中的激烈画面也并没有出现。沈遥不认识谢予,但毕竟谢予是男人,又因为他对沈末承没有多少父子情分,所以也不见有多么愤怒,浮于脸面的只有七分蔑视,而何浅知道谢予的身份,面上也是平平常常的,就因为太平常,沈末承才看不清她的心思。
何浅说:“谢老师,进来坐一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