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因为新年就要来临,街道上还是热闹的。
从附近餐厅出来的人,有些是公司同事聚餐,有些是朋友聚会,也有些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外面吃个饭。他们饭后当然也会有其他安排,或是继续在外边玩,或者回家陪父母亲人。
聚在一起跨年是为了出来玩找的理由,但开心的模样自然不是装出来的,哪怕出来应酬的,喝了酒,人也会高兴起来。
沈末承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远,对谢予说:“我们也去逛一逛吧。”
谢予问他:“你想去哪里?”
沈末承摇摇头,说:“不知道,就随便走一走嘛。”
谢予说:“今天不一样,不早一点回家吗?”
沈末承静静的,在走了几步之后才回头,说:“没什么不一样的,我爸妈不会回来的。”他停顿了几秒,不见忧伤,只有快乐,眼睛也亮亮的,“要不然我去你那里住吧?我放假了,你也放假了,明天我们出去玩。”
谢予想了想,说:“我陪你回去看一看,如果确实没有人,再去我那边。”
沈末承虽然不怎么愿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也不过是跑一趟,而且肯定是白跑一趟,不过有谢予在,白跑一趟也没关系。不过就算是白跑他也不想现在就去跑,还好谢予也不是马上就要催他回去,于是两个人又沿着马路朝前慢慢走着。
天有点冷,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就连周边的绿化带都有些干瘪瘪的,毫无生机,只有头顶的路灯亮起一些光晕,所以气氛也不算不好。
其实这两个月他们常常做这样的事,因为学校里人多嘴杂,所以他们会跑到很远的地方来,就走一走,散散步,说一说话,但大多数时候是沈末承说,谢予慢慢的听,他很有耐心,也很善于倾听,从来没有表现过不耐烦的样子。这和他上课时不一样,从前是谢予说,沈末承听,现在两个人好像反了过来。
即使这样,沈末承也觉得他是快乐的,因为快乐才会让人变得开朗。
但出国的事依然耿在心头,虽然因为谢予的辞职暂时打断了这件事,但这件事依然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聊来聊去,总要回到这个话题。
沈末承告诉他:“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按照我妈妈的要求生活,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好,但其实是我不敢做的不好,爸爸并不是很喜欢我,他对我妈妈也没有感情,我想如果我做的不好,可能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利益也会失去。高三那一年,妈妈就计划过我出国的事,但当时的我对这件事并不排斥,因为我一直都按照她的要求,按部就班的生活着,所以出国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谢予握着他的手,一直静静地听着,到这时才开口,问他:“那为什么当时又没有出国呢?”
沈末承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哥哥,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是爸爸和他喜欢的女人生的孩子。”说完这些,他脸上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情绪,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有一天,妈妈和我说起这个哥哥,说他读大学时报考了一所国内的医学院校,说他宁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也不肯学经商。妈妈态度里有不解,当然也有几分轻视,她觉得至少我比哥哥好,等我出国回来,会比他更好。”
当时的沈末承听完这些,心里并没有很骄傲,也并不得意,反而还因此多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也仅仅只是想了一下,好像他也不太想学经商,想到了,便脱口而出了,他说:“我不想出国。”
那是沈末承第一次抗议人生的安排,结果当然是遭到了拒绝。可这个念头却在他心里扎了根,扎了根便无论如何都要做到,不管用什么方法,用什么手段。后来他想,他也不是不想出国,他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不出国。
结果不是也证明,能吗?所以出国并不是必然的。
沈末承歪过头,问谢予:“予哥,你希望我出国吗?”
谢予不答,只是反问他:“你现在想出国吗?”
沈末承摇摇头。
谢予问:“为什么呢?”
沈末承说:“可能是为了弄清楚,也可能仅仅只是不想。”
谢予停下来,树干挡住了他们的身影,但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了脸上,照的人的表情一清二楚,谢予看着他的眼睛,问:“现在又有了我的关系?”
沈末承诚实的点点头,说:“你不是也为我放弃了工作吗。”
谢予没有吭声,只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末承从他眼里看不出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这个理由好像并不成立,至少在何浅那里是不成立的,他该怎么样说服何浅呢?难道说他是为了爱人,所以才要留下来?
沈末承抬头看着谢予,突然说:“我去告诉妈妈。”
谢予将手放下来,依然没有吭声,好大一会儿,他默默拉起沈末承的手,继续朝前走着。
沈末承没等到他开口,突然有些着急,快步走到他的前面去,拦住他:“你不同意?”
谢予终于轻声应道:“嗯。”
不同意?沈末承愣愣的,问:“为什么啊?我想告诉她。”
谢予语重心长的说:“小承,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沈末承想也不想的说:“为什么不合适?她很喜欢你。”
谢予笑起来,语气很平常:“她只见过我一次,就算喜欢也是因为我课上的好,如果她知道我不但没有好好教你,还把你拐到了床上,她不会再喜欢我。”
沈末承眨了下眼睛,小声反驳:“……不会的。”
谢予又不说话了。
沈末承立刻抓住他的手,往回走:“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她。”
谢予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然后反抓住他,又停下来,沉声说:“不要。”
沈末承望着他,心慌意乱的,听到谢予说,“她不会同意的。”
沈末承说:“我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我就要告诉她。”
谢予有些无奈:“可是你想告诉她,原本不就是为了让她同意吗?”
是啊,沈末承彷徨起来,有些委屈:“那该怎么办?”
谢予安慰他:“现在不是时候,小承,她生你养你,也最爱你,何必要去伤她的心呢。”
“最爱我的是你。”沈末承更委屈了,声音有些哑,“你为我放弃了工作,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予哥,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了,我想光明正大的把你介绍给她。”
谢予看着他,用手摸着他的脸,轻声说:“小承,我们并不是在偷情,我们本就光明正大。”
沈末承说:“那不一样。这样的光明正大是你给我的,我也要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谢予微微笑着,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个身份。”
“为什么不需要?”沈末承轻轻皱着眉头,很敏感的说,“她迟早都会知道,难道你要这样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谢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她知道后,我们马上就会分开了,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沈末承有些手足无措。
谢予又拉起他的手,这次是往回走的方向了,静静地,悄悄地,走了好长一段,他才开口说道:“那样的事我从前也做过,坦白不会被祝福,只会加深矛盾,让人更厌恶罢了。早就看到过结果,所以就不会有什么期待。”
沈末承顿时接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要等东窗事发后,再不得不分手吗?”忽然再次提到了这两个字,沈末承心神一震,惊慌失措,歪过头看了一眼谢予,小心翼翼的问着,“……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
谢予也歪过头来看他:“我不会和你分手的,小承。”他说,“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希望你快乐。可是这些天你一直都不快乐,所以我们不讨论这个了好不好?”
好,也不好。
虽然确实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但回去的路上也再无话可说了。
沈末承突然有些懊恼,明明今天他来找谢予,就是为了解决前几天遗留的矛盾,可是为什么已经解决了,和好了,后来又挑起了争端呢?
很快的,谢予找到他的车,然后开车送沈末承回家,路程走了一半,沈末承终于忍不住,问他:“今晚我还能去你那里吗?”
谢予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沈末承也松了一口气,歪过头说道:“那这几天我都要住你那里。”
谢予说:“好。”
沈末承看了看窗外,故意说:“那你还不掉头。”
谢予笑了笑,应该是特别宠溺他,所以才拿他没有办法,果然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
其实逃避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此时此刻,逃避却能解决眼下的问题。沈末承拿不准谢予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能确定的是,至少谢予是爱他的。
就这样,两人在家里过完了没羞没臊的两天,本来是计划着出去玩的,可直到第二天傍晚,沈末承才想到要出门。但已经快晚上了,去哪里又成了一件发愁的事,后来还是谢予说去网吧打游戏。
沈末承有些诧异:“网吧?”
谢予倒不以为然,神情好像是在反思:“我看好多同学下了课都喜欢去打打游戏,你不想去吗?”
沈末承本想说“不想”,可他想起那一夜谢予跟随他去网吧的情形,突然又想了,其实长这么大,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去网吧,他也不会打游戏。
但谢予选的地方肯定就不是学校门口那种简陋的小网吧了,不止环境好,电脑设备也很新,就连里面上网的人都不会大声吵闹,安安静静的,屋里面也不会有人抽烟,自然也没有烟草味,反而还有些香薰味飘出来,脚下还铺着地毯,踩在上面走起路来也不会有声音。
这和想象的和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沈末承懵懵懂懂的坐在电脑前,两个人用了两台机子,开机很快,沈末承瞅来瞅去,发现别的人也不全是在打游戏,有些人在听歌,有些人在查资料。
谢予看着他,问:“来回看什么呢,怎么不玩?”
沈末承家里也有电脑,从小就有,但他从来没玩过游戏,所以也不知道怎么玩,此时看着桌面上眼花缭乱的图标,他也不知道该点哪个,所以干脆说:“我没打过游戏。”
谢予好像没有很诧异,轻轻笑了笑,帮他点开英雄联盟,新账户还要注册,于是谢予用他自己的账号登录了,然后盯着键盘想了想,指着上面四个字母,微微皱着眉头说:“好像是这几个键,你研究一下吧。”
沈末承灵机一动:“你也不会玩吗?”
谢予直接说:“嗯,从前注册了账号研究过,后来发现没有这个天赋,所以就放弃了。”
沈末承将信将疑,盯着他的账号看了一会儿,虽然看不懂什么等级,也分不清游戏的界面到底哪里是哪里,但是这看上去确实不是个高级账号,便相信了谢予的说法。
按理来说,男人玩游戏都是无师自通的,沈末承学其他的东西也很快,但打游戏却实在有些难为人,怎么都不得要领。可能是没有老师带着进门,所以他只打了两局就有些意兴阑珊了,毫无疑问,这也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沈末承觉得无趣,便歪过头去看谢予的电脑,发现他在玩扫雷。
“……”这可真是让人想象不到,沈末承一下笑出来。
谢予歪过头看他一眼:“笑什么?”
沈末承说:“你居然玩这个,我都不敢相信我看到的。”
谢予也笑起来:“这才叫眼见为实。”
沈末承示意他继续,然后默默在背后看着。谢予又用鼠标点了一会儿,界面上有很多数字和红旗,看着看着,沈末承发现,谢予在按下每一个空格时,手上从来都没有迟疑过,没有迟疑也就没有停顿,一直到最后,当然也没有踩到雷。
谢予其实一直是这样稳重果敢的,他行事不会没有章法,每一步都在他心中计算着,掂量着,所以每一步都不会有错。
这样的人,能下定决心和沈末承在一起,是一定深思熟虑过的,就算一开始冲动了,清醒过后只会更加深思熟虑,沉沦在感情里的人大有人在,但毫无知觉的沉沦和清醒的沉沦相比,总是清醒的人更不容易出戏。
沈末承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便歪着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谢予稍微一偏头,脸颊便蹭到了沈末承的头发,他觉得脸上有些痒,其实更痒的是心里,他胳膊没有动,只是说:“你不会觉得我无趣吗?”
沈末承抬起头,换了个角度,下巴依然枕在他的胳膊上,然后眨了两下眼睛,说:“怎么会呢。”
谢予说:“上次你去网吧,我觉得你很开心。”
沈末承想起来:“那是因为你在外边,所以我开心。”
谢予沉默着,没有应答。
沈末承又想了想,问他:“那件事让你很吃醋吗?”
谢予点点头,说:“是的。”
他突然想起沈末承同那个男孩共用一个耳机,虽说那男孩看起来不太正经,但是后来的谢予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开朗且有意思的孩子,而且人家也并非不正经,是紧张和偏见才让谢予觉得人家不好,没有谁生下来就不好的,那男孩也只是年纪小有些不懂事,等再长几岁,也一样会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但是谢予从不后悔从那男孩手里将沈末承抢过来。牵扯到感情的事,以大欺小就不算是他欺负人,赢了就是本事。
可直到现在谢予才有机会问沈末承:“那天你们用耳机听什么?”
沈末承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是一首歌,但是我光顾着看你去了,不记得唱得什么。”
这是实话,谢予听后却笑起来:“你们好纯情啊。”
沈末承以为他还在吃醋,想了想,突然直起身,抓住他的手,说道:“我们回去吧,我唱歌给你听。”
谢予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沈末承拉起来,然后推着拽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