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期快要结束,元旦过后,考试周也即将来临。
沈末承站在教学楼开敞中庭的栏杆边上,楼下是已经枯萎凋谢的花园,没有什么好风景,心情也不怎么美妙。距离下课时间还有十多分钟,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前几日,沈末承同谢予吵了一架。
说是“吵架”其实不准确,因为谢予并没有跟他争吵,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闹别扭。
因为寒假就要来临,所以何浅提前准备了些资料拿给沈末承选择,毫无意外还是给他找的英语老师。
沈末承也同往常一样,平静的接过那些纸,一张张慢慢翻起来。因为有了谢予的存在,他的平静中也有了些期待,可直到最后一页,他都没有看到谢予的名字。
失望当然是有的。何浅却似乎并没有看出他的不妥,只是问他:“没有喜欢的吗?”
沈末承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答案。
何浅看着他,突然问:“是不喜欢,还是已经不需要了?”
沈末承静静的,目光依然停在那些资料上面,心思却飘得老大远。他不说话,但是何浅已经明白了:“从前这些事都是我替你做决定,你从来不过问,也不会发表意见。只有今年暑假这一次是你自己选的,看来谢老师的教学方式很趁你心意。你很喜欢他,所以寒假你还是想选他?”
她说的“喜欢”自然和沈末承的喜欢不一样,但沈末承没有否认,只说:“嗯。”
谁料何浅解释起来:“我不是没有去找他,但他拒绝我了,说是没有时间。”
为什么?沈末承轻微皱了皱眉头,突然有些困顿。
何浅继续说着:“他不但拒绝了我,还和我说了一些事,你想知道是什么吗?”她看着沈末承,其实这语气并不责怪,也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但是沈末承有些紧张,他微微垂着头,听何浅说道,“他说,以你现在的水平,出国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小承,其实你已经不需要老师了,对吧?”
沈末承眨了眨眼睛,那点紧张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慌。
何浅平静的将那些资料收回去,慢慢说:“既然这样,过完年就出国吧。还有一个多月,你准备准备。”
不像逼迫,但却有些压迫。这早就是决定好的事情。
他差点就忘了。他已经忘了。
沈末承觉得,又有一种情绪取代了刚刚的心慌,那是烦躁。
他看着何浅快步离去,那步伐里,好似是胜利者的雀跃。
沈末承的情绪却越来越低落,不只是因为他即将要出国,要离开谢予。其实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完全不想出国。而让他如此心慌又烦躁的真正原因,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一开始,谢予就知道他会出国,并且现如今还是谢予,亲手推了他一把,加快了这个事实。
措手不及。
第二日到学校,一连好几节课,沈末承都心绪不佳,这件事堵在他的心口,他想去质问谢予,但他又觉得要走的人是他自己,说到底也是他引起的事端,至于是谁要抛弃谁,又哪里能说的清楚呢。
晚饭时候,沈末承还是在食堂遇到了谢予。
但在于人前,他们还是不能好好相认,只能这样隔空望着,好大一会儿,沈末承走出食堂,朝校园深处走去。
谢予大概看出他情绪低落,所以远远的在后面跟着,沈末承走在前面,时不时的也往后看一眼,依稀能听见有过路的学生朝谢予打着招呼,谢予一一点头,礼貌的回复着。
这样比较起来,沈末承这个学生实在是没有礼貌。
再往深处走近了,路上便没有别的什么人了。这一片空地隐秘在绿林之间,夏日的时候,会有很多情侣在此谈情说爱,但现在是冬天了,茂盛的枝叶早就掉落的干干净净,没有好风景,只有凉风瑟瑟,吹在人的脸上,干冷生硬。
不是个好地方,因为没有人经过,又是个好地方了。
沈末承停下脚步,没一会儿,谢予也跟了上来。
他先是垂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摸了摸沈末承的脸颊,问他:“这么冷,来这里做什么?”
沈末承别扭的别过脸去,不肯说话。
谢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走过去再次面对他:“你是在生气,为什么?”
沈末承抬起眼,望着他,欲言又止,其实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忽然觉得前途渺茫,出国本不是一件必然的事,但有了谢予的加入,就好像成了一件必然的事。
谢予依然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抓住他的手,小心的握了握,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小承,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的手指尖上有些薄茧,是常年累月握粉笔导致的。兴许是握着手让人觉得温暖,觉得放松,于是沈末承张了张嘴,小声问他:“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谢予微微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末承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说道:“昨天我妈来找我,说你拒绝了她,所以寒假的时候,我不能再见你了吗?”
谢予突然笑起来:“你是为这件事不高兴?”他紧紧抓着沈末承的手,然后将他拽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我们当然还会再见面,只是不能以那样的师生关系见面了,还有,我不会和你分手。”
沈末承稍稍怔了一瞬,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继续说道:“可你又说了出国的事。”
谢予直起身来,看着他,有些不解似的:“有什么问题吗?”
沈末承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只说:“如果要出国,我们就会分开。”
天已经渐渐黑下来,谢予没有说话。
沈末承说:“你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你觉得分开也没有关系,是不是?”
谢予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想过。”
他只说了一个“是”字,让人分不清到底回答的哪一个问题,但也可能这一个“是”里面就包含了这两个答案。沈末承心更慌了:“那该怎么办?”
谢予说:“没有怎么办,我不会干预你的决定。”
沈末承说:“可你已经干预了,你应该知道的,我没有想出国,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
谢予轻声说:“但你能遇见我,也是因为要出国,不然我们无法相遇。”
沈末承控制不住喊起来:“你又怎么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你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场感情里,最先爱的那个人总是委屈不甘,“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心,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分开?”
良久的沉默过后,谢予清醒又平静,他说:“我知道。但不代表我没有用心,小承,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贬低自己了。”
沈末承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明明谢予的态度是温柔的,他却听出来有些责备。
谢予依然抓着他的手,这时候沈末承才发现,握过的手似乎从来都不曾松开过。因为气愤,他用力喘着气,同时他又突然想到,为什么要气愤呢?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也不曾分手,过早的谈论这些未来的事,不是太杞人忧天了吗?
谢予也在这时说:“天黑了,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并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走在一起,可即使是这样,两个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沈末承同谢予闹起了别扭,即使在学校偶然见了面,他也不愿意上前说话。
开始,沈末承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但是几天过去,谢予也并没有什么反应,所以追根到底,其实他只是气谢予太理智稳重。感情这东西,越热烈,越冲动;越高亢,越偏激。
只是时日越久,沈末承反而越心慌。时间越久,沈末承也突然意识到,这样无声的对抗并不是一个好主意,甚至糟糕透了。
元旦前,因着马上要放假,沈末承的专业课已经结束了,但外语学院依然还有两节课,所以他不受控制的来到了教学楼,只是他没有再进去听课。
没多一会儿,下课的铃声响起来,十多分钟已经过去,沈末承的思绪回到现实。
陆陆续续的,有同学夹着课本从教室走出来,再说说笑笑的从他眼前走过,然后前脚贴后脚的走下楼梯。
沈末承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能等到谢予出来,于是他侧过身子,透过门缝企图去发现里面的状况,可是门坐落在讲台这一方,他连半个影子都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两个女生,一边走一边说着:“这原来是谢老师最后一节课了,也不知道明年会换一个什么样的老师过来。”
另一人也惋惜又遗憾的说着:“而且不知道是男是女,脾气怎么样,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遇到谢老师这样的老师了。”
最先说话的女生又说:“是啊,太震惊了,谢老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不过幸好我们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另一人又说:“也不幸还有一年才毕业……”
声音渐渐远去了,听不见了。
沈末承更加心神不宁了。
谢予要走了?是辞职了?去哪里?为什么?
这时候,谢予也出了教室,看到沈末承,慢慢走过来,很久,谢予四下里看了看,然后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一起去吃饭吧,小承。”
吃饭的地点不是学校食堂,也不是学校周边,而是距离学校有些距离的一家中餐厅,谢予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末承微微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谢予看着他,说:“小承,跟我说两句话吧。”
餐厅足够大,这边也没有多少人,但因为是跨年夜,所以整个餐厅的人不算少。顾客里边喝酒的人居多,吵吵嚷嚷的,倒是盖住了很多细小的声音,又因为谢予选的座位有点远,所以即使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也不会很突兀。沈末承问:“这几天,你为什么不理我?”
谢予好像有些无奈,但还是很温柔的说:“我没有不理你。”
沈末承睫毛颤了颤,说:“那你就是故意冷暴力,你不来找我,你想让我知难而退。”
谢予静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沈末承不想听这些,只说:“你知道的,我不想出国。这不是为了你。”他又开始解释,声音有些委屈,“那天,我本来只是想问一问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谢予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不理我?”沈末承微微喘着气,说道,“你就是想借着这件事让我退缩,如果我们真的因此分了手,反而正中你的下怀。”
谢予轻声说:“我没有想过要和你分手。”
沈末承望着他:“可你时时准备着这一天。”
“我没有。”谢予从桌子上覆盖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我们发展太快了,我怕你依然想不清楚。”
沈末承说:“从一开始你就在担忧这个问题,是你还没有想清楚吧,谢予!我要出国你不在乎,你自己要辞职你也不告诉我!”
谢予怔了怔,看着他:“你知道了?”
沈末承偏过头去,说:“刚刚在学校,我听他们说,你明年不打算再上课了。”
谢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告诉他:“不是明年,今后我都不会再从事教师这个职业了。”
沈末承马上将头转回来,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为什么?”
谢予依然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沈末承转念一想,紧跟着又说,“……你是为了我?”
眼看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谢予松开沈末承的手,等菜放到桌子上,他拆出一双筷子递给沈末承,这时服务员也走远了,谢予才开口回答:“不全是,你不要多想,其实我早就想换一个工作试试。”
换一个工作试试?沈末承这样聪明,不会想不通他的用意,正是因为想通了,心脏才开始不由自主的胡乱蹦着,跳着,都要到嗓子眼这里来了,沈末承说:“所以你寒假不肯再来教我,也是不想再当我的老师了?”
谢予直接说:“嗯,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希望换一个方式认识你。”
“……”沈末承不怎么明白,“这很重要吗?”
谢予抬起眼,说:“重要的,小承,我不能以你老师的身份成为你的恋人,这对你很重要。可现在说这些依然有些晚了,对不起。”
沈末承愣了愣,心里想,他这么介意这个关系,从一开始他就在忌讳。谢予能有这样的打算,肯定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把他放在心上了呀!
沈末承心里有些开心,因为谢予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呀,但是他又有些不开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予哥,我不希望你这样。”
服务员又端上来两样菜,其中一道汤菜腾腾的冒着热气,似乎隔断了某一些情愫,谢予在这情愫背后说:“小承,你真的不要多想,其实多数是因为我自己想这样,我无法托举你成长,也不想给你带来负担。”
沈末承不解:“可是我和你在一起没有负担呀。”
谢予有些无奈:“你还没有明白,我的身份就是你的负担。”顿了顿,他说,“也是我的负担。”
沈末承忽然想到,谢予这样做其实是想明正且长久的和他在一起呀!原来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分手!
那么他之前怎么能那样误会他呢?
沈末承低下头去,有些愧疚,于是他小声说:“我好后悔,予哥,我不应该跟你吵架。对不起。”
谢予却沉声说:“小承,不要说对不起,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没有错。”
沈末承说:“可是是我错了,我以为你要我出国,是不想要我了,而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不知道。”
谢予静了静,没有再和他争论这个话题,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叹一口气,说:“既然气消了,就快吃饭吧。”
沈末承想了想,他才没有生气。又想了一想,好吧,那时的他或许是有些生气的,可是现在,对于谢予的理智稳重,他已经气不起来了,反而还很喜欢,况且,当初他能喜欢这个人,不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吗?明明最爱的就是他,又为什么还要同他生气呢。爱都来不及。
想到此,其实沈末承是欢喜的。但还是有些后悔,不该呀,早就该说清楚的。他这样的脾气秉性,谢予总是包容他的,不然早就要闹分手了。
沈末承拿起筷子,嘴上依然嘟囔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