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如果又到了那一天,你准备好和我一起面对了吗?”

方栀影闭上眼,耳畔呼啸而来的依然是这个问题,同样呼啸在眼前的是阮墨弦真挚、诚恳的模样——

“你想好了吗?”阮墨弦说,“那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方栀影坐在车前,身子两侧是阮墨弦的一双手臂,他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就是为了要得到这个答案。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

原来,连他这样的人都无法胜券在握吗?方栀影想不通。他无处可逃,只得点点头,随后,他又摇摇头。

阮墨弦显而易见的皱了皱眉头,问:“什么意思?”

方栀影看着他,开口说道:“我无法准备,所以不行。”

“不行?”阮墨弦眯起眼睛,却使劲盯着他,就连双手似乎也用了些力气,导致引擎盖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他问,“为什么?”

方栀影说:“我不敢。”

阮墨弦刨根问底:“不敢什么?”

方栀影甚至笑了笑,说:“我不敢和你一起面对。”

阮墨弦依然说:“为什么不敢?”

方栀影越过他,茫茫然的看着远处的河面,很平静的说:“偶像本就是传播正能量的,而不是经常给粉丝制造负面新闻,粉丝效应无法想象,尤其还是你这样的天王巨星。师哥,你有千万粉丝,他们都仰望着你,追随着你,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所以我不敢。”

阮墨弦却突然笑起来,似乎很满意他这样说:“他们喜欢的本就不是真的我,难道你不知道吗?”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刮了刮方栀影的鼻梁,这个动作其实很亲昵。阮墨弦放开双臂,跳到车上来,同他一起眺望着远处的河面,“这么说你是为了我?要这样的话,我更不能放你走了,你就是不敢也得敢。”

方栀影静了静,歪过头看着他,说:“师哥,要我说难听的话吗?”

阮墨弦也歪过头,不甚在意的和他对视:“你要说什么难听的,你说。”

方栀影闭了闭眼睛,说:“我刚刚说那些当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给我自己一个警告,因为和你在一起不可预测,我不想陷入泥窝走不出来,也许和你在一起会有诸多益处,但再多的益处也不如一处害处,娱乐圈是最藏不住秘密地方!”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可能是有些紧张,也或许是吐露了真言而有些羞愤,总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依然吐字清晰的说道,“我想成名,但我不想被网暴,也不想这一段本不该发生的感情成为我的绊脚石!”

阮墨弦有些不可置信,思索着:“……我是你的绊脚石?”

方栀影说:“是,当然是,你已经在娱乐圈站稳脚了,但是我没有,我们的事一旦曝光,所以受损最大的其实是我,你不会不知道吧?”

阮墨弦顿了顿,问他:“你真的这样想?你真的想成名?”他虽然问了,但又等不及方栀影回答,马上又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演戏,你也说过你后来不想成名了。”

方栀影深出一口气,语气分明是平静的:“人都是会变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是不会演戏,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从前说不想不过是因为看不到希望,男人嘛,都要面子的,我不敢承认我不行,只有说是我不想,所以这叫口是心非。但是托你的福,《金风玉露》饱受期待,所以现在有希望了,我为什么不想?”

阮墨弦看着他,有些迷惑不解:“你难得说这么多话,今天突然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和我分手?”

分手?方栀影眼睫毛颤了颤,说:“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正在一起,何谈分手。”

阮墨弦“哼”一声,说:“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还说这么多做什么?多此一举。你说的越多,我只会以为你在故意找借口。如果你真的想成名,那我就只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了。”

方栀影没吭声,似乎不理解他这种行为,所以阮墨弦又说:“如果成名的带价就是失去你,那么我舍不得。我不想你成名,不想你走这条路,我承认我自私,我恶劣,所以,小影,对不起。”

方栀影突然有些乱,他没办法不乱,他万万想不到阮墨弦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不理解,想不通。他避开阮墨弦的视线,微微垂着头,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张了张嘴,其实他从来不敢问,也不敢想:“师哥,你爱我吗?”

阮墨弦看着他,笑了:“我的意思这么明显,你不知道?”

“不知道。”方栀影装傻,“你从未告诉过我,所以我不知道。”

阮墨弦将他拉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是,我爱你,我为你神魂颠倒,早就爱上你了!所以,你真的要选择名利而不选择我?我不值得你放弃?你不能为我放弃吗?”

方栀影心头一震。这样隆重的示爱,这样的一腔真心,他根本不忍心拒绝。或许他这一生都将与这个人错过,或许他会一辈子后悔辜负了这个人,但他还是坚定的说道:“不能,你不重要。”

良久,阮墨弦小心着、试探着、重复着,问道:“……不重要?”

方栀影说:“是,如果我爱你你当然很重要,但我不爱你。”

“你不爱我?”阮墨弦轻微晃了一晃,似乎不能相信。

方栀影甩开他的手,慢慢说:“师哥,何必要装的这样深情呢,你不是也不爱我吗?其实你并不爱我。”说着,他突然跳下车去,朝前走了几步。阮墨弦默默盯着他的后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朋来的室内设计,它是你的心病,所以你一定要亲自过来看一看,顺便提了提《金风玉露》还差一个角色。你在车上听到张景说我饰演过沈末承,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同类。后来在剧组拍戏,你开始试探,确认,一直到那一日,你发现程阁乡的室内设计也是我做的,然后我们上了床。”

阮墨弦依然盯着他的背影,沉默着,似乎是叫他说中了,所以哑口无言。

方栀影甚至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你陪我一起设计朋来,又认真教我演戏,我很感激你,但我心里也知道这是你对我的补偿,而不是对我有什么感情。所以师哥,别再自欺欺人了。”

好大一会儿过去,方栀影等了又等,等到凉风拂面,双手冰凉,才终于等到阮墨弦的声音,他好像是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总之他说:“真是好一出连贯的大戏,说的我都要信了。”

方栀影依然没有回头。

悄悄的,阮墨弦也跳下车来,然后快步走到他的跟前,突然一个用力将他的身子扳过来,面对面的,他倒要仔细看看这个人说出这一番话时,到底是什么表情。可是阮墨弦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发现不了,方栀影实在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毫无破绽,倒像是真的讲了一出戏,还是别人的戏。

明明他们刚刚还那么亲密,水乳交融,怎么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阮墨弦咬牙说:“好,你从容,你淡定,你能这样平静的说出这番话,不过是因为你没有用心,你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

方栀影垂下眼看着他的手,淡淡说:“师哥,白给你睡了这么久,我也是男人,有尊严的,放过我吧。”

阮墨弦却依然抓着他,用力地,继续咬着牙说道:“你这样说未免太贬低你自己了,你摸着良心讲一讲,我对你不够好?是什么样的错觉让你觉得我只是为了和你上床?”

谢予也说过这样的话。方栀影看着他,说:“师哥,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入戏?”阮墨弦重复着。

方栀影直接说:“你觉得你爱我,你喜欢和我上床,不过是你入了戏,你以为我是沈末承,你在床上抱着我喊我小承,你不会不记得吧,师哥!”

阮墨弦抓着他的手缓缓松下来,黑暗让人分不清表情的真假,只有冷风吹打在脸上的凉意是真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哽咽:“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小影,在我这里,其实你和沈末承没办法分开。”

方栀影闭上眼,说:“但你不是谢予。”顿了顿,“我也不希望你是谢予。”

“为什么?”阮墨弦拉住他。

方栀影转过头去,说:“是我不识好歹,行了吧。”

能有这么一段时光已经很好了,他想,还要奢求什么呢?何况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实在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人这一辈子要做很多决定,唯有感情最难割舍,举步维艰,无论怎么选择,都有后悔的余地。

阮墨弦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被抛弃了,却还是有一种从未吃过亏的感觉?多年的夙愿达成了,梗在心里多年的不满也释怀了,甚至连身体上都能算作是他赚到了。但方栀影轻轻松松就猜中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攻击要害,简直把他拿捏的恰到好处。

那么反过来呢?阮墨弦想,他被人睡了对方却不认账!虽然他并不吃亏。但无端的还是噎得慌,这口气咽不下也上不来。凭什么?

“你确实是不识好歹。”阮墨弦说。

方栀影将头转回来,看到阮墨弦正直视着他,目光凶恶,言语发狠:“方栀影,你想在娱乐圈混,你觉得绕得开我吗?你想成名还不紧紧抓住我这棵大树,反而想着离我而去,你这样得罪我,想过后果吗?我稍微动动手指,施加压力,就没有哪个导演敢和你合作!反正你这样的小透明也不会有人注意。我甚至可以让你的公司雪藏你,封杀你,到时候你想怎么出人头地?”

方栀影没有吭声。

阮墨弦的声音颤抖起来:“到时候就算你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你机会。所以机会只有今天这一次,你想好了吗?你要怎么选?”

方栀影继续沉默着,好久,才回答他:“师哥想那样做,就去做吧。”

他这样平静,反而让阮墨弦心里更慌。

太难看了。他突然想到,明明可以好好分手的,为什么要这么不体面呢。

方栀影轻轻推开他的手,很平静的说:“我送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大概恶劣的话已经说尽,所以返程的路上便静悄悄的。年龄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它的优势,都是成熟稳重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打架,实在没必要这么没有风度。

车子停在小院门口,阮墨弦却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方栀影也并没有熄火,他们互相等待着,对峙着,但总要有人率先投降。

阮墨弦闭了闭眼,拉开门把手,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面上,原本已经放弃了,却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去,他说:“你今天喝了酒,住一晚再走吧。”

方栀影不吭声,似乎是料定了他不说话他们便不会再吵起来。阮墨弦突然有些烦躁,什么风度不风度的,留住这个人才是最紧要的事。

“你不是要送我生日礼物吗?”他说,“怎么,准备过后再补?你都打定主意和我分手了,过后还有什么?你现在就拿出来吧,不然就不要分手。”

方栀影张了张嘴:“那我给你煮一碗面吧。”

阮墨弦不太满意:“你就用这个打发我?”

方栀影说:“你想要别的,我现在也拿不出。”

阮墨弦“哼”一声,跳下车去,透过这边的车窗斜眼看着那边的人,态度冷漠:“那你下来吧。”

方栀影走到院中,没看到老爷子,屋里面也没有点蜡烛,所以应该是睡了。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厨房,烧水,煮面,忙活了有半个多小时,这期间阮墨弦一点忙没帮,静静的看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心里只想着一句话——这是他自找的。

可是等那碗面端上了桌,阮墨弦却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方栀影这个人已经不可掌控,越是亲密,越要逃离。

阮墨弦拿起筷子搅了搅,借着烛光才看清原来面是用中午的鸡汤煮的。

方栀影蹲到他的跟前,抬眼看着他,轻声说道:“我祝师哥顺心顺意,健康长寿。”

阮墨弦也看着他,低声说:“娱乐圈是最大的名利场。当你站在了名利的顶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想好了吗,小影。”

方栀影轻轻笑了笑,这笑容真诚又动人,他说:“我有一句话,一直不敢说。”

阮墨弦说:“你还要说什么,你说。”

方栀影站起来,又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我……”后面的字却只有气息,没有声音,湿热的打在他的耳畔,叫人酥痒难耐。

阮墨弦微微不满,心里想着,“他都要走了,还要来挑拨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方栀影便直起身,阮墨弦立即抓住他的手:“你刚刚说什么?说出来!”

方栀影垂着眼,说:“我要走了。”

阮墨弦恍惚了片刻,慢慢松了手。

方栀影转身就走,可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听到阮墨弦的声音:“我从来没觉得我是谢予。”

方栀影脚步一停,只听阮墨弦继续说:“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我有上帝视角,当我知道你那么早、那么早的就遇见了我,我怎么舍得不爱你呢?”

方栀影闭了闭眼睛,听了这一句,他才是真正的落荒而逃。

这怎么能不算是入戏太深呢。他打心底里嘲笑阮墨弦,其实更多的是嘲讽他自己——明明已经是无法自拔了。

他们总是要分开的。

不管是戏里戏外,终究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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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
连载中梦昔笔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