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打的低了,会叫旁人看不清伞下之人的模样,所以谢予搂上了沈末承的肩膀,企图将他护在伞下,再不要淋一滴雨。这样离得近了,谢予看见有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沈末承偏过头,两人互相对视着,谢予看到他嘴唇轻微颤抖着,或许是冻的,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说:“你……你还说……不喜欢我。”
谢予嘲笑他:“话都说不清楚就不要说了。”
沈末承将头扭回去,不去看他:“这次……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
谢予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他的嗓音低沉:“我送你回宿舍。”
沈末承闷闷的,说话也利索了:“我不要回去。”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不要去上课了,我要去你那里。”
下一秒,谢予的手从他肩上放下来,神情变得严厉,再没有往日的温柔,他说:“不行。”
沈末承问:“为什么不行?明明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次。”
谢予说:“之前是要上课,现在不一样。”
沈末承嘟囔着:“有什么不一样,还是说你已经不把我当做是你的学生了?”
谢予有些哑口无言,这不过是心中有鬼,有些话才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总之不行。”
沈末承觉得委屈:“不行你为什么要跟上来?这路上有这么多人没有伞,为什么你偏偏要选中我?”雨水又开始滴在他的肩膀上,可他已经无知无觉,“如果你硬气一点走开了,我也许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这些,沈末承突然有点后悔,好像从食堂出来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奇怪,谢予是他的老师,是他的长辈,是他倾慕的对象,他实在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明明无名无分,他却弄得好像个深闺怨妇。
沈末承慢慢冷静下来:“对不起,”他向他道歉,“我不想这样的。”
谢予发现他的嘴唇更抖了,兴许这次是气愤,或者懊恼。谢予轻轻叹口气,又将他拉回伞下,他觉得他自己刚刚也有些激动:“算了,你想去就去吧,我们确实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一进门,谢予便去卧室拿了一套衣服,然后递给沈末承要他先去洗澡,等沈末承收拾好从浴室出来时,谢予已经冲好了药:“把它喝了。”
语气不能说是不好,但沈末承总觉得谢予有点生气,他赶紧接在手里闻了闻,是板蓝根,水还是热的,沈末承乖乖喝了,谢予又将杯子拿回去,然后到厨房洗干净。
沈末承自觉坐在沙发上,视线一路追着谢予,这里他来过很多次,尤其书房是他常常落脚的地方,那里有宽敞的书桌,桌上尽是一些课本和复习资料。但他从来没有在客厅逗留过。
过了一会儿,谢予也坐过来,默默看着他,沈末承被他盯得有些心慌,正要开口时,谢予问他:“不吹一下头发吗?”
沈末承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微微低着头:“已经要干了。”
谢予“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以前我觉得你很稳重老成,不爱笑也不爱闹,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只有刚刚你冲我吼,我才觉得你还是个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沈末承一点不想听谢予说他小,但这是事实,他只好抿着嘴反驳,“我也没有朝你吼。”
谢予微微朝他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那我们就心平气和的聊一聊吧,好吗?”
沈末承小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不喜欢我,你想让我死心。”
谢予叹口气:“可你真的想好了吗?你又是真的喜欢我吗?你觉得我和蔼可亲,对你也诸多照顾,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妈妈付给我课时费,这本就是我的工作。你喜欢的是我虚假的外表。”
沈末承说:“不是!你凭什么要这样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予看着他,沈末承在他的视线中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曲起腿用双手抱住,将脸埋在膝盖上,声音有点闷:“对不起,我又朝你吼了。”
谢予说:“你朝我吼是对的,如果真的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
沈末承不敢抬头,他跟自己怄气,脑海里忽然闪过第一次见谢予时的画面,那时候他们互不相识,可那时候谢予的模样还很清晰,他开始自言自语:“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喜欢我的呢,可是你又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谢予依然看着他,神情毫无变化:“可能喜欢就是没有道理吧。”顿了顿,他又说,“这世上很多人互相喜欢,互相爱慕,但又未必能真的在一起。喜欢没有道理,但要在一起没有道理可不行。”
沈末承抬起头,问:“为什么?”
谢予说:“这是活在这世上的规则。”
沈末承说:“我不懂。”
谢予说:“如果你是女生,我现在的行为就是犯罪,是骚扰你的罪魁祸首。但如果反过来我是女生,那么你的行为就是引诱,是以下犯上。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悖徳悖伦,所以,就算是互相喜欢又怎么样呢,谁会在意我们是不是真的相爱呢。本来就不是对等的关系,正常恋爱都要遭人诟病,更何况我们是两个男的。”
沈末承有点烦,他不是很想听这些:“两个男的怎么了?”
谢予却说:“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的还小。”
沈末承又皱起了眉头,但出口的话却很平静:“既然喜欢都无法在一起,那你会和我做a吗?”
谢予也皱起了眉:“你在想什么!”
沈末承只是想起了他的父亲沈遥,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这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是抢来的,没有感情的两个人都可以在一起,结婚,做a,生孩子,一辈子都绑在一起。我只是想说,这世上很多人都不是互相喜欢,但他们都可以做a,一夜情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刚刚也说,谁会在意他们是不是真的相爱呢,所以,两个男的为什么不可以?不喜欢的都能放肆,喜欢的反而要受约束,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予都要被他的逻辑整笑了,他也真的笑起来:“如果你和我年龄相当,如果你和我有一样的阅历,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末承也说:“如果你也和我有一样的经历,你就不会反驳我。那么,我们可以做a吗?”
“不可以。”谢予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件事。
沈末承又问:“为什么?”
谢予语重心长的说:“你想这些是因为你对这样的事好奇,冲动,但你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男人谈过恋爱,甚至两个男人如何做a你可能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也和别人发生过关系,我如果现在和你做了,就是故意伤害你,对不起你,我负不起这样的责任。”说完这些,他突然有些后悔,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朝这样一个方向发展,如果再说下去,怕是更加纠缠不清,“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但是沈末承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里,而是:“你谈过恋爱?”
谢予愣了愣,说:“是。”
谈过恋爱很正常,但沈末承心里有点堵:“是男的?你们分手了?”
“是,”谢予说,“你某一点和他很像。”
沈末承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潜在意思:“所以你想说,你对我的那点点心动,是因为你的前男友?”
谢予说:“有一部分原因是的,所以这不是喜欢。”
沈末承刨根问底:“什么原因?”
谢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因为你弹过《爱的礼赞》。他喜欢小提琴,曾经也拉过这样一首曲子,只是当时我不懂。”
沈末承心里更堵了:“你后来懂了?那为什么你们依然没有在一起?你还爱他吗?”
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谢予都回答了:“我懂了。不在一起是因为性格不合。决定分开的时候也就彻底放手了。”
沈末承稍稍好受了一点点,但还是打算问一个结果:“为什么你知道你们性格不合,为什么你又知道你彻底放下了?”
谢予说:“他喜欢音乐,喜欢自由,也喜欢旅游。他的职业让他璀璨耀眼,而我喜欢沉淀下来的生活,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吧,恰恰随遇而安他最不喜欢。我们尝试过继续在一起,后来发现还是不合适。”
沈末承问:“怎么尝试的?”
谢予说道:“暑假的时候,我们去新加坡旅游,本来还计划去英国,结果不到两天我们就又起了争执。爱情经得起轰轰烈烈,可是长情经不起这样折腾。”
沈末承睫毛抖了两下,这已经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了:“所以……你才有时间来教我英语?”
谢予很直白的承认了:“嗯,那段时间我很迷茫,实在不适合闲下来,所以才不得不去找了一份兼职。”
沈末承说:“所以,你能遇见我,也是因为他?”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沈末承扬起半边嘴角,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那我真是谢谢他了。”
谢予又说:“你还这样年轻,总有一天你也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枯燥,你会试着发现新的事物,去见不同的世面。”
沈末承闭了闭眼睛,小声说道:“你能这样说,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如果没有你,无论什么新意的东西我都不会尝试,你根本不知道我从前的生活多么无趣。”
谢予看着他:“我们的关系并不对等,小承,再过几年你会明白的。”
沈末承还是觉得不甘心:“那我先和别的什么人谈过了,做过了,我也懂了,明白了,再过一段日子,不,就像你说的,再过几年,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谢予马上就说:“你这逻辑不通,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末承说:“我没有说胡话,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又凭什么管我和别的人在一起?”
谢予看着他。
沈末承毫不畏惧的直视回去。
谢予张了张口,最终说道:“也好。”
沈末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吐字不稳:“也好?”
谢予点了点头:“是,也好,恋爱能让人忘记过去,如果你真的和别人恋爱了,我会很开心。”
沈末承愣住了,他这样的激将法显然对谢予是行不通的,可他还是要说:“我说的不是谈恋爱,我说的是做a,我要和别人上床,你也没关系吗?”
谢予静了静:“这是你的自由。”
狗屁的自由。沈末承想反驳他,可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有点累:“那我走了,我回去了。”
谢予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挽留。
但他们终究还是会再次相遇。
漂亮话谁不会说,但真的要说到做到才是难上加难。
还不到一个月,谢予果然看到沈末承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了,而那个男孩一看就不太正经的样子,也不像是学校里的学生,和沈末承站在一起简直不相匹配。开始时,他们的相遇并没有很频繁,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每一天都能遇到那么一两次,沈末承就像故意的,时不时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直到有一天,谢予看到他们进了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那时天已经很晚了,他心里有些不安,不自觉的跟过去,最后却发现他们也不过是进了一家网吧。这本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男生泡网吧打游戏是常有的事,但是沈末承显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谢予并没有跟进去,只是透过外面的窗子看到沈末承和那个男孩共用同一台电脑,那男孩举着耳机,一人用了一边的听筒,两个人靠的很近,近的几乎脸都要贴上了。
谢予有点吃味,他就像个贼一样偷窥着别人的亲密,他本来早该离开的,双脚却怎么也不听他的使唤。虽然是这样冲动,但如果要他深思熟虑的想上一整天,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跟过来。
其实沈末承早就发现了,他确实是故意的,他看似盯着电脑屏幕,余光早就跑到窗外去了,谢予在外面已经踱了好几圈,他全部看在眼里,心里有点小得意,同时也有点不安,他害怕谢予的耐心没有那么好,所以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准备出去了。
天已经很冷了,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沈末承目不斜视的朝前走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跟着,这条巷子太偏僻了,平时除了来上网的也不会有学生进来,楼上全是民房改造的小旅馆,沈末承悄悄地斜视着身后,一抬脚迈进了其中一间小旅馆。
旅馆的大堂——说是大堂其实不过也就是一间不怎么敞亮的客厅,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下面的沙发上破了好几个洞,就连充当柜台的桌子也是破破烂烂的,桌子腿好像马上就要断了,旅馆的老板坐在桌子背后打着瞌睡,就连登记开房都是不需要身份证的。
谢予眼睁睁的看着沈末承进了这样的地方,虽然不可置信,但三楼的某一间房果然亮起了灯,他想沈末承那样金尊玉贵的少爷,居然这样掉价,这简直和卖/淫/嫖/娼也没什么区别了。
谢予心里一阵儿窝火,想也不想的冲了上去,生硬的敲了敲门,说是敲,其实用“砸”这个字更准确,门很快就开了,他看到沈末承站在窗子边上,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硬邦邦的说着:“沈末承,你出来。”
沈末承转过身来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谢予立刻走进去,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男孩还站在门口,横着身子一挡:“你要干什么?”
谢予毫无风度的将他推开:“走开,跟你没关系。”
一路下了楼,谢予相当不温柔,到门口时几乎是将沈末承甩在了马路上,沈末承毫无防备,踉跄的站稳身子,轻轻皱着眉头:“你要干什么?”
谢予气不打一出来:“你要干什么?沈末承,你要开房也选个好一点的地方。”
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沈末承眼睛一颤:“我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你不是说这是我的自由吗?”
谢予抿着嘴不说话,沈末承也不说话,两个人无声的对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予轻轻的叹口气,走到沈末承跟前,人又温和起来,他说:“Love is involunt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