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还在微博上挂着,阮墨弦不方便露面,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都是方栀影一个人去剧组,只有到了晚上,阮墨弦才会认真教他演戏,或者认真的和他做a。
这其实是很混乱的一段日子,不止方栀影混乱,戏里边的沈末承也是混乱的,自从他和谢予确认心意,《暮南征》的床戏便开始没完没了了,尺度大的叫人一度怀疑这是个什么禁忌片。
说它禁忌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师生恋本就是一场禁忌,但阮墨弦明显不满意这样的关系,在戏外把床上的那点事折腾的淋漓尽致,简直比戏里还要上头。
时日越久,方栀影越是恍惚,他以为他在和阮墨弦谈恋爱,可是后来仔细想一想,他又觉得他是在演沈末承和谢予谈恋爱,阮墨弦是在教他演戏,教他爱上谢予,教他爱上赵衡。他只有爱上赵衡,才会心无旁骛的拍好《金风玉露》。
但真的要心无旁骛,又实实在在很难。白日里方栀影要扮演周隽,到了晚上又要扮演沈末承,任谁这样同时轧两个角色,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
况且,这两个角色的对立面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就这样一转眼过去一个多月,热搜才逐渐平静下来,《金风玉露》还在不紧不慢的拍着,方栀影的戏份也越来越少,但留下的却偏偏是周隽感情最浓烈的戏。
这一日拍摄的是周隽在报纸上看到赵衡的父亲去世、赵衡也身受重伤的消息后,所表现出的情感。那是一种意味不明的、不能言之于口的一种情绪。
其实方栀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场戏没有心里剖析,也不会有旁白解释,仅仅只是给他一个镜头,让他表达出他的情感,急切又克制。
镜头下方栀影抓着报纸一角,目光所到之处是那醒目的一排标题:赵杜两军再次交战!赵督军前线阵亡!赵少将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镜头当然会给“命悬一线”这四个字一个特写,紧接着便是方栀影的眼睛,只见他视线微微向下垂着,细细的望着报纸上的字,连瞳孔都没有收缩半分,好似有几分迫切,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给人的感觉不过就像是看了一份寻常的时事新闻。
拍摄依然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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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在一旁喊他:“少爷?少爷?”
连喊了两声,周隽这才抬起眼睛,将那份报纸放在桌子上,面上依然镇定,他道:“怎么了?”
老管家说:“天冷了,就快要下雪了,生意上的事……”
周隽想了想,说:“北边在打仗,路上也不太平,吩咐下面的人小心行事。”
老管家说:“好。”
周隽又说:“如果有师妹的消息,也尽快通知我。”
老管家依然说:“好。”
不到两日,果然有沈木楹的信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周隽的手上。只见上面写着:吾愧于心,理不应叨扰师兄,然事态紧急,楹无可奈何。世轩生命垂危,而吾医术不湛,情深忧虑,盼师兄施以援手,费心相助。
看到此,周隽的指尖好似轻轻一动,紧接着那封信便被他轻飘飘一扔,扣在桌子上。他好似微微笑了笑,又好似没有,嘴里却开始大声喊着:“周叔,周叔!”
老管家答应着跑进门来。
周公子看上去心情不错,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眨了两下眼睛,说道:“快去收拾出几大箱的药材出来,准备准备,我要出趟远门!”
老管家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大惊道:“少爷要去哪?”
周隽这才笑起来:“当然是去前线啦,我要去悬壶济世,拯救黎民!”
老管焦急道:“这太危险了!少爷!”
偏偏周隽不管不顾:“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我要去寻一寻我的好师妹。”话虽这样说,但其实他真正要寻的人是赵衡。家国动荡,山河破碎,而赵衡心比天高,所以周隽才要到他身边去,赵衡不能死,他不要他死,这天下还等着他去抢。
周公子兴致高涨,春风得意,那是一种隐忍过后又释放的一种得意,因为他终于得偿所愿。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他便可以有这样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尽快赶到那人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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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遥远,过程当然也艰辛,可是镜头里是不会过多的出现他千里奔袭的场景,因为这条路沈木楹已经走过一遍。沈木楹轻装上阵,悬壶济世,一路救死扶伤,到达目的地时已过了月余。与赵衡重逢之际,镜头外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而周隽负重前行,目标太大,一路上诸多困扰,还要夜以继日的赶路,可谓风尘仆仆。同样的场景不会拍摄两次,所以镜头里只有周隽收到沈木楹信笺时的一抹不知其意的神情,再加上三两个快马加鞭的场景,镜头一转他便已经到达了目的地,除了造型上多了一些狼狈以外,过程中的惊心动魄一概未提。
只有方栀影知道,周隽这一路有多艰辛,心里又有多揪心,他想的最多的不过是再快一点!沈木楹是女子尚且能够在战火中冲过去,他又有何不能?所以再快一点,快一点见到那个人。可故事就只是故事。周隽存在的价值也只是为了衬托赵衡和沈木楹。配角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总是不够全面。他的故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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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隽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再瞧着沈木楹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没有了立场,只得嫌弃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乌烟瘴气的,你居然住的下去!师妹,你要私奔也没这么个私奔法吧!”
周公子娇娇气气,一点委屈也不能受。沈木楹大概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也没有因此而生气难堪,反倒还对他忍让又客气。
对于周隽,沈木楹总是心存愧疚的。
周隽发泄完这一通牢骚,然后带着满身的寒气见到了赵衡。只见那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好像快死了一样,叫人好生无聊。周隽轻轻“哼”一声,满不在乎的坐到床边抓住赵衡的胳膊,然后用手指附上他的脉搏,眼睁睁的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好久过去,周隽才松开他的手腕。沈木楹见状马上开口问他:“怎么样?师兄。”
周隽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沈木楹,面上没有什么不妥,但语气听上去很烦,他说:“死不了。”
有他来了,赵衡当然不会死。无论如何,周隽都不会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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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所有的场景拍完后已经到了傍晚,赵莘坐在监视器前发愣。今天阮墨弦不在片场,事实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来了,所以没有了人指导和分享。该来的时候他不来,不要他来的时候他偏偏要来,赵莘在心里把人骂了一通,然后将方栀影和周延庭叫过来一起看。
叫方栀影是因为这一幕戏他的戏份最多,而叫周延庭过来纯粹是为了凑热闹。但赵莘经常如此,所以当时两人并没有感觉不妥。
可是方栀影在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后,就有些愣住了。他以为在拍第一个镜头时他的表情会有些呆板,现在看来却好像并没有。赵莘也一直在反复的看那个镜头,方栀影在看到报纸后的表现不能说是很平淡——虽然他处理的很平静。乍一看当然看不出什么,但它又经不起仔细回放推敲。
周延庭不知道周隽对赵衡的心意,自然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周隽这人实在凉薄。可是赵莘和方栀影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们才能看出周隽眼底那点无奈,纵使心底已万分焦急,可他又偏偏没有身份主动去见那人一面。他只有一边克制自己,一边又渴望着沈木楹能带给他好的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也可以。
方栀影觉得他演出的那点克制有些熟悉,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原来熟悉是因为阮墨弦,因为当日对《暮南征》时,阮墨弦就是这样一副模样,他说:爱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所以才相由心生。方栀影根本不是在演周隽,他已经成为了周隽。
赵莘又继续往后播放,接下来的镜头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妥,一直到最后一幕,周隽坐在床边上看赵衡时的眼神。
方栀影也看到了,紧接着心底跟着颤了颤,无端的就有些紧张。他都不知道他的眼神戏能演到这样一个地步,有审视,有凝视,明明周延庭闭着眼睛,方栀影却仔细望着人家。一眼万年。
赵莘回头看向方栀影,感叹道:“你演的很好啊!”
明明是在夸他,方栀影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刚刚之所以能做到这样,不过是又走了神。当周延庭躺在那里时,他突然就想仔细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谢予,可他看来看去,发现他心目中谢予的样子已经不能和周延庭重合了,然后他又想到了阮墨弦。
可是在赵莘和周延庭看来,他的眼神透露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一眼万年的落寞。因为周隽在赵衡面前无名无分,所以周隽无权开心,也无权难过。
周延庭看到此,也不自觉的看向方栀影,心里还甚是奇怪,其实这一段时间他们对戏,方栀影就常常出现这样的神情,他的眼睛最多情。周延庭突然又想起《暮南征》来,他想起那句台词:“当时他这样望着我,情深似海,如果我再不回应,倒是辜负了他。但如果我回应了,怕也要辜负他。”
正想到此,赵莘突然说:“赵衡,你觉得周隽怎么样?”
“……”周延庭一愣,好久才“啊”一声,磕磕绊绊的说着,“……挺好,挺好。”他又看向方栀影。周隽是挺好,但方栀影这个人让他有些茫然。周延庭不太理解,当初他们一起拍了那样亲密的戏份,尚且都能够抽身而出不为所动,凭什么现在要心烦意乱?
不要说周延庭不理解,就连方栀影在此刻都有些迷惑混乱,甚至还有些不能言之于口的想法。他急于确认这种想法,于是同样看向了周延庭。
可两人的视线才刚刚对上,一边又传来赵莘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这场戏拍的不错。”
这话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方栀影和周延庭同时扭过头去看向赵莘,而赵莘依然看着镜头,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又发出了任务:“赵衡,去准备准备吧,拍下一场。”
下一场又是沈木楹和赵衡的戏份,而周隽今日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赵莘遣走了周延庭,这才漫不经心的转头看着方栀影,想了想,开口问道:“你爱上他了吗?”
“谁?”方栀影条件反射一样,马上问道。
赵莘很认真:“赵衡,或者周延庭。”
方栀影说:“没有。”
赵莘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果然很像周隽。”
方栀影不吭声。
赵莘突然又向他打听:“阮墨弦最近在干什么?”
“……”话题转的这样快,方栀影不得不说,“阮老师好像是准备要进组了。”
“好像?”这是一句官话,赵莘戏谑般的瞧着他,“你天天和他混在一起,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方栀影面无表情的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莘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八卦心泛滥:“你现在明显和刚进组的时候不一样了,进步非常大,他是不是教你演戏了?”
方栀影点点头:“阮老师人很好。”
也不知怎的,赵莘总觉得方栀影这两个“阮老师”喊的非常见外,跟故意避嫌似的,要不是他对阮墨弦有八分了解,他还真能被方栀影给敷衍过去:“他还好?你说说,他哪里好?”
方栀影又不说了。
赵莘撇撇嘴,又开始讲别人坏话:“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好像也就二十岁出头吧,看着挺老实,模样也周正,肚子里却都是坏水!当时我让他画别墅,每次一问到他他都是在加班,在熬夜,我还多感动,心想这年轻人真负责,真细心,不像设计院那些人总拿一套模板来敷衍我。但他又非常的不靠谱,进度简直太慢,都最后一天了我问他他还没弄完,当时我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可到第二天早上他又画完了。我又惊又喜,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早就画完了!电子版的最后更改日期还是十天以前!他就是故意掐在手里面不拿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栀影不自觉的点着头,他当然是知道了,但他没有接话。工作时间久了,虽然他对演戏这事琢磨不太透,但职场上的某些门道他还是懂的。尤其是画图这事吧,它有点耗神耗力,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把设计图发给甲方看,这是公认的,因为发的早,就说明它还有改的余地,越早改的就越多,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其实设计师们还是会给自己留点时间以防万一,往往不会真的拖到最后。但是阮墨弦是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刻,改都没时间改。这得多大的自信啊!
职场上甲方压榨乙方劳动力的事多了去了,身为甲方的赵莘怎么能意识不到这一点,但并不妨碍他已经耿耿于怀了很多年:“他就是跟我耍心机,二十来岁就是个老油条,这样的事可多了去了。要不是后来看那图纸确实是他自己画的,而不是从哪里复制粘贴过来的,重要的是画的还不错,我早就换人了!你看,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他看上去是人模狗样的,却依然是一肚子坏水,人也越来越懒散了,能动嘴巴的他坚决不动手,不到最后一天他永远完不成,坏的很,把别人弄得心惊胆战,他自己倒是气定神闲,偏偏每次还都要上他的当。”
赵莘气愤填膺,兀自发了一通牢骚,可他转过背来却发现方栀影好像在笑,他有些不理解,按理来说,方栀影应该也跟他一样,不说要他把阮墨弦也骂一顿吧,至少也应该附和两句,抱怨两句,可是没有,而且他居然还挺开心。
赵莘听到他自言自语:“我觉得还好啊。”
赵莘:“……”
方栀影想到阮墨弦平日里的模样,怎么也不能和赵莘口中的他相匹配,至于懒就更不可能了,阮墨弦对他那是相当的殷勤。但这些事他不好和赵莘说。
不知内情的赵莘只觉得方栀影这副模样已经是恋爱脑上头,以前他不理解阮墨弦为什么喜欢方栀影,现在他同样不理解方栀影喜欢阮墨弦什么,这两人明显是大尾巴狼配小白兔。
“你爱上他了吗?”赵莘又问起这句话。
这一次方栀影没有再问是谁,赵莘看到他嘴角依然有些笑意,淡淡的,浅浅的,微微的,却很明显。
但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