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半,同学们还是不在状态啊。”即使是这样的话,由他的嘴说出来依然不见严厉,反而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调侃。沈末承虽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但还是能看到谢予用手指轻微敲了敲桌子,不怎么明显,却是他的习惯,“好了同学们,大家都面向我,我们开始上课了。”
他在课堂上的声音要比平时大一些,但不急不缓,依然温文尔雅,沈末承端正的坐在后方,直直的看着他,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总觉得哪里堵的慌。
这时,谢予在台下扫视了一圈,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接,但很快便又错开了。沈末承依然端正的坐着,不确定谢予有没有停顿,哪怕只是一秒钟。
但很快的,谢予又将视线转回来,这次停到了沈末承身上,然后他微微笑了笑,语调平静:“今天来了几个新同学。”
大学里蹭课是常见的事,但老师一般不会发现班上到底是多了人还是少了人。众人听他这样说,全部都扭头东瞅西瞅的,试图发现那几个生面孔。
“但好像也有几个人没有来。”谢予又这样说,说完这一句,众人又纷纷将头转了回来,好像要这样叫谢予看得清楚到底是谁没有来。
谢予果然也看清楚了:“嗯,有三个人没来,相熟的同学给他们发条信息吧,如果十分钟内没有到的话,我就记名字了。”同学们当然毫不怀疑,即使不点名谢予也知道那三个人的名字,“好了,我们来上课。”他扭头看了看黑板,这时投影幕布已经全部降下来,“Let's learn this part today, Students, please focus on the blackboard. As usual, you can raise your hand if you don't understand.”(今天我们来学习这一片段,同学们看黑板。老规矩,如果听不懂可以举手。)
不多久,果然有三个人陆续的偷偷摸摸进了教室,一路弯腰驼背的坐在了最后一排。沈末承微微偏了偏头,看到他们不约而同的打开了书,很快便跟上了谢予的节奏。
大三的学生倒不至于像大一新生一样手足无措,但还是有极个别同学头昏脑涨。谢予虽全程用的英语,但他的语速并不快,似乎是在努力适应每一个同学。
半节课过后,沈末承突然有些迷茫,虽然曾经相处两个月,但他对谢予依然不够了解,开学以来他们当然也偶遇过几次,次数越多,沈末承反而越不理解,明明是被拒绝了,但他总能从那细微的眼神里寻到一点变化。
要说哪里变了,沈末承又说不清楚,他只觉得每次相遇谢予都有些慌张。所以他来听他讲课,他来见他了。可是见到了,他又觉得谢予并不慌张,那好似是他的错觉。
到了第二节课,窗外下起了雨,渐渐的,雨越下越大,掩盖了谢予的一部分声音,沈末承有些失神,众人好像也都无心上课,在距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谢予合上了课本。
“既然同学们无心听课,那我们便聊聊天吧,现在外边下着雨,我再讲下去你们都要睡着了。”谢予好似是笑着,又好像没有,这句话说完,课堂上陡然变得乱哄哄的,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欢呼雀跃,似乎都在商量着接下来聊什么话题。
谢予经常在课堂上和同学互动,本专业的同学早就见怪不怪,其他几个蹭课的同学好像也都知道,大概是慕名而来,只有沈末承透着一点新奇。
谢予慢慢走到讲台中间,很平静的注视着所有人,他说:“College life is already over half, and in two years, you will enter the society, work and live. Of course, some students may take the postgraduate entrance examination and go abroad.”(大学生活已经过半,再过两年你们就要步入社会,去工作,去生活,当然,可能有些同学会考研,会出国。)
台下马上有人唉声叹气:“果然还是英语啊!”
有人抱怨:“好难啊,完全听不懂啊!”
谢予应该是听到了,他笑了笑:“I only talked about ideals when I was young, Now I want to hear about your life plans. Please raise your hand if you don't understand.”(小的时候才会谈理想,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人生规划。听不懂的请举手。)
后面这句话谢予常说,所以很快的,坐在稍后排的三两个同学举起了手。
谢予看过去,他甚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赵立明。”
“老师,”一个男生站起来,笑嘻嘻的,“你刚刚说什么?翻译一下可以吗?”
谢予不但没有解释,反而继续问他:“What are you planning to do in two years?”(两年后,你打算做什么?)
班上一阵儿哄笑,那男生大概也猜到谢予是故意的,呆愣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的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的说着:“I think...we should...get a job first, The rest...we'll talk about it then.”(我想应该是先找个工作,其他的……到时候再说了。)
谢予笑了笑,说了句“很好”,然后摆摆手叫他坐下。
另外两个举过手的同学赶紧埋头,生怕下一个点到的就是自己。但谢予从不按套路出牌,他转了个弯叫起来一个女生,那女生落落大方,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我想当一名外交官”,谢予依然说“很好”。还有同学说想做翻译,有的想当老师,但大部分其实都没有什么想法,慢慢的,同学们似乎都发现了,谢予不会对他们的发言发表任何意见,好像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听听”,听过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就这样过了有十分钟,沈末承将手高高的举了起来。
谢予当然一眼就看到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沈末承。”
沈末承站起来,立马引起所有人好奇的围观,大概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我们班上的,谢老师居然也认识。”
可沈末承没有立刻说话,他好像在仔细斟酌,嘴角微微抿着,脊背挺着老直,好久,真的好久他才说话:“What if someone makes a decision for me in the future and I try to change, but I always fail?”(如果未来有人替我做了决定,我尝试过改变,却总是失败,这样该怎么办呢?)
谢予慢慢移步到课桌后面,面上平静如水,他思考了一阵儿,这才说道:“If you fail many, many times, Maybe you can try to accept it, Why must it be changed?”(如果你失败了很多很多次,或许你可以试着接受它,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
沈末承轻轻皱了皱眉头,紧接着,他又说:“Teacher, do you have any plans for the future?”(老师,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哗!众人惊叹!
沈末承一开口果然不同凡响,简直问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众人嗡嗡的议论着,有了这个开头,好多人胆子也大起来:“老师,说一说嘛。”“就是啊,老师,我们都很好奇。”“老师,您会一直做一名老师吗?”
七嘴八舌。
谢予在这片议论声中抬了抬手,众人安静下来,他微微笑了笑,说:“Ok, Maybe one day I will stop being a teacher, but who knows what will happen in the future?”(嗯,也许有一天我会不再是一名老师,可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下课的钟声敲起来,这一场无关紧要的对话到了末尾。
同学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谢予在这阵儿脚步声中关了电脑,然后收起课本跟着走出教室。
外面依然下着雨,开敞的中庭足以让人将楼下的花园一览无余,沈末承站在栏杆边上,静静的望着眼前的雨柱,不知在想着什么。
谢予早就看见他了,不自觉的走过去,轻轻叹口气,问他:“还不回去吗?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末承答非所问:“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很快的,谢予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来递给他,沈末承歪过头,垂眼看着,并不去接。
谢予沉默了一会儿,说:“中午了,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吧?”
沈末承终于转过身来,有些错愕似的,但毫不犹豫的,他赶紧点了点头。
虽然有两个月不曾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但他们对彼此的熟稔依旧如故,好像已经认识了好多年。
可整个饭间,他们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沉默其实已经司空见惯,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发生过那些事后便变得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吃过饭后,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回走,还是谢予先开了口:“要回宿舍吗,还是去哪里?”
沈末承说:“我去宿舍拿书,下午有课。”
谢予点点头,从食堂到宿舍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他开始没话找话:“我没想到你会来听我的课。”
沈末承淡淡的:“嗯,我想看看你平时上课的样子,但我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谢予想了想,其实他隐秘的私心里觉得是不一样的,他从来没有单独为哪个学生耗费过那样大的心力,虽说他们是雇佣关系,但他付出的情感又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让人误会又让人烦恼。但他又想说出来,说出来怕是难以回头,万劫不复。
沈末承微微低着头,轻轻问他:“老师,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们踩着雨水前进,一把伞不足以撑起两个人,谢予将伞稍稍往那边移了移,夹杂着雨声,脚步声,谢予依然听到了,他自我贬低道:“也许是的,曾经有人说我是个滥好人,这也许叫道貌岸然。”
沈末承低头看着脚下,说出的话和他并不在一个频道:“如果有别的同学在专业上有不懂的,如果课堂上也不能够讲的清楚,你会私下里慢慢讲给他听吗?”
谢予想,不会,而实际上私下里也没有同学会找他,大家躲他都来不及。
沈末承继续说:“从前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功课,悉心教导,你会带我去不同的地方学习,还会送我一些东西作为奖励,我一直以为我是不一样的。我没有见过你从前的样子,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对我很好。这难道真的是我会错了意?”他不常说这么多的话,其实也只是想问一句话,这次是不甘,是控诉,“老师,你对别的同学也这样好吗?”
听完这些话,谢予顿了一下,他从没觉得他自己这样罪恶:“之前没有给你一个解释,我很抱歉。”
沈末承歪过头来望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有迷惑不解,也有悲愤难解。
谢予说:“其实我也没有单独带过学生,我总想做的好一点,所以很抱歉,那段日子让你产生了困扰。这样说也许会让你觉得我在自以为是,可能你喜欢我的学识和表象,也可能是喜欢我的阅历和见识,喜欢我和你相处的那段时光,总之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你还小,不懂得什么是崇拜,什么是喜欢。人都会在一瞬间对某个人产生好感,但这不是喜欢。”
沈末承问:“你也有过这样的一瞬间?”
谢予毫不否认:“是。”
沈末承说:“意思是说,有那么一瞬间,你也喜欢我?”
谢予笑了笑:“你这是断章取义。”
沈末承不开心了,停下来,看着他:“你就要和我说这些?”
谢予也看着他:“不是的,但我想我应该说出来。”
沈末承说:“所以你不是喜欢我?那为什么要叫我去吃饭,你应该无视我,直接从我眼前走开。”
谢予沉默了,好久,他说:“我不忍看你伤心。”
伤心吗?沈末承想,那时的他应该是伤心的,他以为谢予对他应该是不一样的,但这一堂课听下来,沈末承有些失望,因为他发现谢予对谁都是一样的。他不是个特例,他只是谢予用心教过的某一个学生。
“你的风度真让人讨厌。”沈末承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完,他大步的朝雨里面走去。
谢予慌忙跟上两步,这两步迈过去,他又突然醒悟过来,登时立在原地,他想,他不应该和一个动过心的人讲道理。他否认别人的爱慕,自己却深陷其中,这样拖拖拉拉、当断不断的,简直是没有风度。
沈末承在雨里疾行了一段,慢慢又降慢了速度,大雨很快将他浇的湿透,他不躲也不避,由着那些雨浇下来,一股寒意也借势冲进他的身体。
这样走在路上很奇怪,偏偏沈末承背打的挺直,人也有些冷漠,路上的同学都不敢靠近他。
谢予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了,快要看不见了,他忍了好久,他知道他不该再追上去,可他还是忍不住快步走向前去,虽然已经无济于事,但他还是用伞遮住了沈末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