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哥,我回来了!”赵珩刚进门,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就在楼下大声喊着庭砚。
庭砚穿着松松垮垮的毛衣和睡裤,踩着拖鞋就下楼了,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哥,你下午没去滑吗?”
“太累了,就在卧室睡了一觉,玩得开心吗?”实则是赵叙白的夺命连环call,打完已经一个多小时以后了,也没多少心情去滑了,干脆就在房间里睡了一觉。
“一定让你看看刚才那段,Gopro拍得太帅了,从那么陡的坡一跃而下,简直了,我的单板无人能敌。”
难得见赵珩这么兴奋,庭砚原本松懒的情绪也稍稍被感染起来了。
赵珩一把扯下付明泽的帽子,“别折腾你的无人机了,说好来滑雪的,搞半天你人没了,让我找那么长时间。”
付明泽没兴趣听他装逼,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头也没抬道:“三分钟也算长?”
之前听赵珩说起过,付家这个小少爷对公司没一点兴趣,一头钻进艺术里,付父见人拉不回来,就随他去了。
紧随其后的两位女生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色,刚沾到沙发就躺着不动了。庭砚见了,去厨房准备了牛奶和烤得松软的面包给他们端了过去。
和众人聊了会天就看到Felix从外面回来了,因为不太想和他相处,庭砚打了个哈欠就借口说回房了,语气之拙劣,动作之浮夸,让一向是表演型人格的赵珩看到都忍不住尴尬。
在众人都在猜测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时,Felix淡定坐下,眼尾微弯,用充满包容的语气说道:“Ting下午似乎在忙着工作,键盘的敲击声一直没停过,刚回房你们就回来了,现在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接连练了三四天,庭砚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跟着赵珩他们去滑高级野雪道。不过出发这一天,队伍里的两个女生因为高强度的滑雪已经折腾不起来了,付明泽还在捣鼓着自己的相机,Felix倒是有兴趣,不过突然的发烧让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木屋里陪两个女生看脱口秀。
坐上缆车时,庭砚终于有心情好好看看这个白色的世界。
“重心放在前脚,用你的肩膀和髋部引导……”Liam说的话一直在脑袋里循环播放,即便已经熟悉了这项运动,可看到如此广阔的未被打扰的纯白和陡峭山势,难免会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砚哥,这里雪况复杂,你先放慢速度跟着我,等熟悉了再放开滑。”
“行,听你的。”
庭砚跟着赵珩的轨迹,游刃有余地切入雪坡,这种放任身体向下坠的快感,庭砚总算是彻底的体验过了。
粉雪如烟尘般在板边溅起,正当他想要转过一个较大的弯时,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从地脉深处传来,庭砚扭头往身后看去大约三十米处的整片雪坡,像一块被撕碎的巨型白色地毯,突然断裂、下沉,同时带来的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
白色洪流开始加速,咆哮着向他们奔腾而来,积雪形成的巨大气浪将庭砚压倒在地,在被白色吞没之前隐约听到一声喊叫,“哥——”
在思绪被黑暗完全占据的前一刻,庭砚坠入了回忆的深渊。那些被深埋的过往汹涌而至,将他吞没,也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彻底打碎。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我叫赵叙白,高中部的。”
“游泳?不要,网球倒是可以。”
“来,我教你。”
“开心?开心。”
“a大,你要来吗?”
“真可惜,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庭砚失约去了n国留学,因为走的太过仓促,只匆匆发了条短信,登机前他还在想,赵叙白可能忙到根本看不到这条短信,他又转念一想,看不到也好。
即便庭砚能照常和他哥聊天见面,可总能在细枝末节中看到他哥对他的疏远,他不想深想。有些感情总会慢慢变淡,他在试着去接受。
国外待的四年里,庭砚学会了很多,就像是把他的整个人打碎了再重新塑造一遍。
他在日记本里写道,人体细胞从头换一遍大概需要七年,换完之后的我还是我吗?经历这些之后的我也还是我吗?
不过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不能改善他当下情况的想法了。在他发烧严重到起不来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门大开着没有锁,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醒不来没有人发现。
潮湿阴冷的天气让他的性格一度变得悲观,直到一封匿名的信件送到他手中,附赠的还有一束茉莉花。
信上无非写的是一些爱慕的语句,只是语言稍显腻味,第一次收到信时,庭砚还觉得无聊,但茉莉花的清香却让他稍稍放在心上。
后来信件越来越多,语言越来越大胆直白,甚至露骨,隐晦的涩情逐渐袒露。读完信后,庭砚常常面红耳赤。
与信件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个摆件,有时候是些吃的,又或许是书,杂七杂八的,却又刚刚好。
庭砚总会将收到的东西妥善放好,也将寄信的人当成了“朋友”,虽然对方心思不纯,但在某种程度上陪着他度过了一段难捱的时光。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自从收到信后,庭砚的运气似乎变好了——门前偶然出现的各种药,餐厅最后低价的丰盛菜品,偷放在他储物柜里价格高昂的厚外套,甚至是一份时薪高到离谱的兼职。
从一开始被窥探的冒犯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庭砚的心路历程可谓复杂到极点。
后来到校外租房时遇到了Felix,这家伙穿着一身的高定跑来要跟他合租,庭砚已经懒得去查他是何居心,摆手就让他签了。
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看上去是个既有风度又有分寸的人,实际上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不放。不过庭砚也挺感谢他的,在语言文化环境都不同的异国,能有这样一个人来教他社交与逻辑,还能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帮上忙,这份友情,他很珍视。
还有程宜贺,初入娱乐圈就栽了一个又一个的坑,不过也挺硬气,磕得头破血流也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能挣些钱了就攒着,说是要攒来看他的机票钱……
哦,还有,还有赵叙白。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赵叙白似乎淡出了庭砚的视线,两人的对话屈指可数,对话框还停留在之前过年发的新年祝福,庭砚有些不解。
再然后就是毕业回国,这时的程宜贺已然成了圈里新星,一张在夜里拥抱的图能在凌晨登顶热搜,庭砚对狗仔捕风捉影的能力叹为观止。
“我们在一起吧。”程宜贺试探地提出这个想法,一个平时把人怼得找不着北的人,在说这些话时坑坑巴巴的,“就是……和你在一起能转型什么的,也不用……”
庭砚头也没抬,还在低头看着教授交给他的资料,他在考虑去考个硕士学位,“你现在是需要我吗?”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问晚餐吃什么。
“对,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会让你暴露在媒体面前,你还是可以继续你的学业不会被打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庭砚抬头笑了笑,打断了他准备了一长串的话,“行,我答应。”
有关程宜贺伴侣的消息上午放出,刚引起轩然大波,就立刻被删的干干净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去了公众的这段记忆。
而被程宜贺小心保护的庭砚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是庭砚到这里的第二天,他扭头看向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窗边薄纱随着微风飘荡。他眨了眨眼,刚一动弹,脚边就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庭砚坐起身这才发觉连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只穿了身睡袍。他又低头扯了扯脚上锁链,环上内里体贴地包上了绒布,见这锁链光靠蛮力是拽不断的,也不再研究,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以及这间房的主人。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能记得睡了一觉就到这了,半夜迷迷糊糊醒了,好像还看到一个站在床边的黑影。
庭砚拍了拍脑袋,试图清醒一点,想要再多回忆一些细节,但是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不过目前唯一肯定的是绑架他的人并不想伤害他。
因为身上只穿了件睡袍,里面空档有点别扭,庭砚干脆下床去翻翻有没有衣服,顺便再查查线索。
衣服没找到,倒是找到了摄像头,还不止一个。
这下有点犯难了,难不成囚禁他的是变态。
庭砚站在摄像头下,“我知道你在看我,你出来,我们聊聊,你想要什么,我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庭砚还在这边气定神闲地谈着条件,那头的赵叙白则满脸愧色地坐在屏幕前。房间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个映着庭砚的显示屏,暗淡的光将赵叙白的脸照得惨白。
他的眼球紧缩,神色紧张却又夹杂着一丝狂热,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青年,生怕错过一瞬。
见与人沟通不了,庭砚无奈地躺倒在床上,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计划是不能被打断的。
一连过了三天,除了每天进来送饭的哑巴佣人,庭砚就再也没见过其他面孔了,不同于一开始放松心态,现在的他多少有点焦虑,虽然面上看不出。
第七天,今天是大雨,窗外电闪雷鸣,赵叙白的眼眶下缀着青黑,身上的衬衫也是皱巴巴的,他随手解开了两颗扣子,指尖夹着快要燃尽的烟,眼睛依旧离不开屏幕。
想要和庭砚在一起的人是他,把小情侣拆散的人是他,把人抓回来关起来的人还是他,现在庭砚乖乖呆在房间里,他反倒不敢上前了。
赵叙白深吸一口烟,在雨声中等待时间的流逝,直到烟彻底燃尽,他开始频繁地看手上的腕表,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再也忍不住起身,屏幕上的浴室门终于被打开了。
庭砚的这次澡洗的可够久的,随便找了条浴巾围住下半身,就带着满身的水汽出来了,他光脚走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痕迹,锁链缠着脚踝拖在地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美。
赵叙白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心底暗暗想着要把房间通铺地毯。
窗外大雨倾盆,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室内却一片静谧。庭砚踩着一地黑往床边走去,发梢滴着水,随意地将头发往后拢去,不过在走动间能明显看出腿部的不适。
就在赵叙白想要仔细地观察时,庭砚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光是看着屏幕都觉得疼。
赵叙白下意识站起身,却又握紧了手没有动,眼看着庭砚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腿,像是在发呆。
深夜,庄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除了赵叙白。
他拿着从陈苛那要来的五花八门的药,趁着夜色走向了关着庭砚的房间。
赵叙白站在门口,伸出手紧握把手却迟迟不肯下压打开,他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一如既往地沉静。
终于,房门打开,他僵硬着身体慢慢挪向床边,正当他看着庭砚的睡颜舍不得眨眼时,才想起来他是要来给庭砚上药的。
赵叙白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着庭砚的膝盖,触目所及的是一片青紫,视线再往下移,小腿上也有一大片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