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打量过一个人，他朝着自己这边走来，瑶华却觉得这段路程冗长得好难熬。
十五六岁的少年，还带着稚气，眉眼精致如画，生了张雌雄莫辨的脸。身着绿衫轻纱，手提一把银雪剑，神采飞扬，万绿丛中踏跃而来，他回应道，“锦悦！”音色清脆，正如他天真烂漫的模样。
瑶华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锦悦喜欢的模样，好像每一处都刚好顺了锦悦的喜好。
他握住剑柄的手紧了又紧，竟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瑶华忽然觉得，他站在两人的中间，好像成了多余的，他们看向彼此的眼中，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待杞殊走近了，锦悦径直地越过他，揽过杞殊的肩转身往小木屋走去。
人都到齐了，大家也三三两两地往同方向走去，只有瑶华一个人，跟在了人群的最末端。
锦悦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忽然对杞殊道，“小馋猫，我今日做了好多你爱吃的，你待会尝尝，我的手艺比得过醉仙楼么？”
这熟悉的称呼，让瑶华心中陡然一震，如银瓶炸裂，脚下顿住，只觉四周如天旋地转。
原来那晚，锦悦心心念念叫出口的人不是他，只是透过他看到了别人。
不知不觉，脚步僵硬地跟着人群入了座。
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式，都是瑶华熟悉的，是那些日子里，锦悦每晚亲自为他烹饪的，第一次暖过他心扉的，也是让他会错意的开始，他其实很容易被打动，从未有人温柔细致地对他好过。
周遭嘈杂得很，却什么都进不了瑶华的耳里。
尚未动筷，有人提到，“今日是锦悦生辰，怎么你们这些人，不给赠礼就开吃了，这不合礼数啊。”
众人纷纷附和，于是挨个把自己珍藏的宝贝亮了出来。
都是些世家子弟，挑的也都是贵重物品，好似在比拼一样，谁的更珍贵，谁的更稀罕，倒是没有多少深意，只往贵里挑。
什么夜明珠，沉香木，翡翠玉，应有尽有，着实让瑶华吃了一惊，他知道这些人有钱，但不知道能这么有钱。
锦悦平日里结交的朋友，确实是与他出身无二致，袖口中那枚费尽心思做出的剑穗，便显得寒酸得很。
轮到瑶华的时候，周围开始起哄。
“瑶华，到你了。”
“对呀，作为同修，你准备的礼物，一定比我们的都贵重，都特别吧？”
三言两语后，连锦悦也带了几分期待。
瑶华拽了拽袖中的剑穗，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里大多数人不喜欢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无地自处。
半晌，也不知杞殊是不是有意帮他解围，只听那清亮的音色道，“呀，我可什么都没带。”
锦悦给他盛了一碗汤，笑得宠溺，“你呀，什么都不用准备，把自己带来就好了，别理那些坏家伙。”
杞殊点点头，晃了晃手中的银雪剑，“可是我生辰时，你送我的宝剑，我是喜欢得很。”
那剑身银白，光泽润亮，看起来崭新，却是精致轻巧，似乎是为杞殊量身而定。
瑶华忽然想起曾经锦悦问过他生辰想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最后他怎么回答的？
一把尚好的武器？
原来是这样。
似乎是躲过一劫，人群没有再刁难他，谈笑风生间，大家动起了碗筷，也没有人再在意他。
瑶华端坐着，迟迟没有动作，他本不属于这里，现下只觉如坐针毡。
少刻，他缓缓道，“学堂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而桌席上嬉笑喧闹，没有一人听进了耳朵里，他轻微的声音很快就没入了嘈杂的背景中，连一点水花也没有，似是从未开口过。
他站起身悄然退了出去，席间把酒言欢，没人在意过多了或是少了一人。
瑶华关上了房门，屋外夜色笼罩，瞬间侵袭着他，与屋内的暖意融融有着强烈对比。
瑶华回首，透过窗，看见屋内灯光亮堂，人声鼎沸，他转身离开，踏着冰凉的石板路，身影越发寂寥。
回到住所，一夜未眠。
他曾以为，锦悦只会喜欢姑娘，所以他从未设想过他和锦悦之间能发生些什么，而现在，他才明白锦悦从不会用框框架架约束着自己，也很轻易就会倾心于人，可这个人，独独不会是他。
卧房里，瑶华坐在木桌旁，拿出了那个陈放在抽屉里许久的姻缘符。
拇指粗的姻缘符，背后绣着锦悦的名字，是曾经锦悦和香菱的定情信物，后来香菱托他还给锦悦，锦悦却把另一只也扔给了瑶华，说是小孩子信奉的玩意，早就没有了意义。
他却暗暗地把东西留了下来。
传说在姻缘符上绣上彼此的名字，两人就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原来他对锦悦早就情根深种了啊。
他死死地捏住那枚姻缘符，背后刺绣的“锦悦”二字，在苍白的指间泛起凹凸。
他紧闭着眼，神色苍凉又悲伤，口中喃喃道，“如果他一定要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从此以后，瑶华把心事，包杂着对锦悦浓烈的情感，再次深埋进了心底见不得光的地方，绝口不再提起。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同一屋檐下，却又老死不相见，他们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却又有着最疏远的距离。
再后来，无数个夜晚里，瑶华总爱提着个灯笼站在住所的院子外，眺望着那条蜿蜒的回家小路。
从夜阑人静，到晨光熹微。
看更香燃尽一炷又一炷，漏刻滴过一刻又一刻。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深夜有多漫长，这孤独有多广袤。
他常常站完一宿，夜露浸透衣衫，目光望断来时路，也等不到心中那个人。
如若偶尔瞥见远处的归来的那个身影，他便会把灯笼挂在院门前的树上，为那人照亮前行的路，再不着痕迹地退回到屋内。
谁说他从未见过破晓前的天空？谁又知道他每日每夜无尽的等待？
他独守的那个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锦悦什么都不懂！
情爱这种东西真是奇怪，他为了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个人却又为了另一人茶饭不思，相思入骨。
他明明修的无情道，为什么偏偏还会生出这些毫无用处的情感来？
若知情爱这么麻烦，乱他心智，不要也罢。
***
再后来的日子里，他们还有过一次争吵，那时的瑶华心里总还带着些不甘。
第一次见杞殊的时候，他便察觉出了杞殊作为妖的真身。
虽然杞殊和锦悦二人极力隐藏那股妖气，却还是被瑶华发现了，兴许那次见面之时，情绪扰乱了他的思绪，才没有多在意。
二人难得的独处时，瑶华向锦悦谈起了此事。
锦悦喝着粥，悠悠然道，“我知道啊，可我不在乎。”
“你和一只妖暧昧不清，甚至把他藏匿在了玉浮山上，锦悦，你可知你触犯了族规？”
锦悦放下勺子，“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瑶华蹙着眉，“那么大个人，你当大家都是瞎的么？”
“只有和我交好那些兄弟知道，”锦悦深情地望了他一眼，“还有你，瑶华，我最信任的同修。”他故意加重了“信任”二字，堵得瑶华无话可说。
“……”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你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其他人……”
“你就放心好了，我和杞殊隐藏了他的妖气，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根本感受不到，只有你才察觉到了。”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或许有天他们会发现，又或许碰见了其他人……”
“哪有那么多或许啊，瑶华，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
“好不好嘛？”
“锦悦，那是一只妖，就算他如何深得你意，那些皮囊表象，也不过是幻化出来的，并不是真实的……”
锦悦不以为然，“我知道啊，可我就是喜欢。”
“他只是幻化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我知道啊，可是只要是杞殊，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
瑶华低头不再言语。
锦悦奇怪地看着他，“瑶华，你变得好奇怪啊，以前你从不管我这些事，从不关心我和谁在一起。”
瑶华别过眼，解释道，“这次不一样，他是妖，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锦悦眨眨眼睛，“哪里不一样了，再说了，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违不违反族规，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识好人心。
“反正我不拖累你就是了，你就好好做你的模范学子。”
“不知好歹！”
“瑶华，你是我同修，又不是我师尊，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啊？”
“我怕你又殃及无辜，像对待香菱师妹那样，既然招惹了别人，就不要始乱终弃。”声音越来越轻，却是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锦悦倒没察觉异样，“香菱？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拿出来翻旧账。”锦悦一脸坦然，“我和那些人都是和平分开，大家都有过美好的过往，谁也没欠着谁。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再说了，我招惹谁也不会招惹你，你愤愤不平地做什么，与你又有何干系？”
瑶华垂着眼，是啊，与他又有何干系？
锦悦又笑道，“不过你可以收起你的担心，我对杞殊，和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他，绝不会负他。”
绝不会负他……绝不会负他……这句话像个咒，在他心间不停回荡。
瑶华握紧茶杯，只觉自己如何触及锦悦的真心，都是自取其辱，好像是飞蛾扑火，总是伤得更深。
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他的位置，连一星半点的爱意都不会分给他。
下一章开始到往后的十几章基本都是车...估计很难发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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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