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
琴音听完他的诉求，挑着眉从丝卷中抬起头来，似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瑶华跪得端正，又对琴音重复了一遍，“琴音师尊，我想要转修。”
琴音掀起眼皮，“你疯了？”
瑶华叩首，“瑶华从不妄下决定。”
琴音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
瑶华一时哽住，后又道，“瑶华自幼研习无情道，从未参悟过其他道别的修行，作为学子之首，瑶华以为……”
琴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编着蹩脚的理由，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好好说话。”
“……”瑶华立刻住了口，自己那点小心思如何逃得过琴音的眼？
琴音虚着眼，“是锦悦？”
瑶华低着头，点了点。
“你想跟他双修？”
瑶华又点了点头，全然不知那头琴音已经开始积蓄怒气了。
“无情道清心寡欲，不可双修，所以你要转修，重头来过？”
瑶华点头。
“啪”的一声，琴音掌在楠木桌上，“糊涂！”
瑶华声色清朗，“当初不是师尊钦点，锦悦和瑶华的同修之契吗？”
“同修和双修怎能一概而论？当初我选择锦悦，是因为洞见他有助你晋神的资质，即使如此，他也只是你晋神路上的一块踏脚石而已。”
“师尊，我从未如此看待过锦悦。”
“瑶华，你竟对一块踏脚石动了真情，实在可笑至极！”
“就算真如师尊所言，他日我若晋升神位，却对自己的同修无情无义，这样的冷漠无情的神祇，又如何普度众生呢？”
“你是傻了吗，你修的无情道，需要哪门子的情义？”
“师尊！”
“昔日择选无情道的，不是你自己吗？”
瑶华叩首，恭敬一拜，抬头望向琴音时，眼中一片清明。
“瑶华自幼孤苦，并未想过此生能遇良人作伴，遂择无情道，一人终老，可如今瑶华身边却多了锦悦，能与同修心意相通，实属不易，瑶华十分珍惜。
转修是权衡再三的决定，瑶华以为，灵族寿命成千上万年，短短十几年的修行不过弹指一瞬，即使如今小有成绩，在师尊这般的修为看来，也算不上气候。
可瑶华若是和锦悦交好，那便是往后的整个余生，历经万年，瑶华此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心动，与这漫漫余生相比，瑶华以为，这十多年的修行无关宏旨，瑶华愿意放弃现下一身所学，同锦悦重新来过。”
琴音瞧他神色坚定，这通篇长论想必也是左思右想后做出的决定，终是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就算你们结为伴侣，也并非双修不可啊。”
瑶华摇头，“师尊，我不想。我想要的是，与锦悦一起，如同寻常伴侣一般，我不要和他之间有任何的嫌隙与隔阂。”
“糊涂啊瑶华。”琴音痛心疾首，明白瑶华是下了决心，怎么也拉不回来了，“我视你为可造之材，理应志在千里，心系天下，何以为了儿女情长断送似锦前程？”
瑶华再叩首，“请师尊准许。”
“你心意已决，还要我来准许什么？”
“瑶华不敬，忤逆师训，请师尊责罚。”
“他若负了你呢？”
“那瑶华便孑然一身，不过也是回到从前那般的模样。”
“瑶华，你会后悔的。”
“瑶华绝不后悔。”
“你哪里是来请报的，你这分明是来通知我一声，”琴音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重重一声叹息回荡在瑶华身后。
从琴音那里出来，瑶华早早地回来了住所。
经过这些时日的冥思苦索，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下定了决心，在请示完琴音后，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再没有了顾虑。
他想快些见到锦悦，告诉他这个决定，越快越好。
可锦悦并没有在房间里，瑶华在前厅里坐了整整一夜，锦悦仍是彻夜未归。
五更十分，瑶华终是坐不住，提了剑出去寻锦悦。
近日里学堂管得森严，锦悦该是没有走远。
果不其然，寻了良久，终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海棠树下见了他。
锦悦已然喝得酩酊大醉，怀里还抱着未尽的酒坛子，他的那些伙伴，三三两两地睡在山坡下的草地上，不知为何，他却独自一人倚在了海棠树下。
锦悦被他叫醒时，睡眼惺忪，酒意尚浓。
偌大的山头就只有他们两人，花瓣纷纷扬扬，洒了两人一身。
夜空中的启明星明亮又闪烁。
他喋喋不休地，把方才琴音那里的事说给了他听，可眼前人神智恍惚，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理所当然地，他也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可还未等到眼前人的回应，便被前来寻他的师弟叫住了。
是长老指派的任务，无可奈何地，瑶华只得跟了去，末了又回头，再三叮嘱意识朦胧的锦悦，一定等他回来。
可谁料这一去，竟去了小半旬，瑶华再没机会见到锦悦。
好不容易才赶在锦悦生辰前一日回到了学堂，到了住所，迎接他的又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瑶华在前厅里等了整整一宿，锦悦又是彻夜未归。
瑶华坐在方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剑穗。
那是他前些日子在集市上买来的器材，对着先前锦悦送自己的，照着模子做出来的，只是灰墨色换成了天青色。
这可难为了瑶华，平日里只做过衣衫上简单的缝补，要做这样的工艺，实属有些费神。
不知锦悦从哪里给他买来的剑穗，又想回送相同的款式，思来想去，只得自己动手了。
好在瑶华耐心，做出来的东西虽不算精致，但也有个七八分相似了，与锦悦送他的正好互为一对，便当作信物了。
清晨，瑶华照例去了学堂，锦悦也依旧逃了课，不知跑到了哪里。今日是他生辰，想必又约着朋友出去玩了。
瑶华回来已经整整一日，锦悦应从旁人口中知晓，可他为什么，迟迟都不来寻找自己？
散课的时候，瑶华碰到了景行。
小师弟生得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也是贵族之后，自然而然地和锦悦那帮人玩在了一起。
不一样的是，小师弟是琴音唯一的关门弟子，对待学业还得上点心，平日里也不如锦悦那般张扬跋扈。
“瑶华，”景行叫住了他，“你是去后山吗，我们同行吧。”
瑶华停下脚步，“去后山做什么？”
“啊？锦悦没有告诉你吗？”景行挠挠头，“今日他生辰，约了大伙去后山玩耍。”
瑶华摇头，“我不知道。”
“兴许是你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没关系，你同我一起去吧。”
“好。”没收到锦悦的邀请，瑶华有些失落，可他宁愿相信，是如景行所言，锦悦还没来得及告知他，又或许，锦悦只是担心自己和他那些朋友不合拍呢。
不管哪种理由，他已不想深思，他想见到锦悦，立刻，现在。
锦悦这边，已经从昨日玩到了现在。
今日他早早来到小木屋里，弄了一桌子好菜，这群纨绔子弟廊坊酒肆吃多了，还没尝过他的手艺。
更重要的是，今日叫来了杞殊，酒过三巡之后，他就要趁着酒意表达自己的心意了，自然是要上点心的。
现下，几个狐朋狗友就在树上挂着，山坡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着那几个还在“好好学习”的兄弟们散课，还有不知跑去哪里贪玩的杞殊。
“锦悦，杞殊那小子你从哪里认识的，我瞧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锦悦嗤笑一声，他看上的人，那当然不一样。“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跟小孩子比什么？”
“就是，我看那小子红唇白齿的，比学院里好多女弟子都好看，锦悦，你不会是瞧上他了吧？”
锦悦赶紧打住，杞殊是妖，哪能让这些酒肉朋友知道他和一只妖暧昧不清啊，这可是坏族规的，只把杞殊带来一同玩乐便好。“瞎说什么，不过是一见如故，志趣相投罢了。”
“能有多相投？”
“他爱吃，我爱做。”
“哟，以前没觉得你喜欢这个，怎么没给兄弟们整一出？”
锦悦瞪了那几人一眼，“你们几个大老爷们的，跟个小孩子怄气？杞殊他还小，就如同我的亲弟弟。”
“也是，据我所知，锦悦少爷虽然滥情，却是喜欢姑娘的，那杞殊再可爱，这性别也对不上号。”
“哈哈，”锦悦笑道，“杞殊是可爱，跟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糙爷们差太多。”
“怎么又扯到我们了？哪里不一样，你说说？我们怎么糙了？”
锦悦翻了个白眼，“我就算闭着眼睛，随便碰一下，也能从你们之中一把就找出他。”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了起来，“好啊，现在就把你眼睛蒙住，待会人来了你就去找一找，只能碰一下，找出谁是杞殊，我们一人输你一枚晶石。”
“我不要晶石，我要金锭。”
“好！”
锦悦纵身跃下，哥们几个扯下了锦布把他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说来好笑，这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里，连个会下失明咒的也没有，还得用最朴实原始的法子。
于是当瑶华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三四个人有靠在树上的，有坐在石头上的，有嘻嘻哈哈调侃着，像是在和谁捉迷藏。
景行和瑶华刚走近，瑶华便觉得身上一沉——有人抓住了他的腰。
那手似乎摸索了一阵，接着身后传来了锦悦的声音，“这不就是你啦，杞殊！”
瑶华一愣，随即回过头。
锦悦也刚好摘下锦帕，可看清楚来人后，笑容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
这变化被瑶华尽收眼底，他方才，是不是叫错了他的名字？他听得并不清晰。
锦悦扯了扯嘴角，努力保持着笑，“瑶华……你怎么来了？”
他哪里想过瑶华会出现在这里，方才那也只是随便摸索了一下。杞殊腰身纤细，和他这群虎背熊腰的朋友完全不一样，却没想到瑶华身形有些相似，这才让他出了丑，旁边那群损友都在看他笑话呢，这回可是丢了面子又输了钱，还捅了个大篓子——把瑶华招惹进来了。
瑶华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方才锦悦那一瞬间的变化，无声地刺痛了他。
原来自己果真不在锦悦的邀请之列，是他不请自来了……
景行连忙出来圆场，“我与瑶华一同散课，大家都为你祝寿，便一起过来了。”
锦悦也顺着台阶下，“人多热闹，人多热闹嘛。”话音刚落，忽然眼神越过瑶华，看向了后方，嘴角上扬得厉害。
瑶华看到他眼中油然而生的喜悦，是和刚才看见自己时截然不同的表情。
“杞殊！”
是方才锦悦叫错的名字，瑶华心中一沉，无端由地生出些忐忑，他转过身，便看见了锦悦口中的那人。
全文唯一的睁眼玩家——琴音：行，我就看你们几个到底要怎么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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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