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趴在床边,轻轻哼着歌哄着江涯睡觉,他微微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牙牙。”
沈放没有睡,只是撑着脑袋静静看着江涯。
他忽然想起以前。
那年江涯十岁,刚做完第一次心脏手术。
那场手术不算大,但很关键。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至少能保他平安长到成年。
但“如果”这个词像悬在头顶的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出院回家的第一个星期,江涯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比以前更爱说话了。不是叽叽喳喳的那种说,是那种很用力、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宣誓一样的说。
“苏姨!”早餐桌上,江涯捧着一碗小米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岚,“这个粥好好喝!牙牙最爱苏姨了!”
说完,他放下碗,哒哒哒跑过去,在苏岚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苏岚愣住了。她看着脸颊上还沾着米粒的江涯,眼圈瞬间就红了,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就是爱嘛。”江涯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苏姨对牙牙好,牙牙就要说。”
周末,沈天毅带他去商场,给他买了个新书包——旧的已经用了两年,背带都快断了。
江涯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印着小海豚图案的书包,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对沈天毅说:“沈叔,这个书包好漂亮。牙牙最喜欢沈叔了!”
说完,他张开手臂,抱住了沈天毅的腿。小小的身体,用尽全力地抱着,像抱住全世界最可靠的树。
沈天毅这个向来严肃的中年男人,当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他蹲下身,摸了摸江涯的头:“喜欢就好。”
“嗯!”江涯用力点头,又把脸在沈天毅肩上蹭了蹭,“沈叔最好啦!”
偶尔,苏岚会故意逗他:“牙牙,你最喜欢沈叔还是苏姨呀?”
江涯立刻眨眨眼,装聋作哑,左顾右盼,最后指着窗外:“哇,有鸟!”
那副小机灵鬼的样子,逗得苏岚和沈天毅直笑。他也不辩解,就跟着笑,眼睛弯成月牙,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毛茸茸的。
但他说得最多的,是沈放。
无论沈放做什么,江涯都要来一句“哥哥好厉害”,或者“牙牙最喜欢哥哥了”。
沈放在房间写作业,江涯抱着小熊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了十分钟,忽然开口:“哥,你写字真好看。牙牙最喜欢哥哥写的字了。”
沈放笔尖一顿,没理他。
沈放练琴,弹完一曲,江涯立刻鼓掌:“哥,你弹得真好听!是全世界最好听的!牙牙最喜欢听哥哥弹琴了!”
沈放合上琴盖,瞥了他一眼:“吵。”
江涯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最夸张的一次,是沈放帮他系鞋带。
那天要出门,江涯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笨拙地跟自己的鞋带作斗争。
他手指没什么力气,系了半天还是松的。沈放看不下去,蹲下身,三下五除二给他系好,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江涯盯着脚上那个完美的蝴蝶结,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哥,你系鞋带系得真好。牙牙最喜欢哥哥系的鞋带了。”
沈放当时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头:“走了。”
这些“最喜欢”和“最爱”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偶尔让人心软软,偶尔又让人莫名其妙,一天能说十几遍。
苏岚和沈天毅从一开始的感动,到后来的习惯,最后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只有沈放,每次都面无表情,最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
但他记得。
记得江涯说“最喜欢哥哥写的字”时,眼睛盯着他作业本上工整的笔迹,像在看什么艺术品。
他就练了无数张字帖让自己的字更好看。
记得江涯说“最喜欢听哥哥弹琴”时,抱着小熊坐在琴房角落,睫毛随着旋律轻轻颤动。
他有空就拉着江涯进琴房非要弹琴给他听。
记得江涯说“最喜欢哥哥系的鞋带”时,低头盯着那个蝴蝶结,手指轻轻碰了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就给他系了一辈子的鞋带。
十岁的江涯,还不知道怎么用复杂的语言表达“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要把所有能说的爱都说出来”。
他只会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告诉身边的人: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对我很重要。
用力到,让人心疼。
转折发生在某个很平常的下午。
沈放放学回家,推开江涯的房门,看见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本子发呆。
本子摊开着,上面是江屿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我最爱的人”。
第一个是苏岚,第二个是沈天毅,第三个是沈放。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颗小心心,涂成红色。
“在干什么?”沈放走过去。
江涯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捂住本子,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抿了抿唇,小声说:“在写作业。”
“语文作业是写这个?”沈放挑眉。
江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本子的边缘。
沈放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本子看了看。字很丑,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写这个?”沈放问。
江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很小声地说:“林医生说……我要记住对我好的人。”
沈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平,很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江涯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清澈见底,“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就没人记得了。”
沈放握着本子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江涯,看着这个十岁的、刚做完手术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的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会忘。”最后他说,声音有点哑。
“可是万一呢?”江屿很认真地问,“万一我睡着了,睡很久很久,醒来就忘了怎么办?”
沈放说不出话。
江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你别难过。我就是……想记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也想让你们记住……我真的很爱你们。”
沈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江涯面前。
“写吧。”他说,“写清楚点,字太丑了。”
江涯的眼睛亮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江涯又抱着枕头摸上了沈放的床。他钻进被窝,把自己塞进沈放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哥。”他在黑暗里小声叫。
“嗯。”
“我今天没有说最喜欢哥哥。”
“嗯。”
“你发现了吗?”
“嗯。”
江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有点不甘心:“哥,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配合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攒着。”江涯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攒到明天早上,一起说。说十遍。”
沈放没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胸腔深处溢出来。
“傻不傻。”他说,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不傻。”江涯在他胸口蹭了蹭,“哥,你会不会嫌我烦?天天说一样的话。”
沈放没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江涯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
江涯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放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声,想着那个写满“最爱的人”的本子,想着那句“万一我睡着了,睡很久很久,醒来就忘了怎么办”。
然后他侧过身,把江涯整个人圈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这个用力说爱的小孩,就会像他说的那样,睡着了,睡很久很久,醒来就把一切都忘了。
那之后,江涯的“最喜欢”和“最爱”说得更多了。但沈放不再只是“嗯”或者“知道了”。
江涯说“最喜欢哥哥写的字”,沈放会说“明天教你写”。
江涯说“最喜欢听哥哥弹琴”,沈放会说“想学吗?我教你”。
江涯说“最喜欢哥哥系的鞋带”,沈放就真的每天蹲在玄关,给他系鞋带,每次都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听多了,念久了,那些话就从耳边溜走的声音,变成了沉在心底的重量。
沈放开始当真了。
当真了这个十岁小孩说的每一句“喜欢”和“爱”,当真了他眼睛里的依赖和崇拜,当真了那个写满“最爱的人”的本子,当真了那句“万一我睡着了,睡很久很久”。
他开始更仔细地记录江涯的身体状况,更认真地看医学书籍,更频繁地去医院找林医生问问题。
他开始在心里列清单:要带江涯去看真正的海,要教他弹琴,要陪他长大,要让他一直一直说“最喜欢哥哥”,说到说不动为止。
那时候的沈放还不知道,这些“当真”,会在后来的岁月里,长成多深的根,开出多痛的花。
他只知道,这个用力说爱的小孩,他得接住。
用尽全力地接住。
像接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春天,像接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像接住生命本身。
很多年后,2027年的春天,在医院的病房里,沈放握着江涯的手,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忽然想起2017年的那个下午,想起十岁的江涯对着本子认真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说“万一我睡着了,睡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万一,不是万一。
是注定。
但至少,在那些万一成为注定之前,那个用力说爱的小孩,被用力地爱过,也被用力地记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