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
夏天最热的时候,云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粘稠的热浪。
江涯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出过门了——医生说这种天气对他心脏负担太大,最好待在家里。
他整日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道,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看着远处高楼玻璃反射的刺眼光芒,然后叹气。
沈放从房间出来倒水,听见第三声叹息时,终于忍无可忍。
“又叹什么气?”他把水杯放在江涯面前。
江涯转过头,淡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忧郁:“哥,你说海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他问了无数遍。从那年沈放带他去湖边散步时说“等你看好了病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开始,江涯总好奇着海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要想到都会问。
沈放每次都回答:“很大,很蓝,有沙滩,有贝壳,有浪。”
但今年,江涯似乎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了。
他托着腮,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昨晚做梦了,梦到海。特别蓝,特别大,我站在沙滩上,浪打过来……”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然后我就醒了。”
沈放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格外明显的锁骨。
十岁的江涯,比同龄人瘦小,脸色总是苍白的,但眼睛很亮,尤其在说起“海”的时候。
“想去?”沈放问。
江涯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了:“可以吗?”
“医生说——”
“医生说”三个字刚出口,江涯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窗:“我知道……天气太热了,我身体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十分钟后,他端着杯温牛奶出来,放在江涯面前。
“喝了。”沈放说。
江涯乖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牛奶里加了蜂蜜,很甜。
沈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完,然后开口:“明天去。”
江涯愣住了,杯子还举在嘴边:“……什么?”
“明天去看海。”沈放说,语气平静,“早上五点出发,那时候凉快。我查过了,离这最近的海滩在城东,开车一个半小时,我们早点去,中午就回来,虽然不是电视上那种特别大特别蓝的海,但总归也算个海,去还是不去?”
江涯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夜空里渐次点亮的星星。但他很快又迟疑了:“可是医生……”
“我问过林医生了。”沈放打断他,“他说如果做好防护,时间不长,可以去。”
“真的?!”江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嗯。”沈放点头,“但约法三章:一,不准下水,只能在沙滩上玩;二,不准跑,不准跳,不准激动;三,我说回来就必须回来。”
“嗯嗯嗯!”江涯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我保证!哥,我真的可以去吗?真的吗?”
“真的。”沈放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去睡觉,明天要早起,还有,自己把杯子洗了。”
“好!”江涯抱着空杯子就往厨房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沈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麻烦精。他在心里说,但语气是软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沈放推开江涯的房门,发现小东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
听见开门声,江涯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哥,我准备好了。”
沈放打开灯。江涯穿着他昨天特意找出来的浅蓝色短袖和白色短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背着个小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包里装的什么?”沈放问。
“水,药,防晒霜,纸巾,还有……”江涯拉开拉链,献宝似的掏出一个东西,“这个!”
是一个塑料小桶,配一把小铲子,鲜黄色的,在灯光下很显眼。
沈放挑眉:“干什么用的?”
“堆沙堡啊!”江涯眼睛亮亮的,“我看电视里,去海边都要堆沙堡的。”
沈放没说话,只是接过背包掂了掂——有点重。他把自己准备好的背包也背上,那里面是更实际的东西:急救药,保温杯,薄外套,折叠小凳,还有一把大伞。
“走吧。”沈放说。
两人轻手轻脚地下楼。苏岚和沈天毅已经起来了,在客厅等着。看见他们,苏岚立刻上前,给江涯整理了一下衣领:“一定要小心,不舒服马上说,别硬撑。”
“知道了苏姨。”江涯乖乖点头。
沈天毅把车钥匙递给沈放:“让司机开慢点,别颠着牙牙,注意安全。”
“嗯。”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司机开着车,沈放和江涯坐在后座,沈放低着头给他系上安全带,江涯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哥,我们真的去看海吗?”车子开出市区时,江涯又问了一遍。这已经是他上车后问的第五遍了。
“真的。”沈放耐心地答第五遍。
“海真的有电视上那么蓝吗?”
“嗯。”
“会有贝壳吗?”
“有。”
“会有海鸥吗?”
“可能有。”
“那我能捡贝壳吗?”
“能,但不能走太远。”
“那我能——”
“江涯。”沈放打断他,“安静点,睡觉。”
江涯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他确实睡不着,太兴奋了,兴奋得手心都在出汗。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江涯问了几十个问题,沈放一一回答,没有不耐烦。
天渐渐亮了。当车子驶上海滨公路时,江涯忽然坐直了身体。
“哥!”他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海吗?”
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海平面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确实是海,虽然还很远,但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蓝,已经能看见了。
“嗯。”沈放说,“是海。”
江涯不说话了。他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这景象就会消失。
车子在海边停车场停下时,太阳刚好完全跃出海平面。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里有咸腥的海风味,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凉。
司机停好车后,沈放转头看江涯。少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贴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像是看呆了。
“下车了。”沈放说。
江涯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
沈放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东西,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海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江涯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哥,是海的味道!”
“嗯。”沈放伸手扶他下车,“慢点。”
脚踩在沙滩上时,江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的帆布鞋陷进金黄色的沙子里,细沙从鞋边溢出来,痒痒的。
“脱鞋。”沈放说,自己先蹲下,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沙滩上。
江涯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脱掉鞋袜。当光裸的脚掌接触到细沙时,他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沈放立刻问。
“好软……”江涯小声说,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哥,沙子是温的。”
“被太阳晒的。”沈放提着东西跟在他身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江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探索什么未知的领域。
他走到潮水能漫到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涌上来的海水。
“凉的!”他回头对沈放笑,眼睛弯成月牙。
“嗯。”沈放把东西放下,撑开大伞,又拿出折叠小凳,“过来坐着。”
江涯乖乖走过来坐下,但眼睛还盯着海。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下去。远处有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哥,”江涯忽然说,“我想去踩水。”
“不行。”沈放想都没想就拒绝,“水太凉,你受不了。”
“就一下。”江涯恳求地看着他,“就踩一下,我不往深处走。”
沈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牵着我的手。”
江涯立刻笑了,伸出手。沈放握住,带着他往水边走了几步,在潮水刚好能漫到脚踝的地方停下。
“就这儿。”沈放说,“不准再往前了。”
海浪涌上来,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江涯轻轻“嘶”了一声,但眼睛更亮了。
“哥,真的是海水!”他兴奋地说。
“不然呢?”沈放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江涯不答,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海水,看着它们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沈放握着江涯的手,能感觉到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加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
他时刻注意着江涯的脸色和呼吸,准备一有不对就立刻把人带回去。
但江涯状态很好。除了脸色因为兴奋而有些泛红,呼吸比平时稍快,没有其他异常。
“哥。”江涯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江涯转过头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谢谢你带我来。”
沈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别开脸,声音有点硬:“谢什么,早就答应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放松开他的手,“去玩沙子吧,不是说想堆沙堡吗?”
江涯眼睛又亮了。他跑回伞下拿出那个黄色的小桶和铲子,开始笨拙地挖沙子。
沈放坐在小凳上,看着他。少年蹲在沙滩上,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白色的短裤上很快沾满了沙子。
他挖得很认真,很专注,像在完成什么伟大的工程。
但技术实在不怎么样。沙子要么太干堆不起来,要么太湿一碰就塌。江涯试了几次,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但沙堡还只是个小土堆。
沈放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在江涯身边蹲下,接过铲子。
“要这样。”沈放说,动作利落地挖起一铲湿沙,拍在土堆上,“拍实一点,不然会塌。”
江涯眨眨眼,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拍打着沙堆。
两人就这样一个挖一个拍,渐渐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城堡的东西。
“好了。”沈放放下铲子,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其实挺丑的,但江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满意。
“哥,我们给沙堡起个名字吧!”江涯说。
“随便。”
“那就叫……‘沈放和江涯的海边城堡’!”
沈放被他这幼稚的取名逗笑了:“随你。”
江涯却不觉得幼稚。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紫色的玻璃珠——是从他旧手链上拆下来的,蹲下身,安在沙堡顶端,做“装饰”。
阳光越来越烈,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放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该回去了。”他说。
江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嗯。”
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能来看海,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不能贪心。
沈放开始收拾东西。江涯站在沙堡前,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很轻很轻地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再见啦。”他小声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沈放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更利落地把东西塞进背包。
回去的路上,江涯很安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蓝。
“哥。”车子驶上回程的公路时,江涯忽然开口。
“嗯?”
“我还能再来看海吗?”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什么时候?”
“等你再好一点。”
“那要多久?”
沈放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江涯的头发:“睡吧,到了叫你。”
江涯不问了。他闭上眼睛,但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海,很蓝,很大,浪打过来,漫过他的脚背,凉凉的,咸咸的。
还有沈放握着他的手,很暖,很稳。
像永远都不会松开。
司机开着车,余光瞥见江涯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笑。司机放慢车速,把空调调高了些。
沈放看向副驾驶那个黄色的小桶——里面装满了江涯捡的贝壳,白的,粉的,紫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麻烦精。沈放在心里说。
但这次,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海。
在2018年夏天的清晨。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还会有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
可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们以为的那样发展。
那片海,那个歪歪扭扭的沙堡,那些装在黄色小桶里的贝壳,在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只是回忆里一场温柔而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