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沈放记得很清楚,那是江涯来沈家第二年的春天。
小东西十一岁了,身体比刚来时好了些,胆子也肥了不少。
那天沈放放学回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桂花树上晃着两条细腿。他心脏骤停,书包“啪”地掉在地上。
“江涯!”他吼出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树上的小身影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转过头——浅金色的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蹭了灰,淡紫色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哥……你回来啦?”
沈放几乎是用冲的跑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个坐在离地三米高树枝上的小身影,感觉血压瞬间飙升。
“下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涯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下不来了……”
沈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怎么上去的?”
“就……爬上去的……”江涯越说声音越小,“我想摘最上面那枝桂花……苏姨说可以做桂花糕……”
“所以你就爬树?”沈放的声音又拔高一度,“江涯,你知不知道你——”
他话没说完。因为江涯在树上挪了挪,树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放所有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恐惧。他几乎是扑到树下,张开手臂:“别动!你他妈别动!”
江涯被他吓住了,真的不敢动了,僵在树枝上,像只受惊的小鸟。
“听着,”沈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软,“慢慢往下挪,踩下面那根树枝……对,就这样……手抓稳……”
他指挥着,眼睛死死盯着江涯的每一个动作。
等江涯终于踩到最低的那根树枝,离地还有一米多时,沈放直接伸手把人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间,沈放感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江涯被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
沈放想骂他,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想让他写一千遍“我再也不爬树了”。
但看着怀里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我知道错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把人放到地上,蹲下身,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膝盖蹭破了一点皮,手掌有点红,其他还好。
沈放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贴在江涯膝盖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重。
江涯“嘶”了一声,但没躲。
贴完创可贴,沈放站起身,转身就走。他气得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就是吼。
江涯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沈放加快脚步,他也加快;沈放放慢,他也放慢。
一直跟到客厅,跟到房间,跟到沈放终于忍无可忍转身瞪他:
“跟着我干什么?”
江涯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爬树。”
“还有呢?”
“不该让你担心。”
沈放的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他盯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看了几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洗澡,一身灰,伤口别碰水。”
江涯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哥你不生气了?”
“气。”沈放板着脸,“气死了。”
但江涯已经听出他语气软了,立刻凑过来,抱住他的腰:“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爬树了,我发誓。”
沈放没说话,也没推开他。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松手,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那天晚上,沈放半夜醒来,发现怀里多了个小火炉。
江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上了他的床,整个人塞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抓着他的睡衣。
沈放想把他推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算了。他想。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然后他把人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继续睡。
江涯十二岁那年,小区里来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不怕人。
江涯喜欢得不行,每天都要去喂它。
沈放警告过他:“别靠太近,小心被抓。”
江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警告忘到脑后。
那天沈放正在房间写作业,听见楼下传来苏岚的惊呼:“牙牙!你干什么!”
他冲到窗边,就看见江涯追着那只橘猫跑出了小区大门,拐进了车来车往的街道。
沈放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几乎是跳下楼的,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江涯还在追猫。那只橘猫灵活地在车流中穿梭,江涯就跟在它后面,完全没看路。
“江涯!”沈放的声音都变调了。
一辆电动车擦着江涯的衣角驶过。沈放的心脏差点停跳。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江涯的胳膊,用力把人拽回来。力道太大,江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疯了?!”沈放吼他,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江涯被他吼懵了,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睛慢慢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委屈的、憋着的红。
“猫……”他小声说,“它跑到马路中间了……有车……”
“所以你就追上去?!”沈放简直要气炸了,“一只猫比你命还重要?!”
江涯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倔强地看着他。
沈放气得手都在抖。
他想骂人,想打人,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锁在家里再也不让出门。
但他最后只是拽着江涯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家走。
江涯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但没反抗,也没哭,就闷着头跟着。
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啊晃,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回到家,沈放把江涯按在沙发上,蹲下身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手心蹭破了点皮。
他拿碘伏和棉签,动作粗鲁地给江涯消毒。棉签按在伤口上,江涯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放抬头瞪他:“知道疼了?”
江涯点头。
“下次还追不追猫?”
江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如果它跑到马路上……”
“江涯!”沈放打断他,眼眶都气红了。
江涯立刻闭嘴,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沈放赌气没去江涯房间看他。他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写到十一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江涯的房门。
小东西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旧小熊。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正要离开时,江涯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哥……”
“睡你的。”沈放板着脸。
江涯却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哥,你别生气了……我以后过马路一定看车……”
沈放没说话。
“真的。”江涯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我保证。”
沈放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那只猫呢?”
“跑到绿化带里去了,没事。”江涯小声说,“哥,我错了……我就是怕它被车撞……”
沈放的心又软了。他伸手揉了揉江涯的头发:“猫有九条命,你没有。”
“嗯。”江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我知道了。”
沈放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一肚子火早就散了。他站起身:“睡吧。”
“哥。”江涯叫住他,“你陪我睡好不好?我有点怕。”
沈放想说“怕什么怕”,但看着江涯那双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脱了鞋,在江涯身边躺下。小东西立刻滚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像只树袋熊。
“哥。”江涯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沈放说。
“骗人。”江涯戳穿他,“你刚才眼睛都红了。”
沈放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黑暗中,江涯小声说:“哥,我以后会小心的……”
沈放的手臂收紧了些。
“嗯。”他说,“睡吧。”
江涯十三岁那年,沈放十七岁。生日那天,沈天毅开了瓶红酒,给沈放倒了一小杯:“尝尝。”
其实离成年还有一年,但沈天毅说“男子汉要早点学喝酒”。
沈放抿了一口,皱眉:“苦的。”
“红酒都这样。”沈天毅笑,“慢慢品。”
那瓶红酒后来放在酒柜里,没人再动。直到某个周末,沈放发现瓶子空了。
沈放第一反应是沈天毅喝了,但沈天毅说没有。苏岚也说没动。
沈放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冲到江涯房间,一把推开房门——
江涯坐在床上,脸通红,眼睛迷迷瞪瞪的,手里还抱着个空酒杯。看见沈放,他咧嘴一笑:“哥……你回来啦……”
满屋子酒气。
沈放脑门上的青筋直跳。他走过去,夺过酒杯:“你喝了多少?”
“就……一杯……”江涯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不对,两杯……嗝……”
沈放简直要气笑了。他拽起江涯:“去洗胃。”
“不要……”江涯抱住他的腰,耍赖,“哥,我头晕……”
“头晕你还喝?”沈放想把他扒拉开,但江涯抱得死紧。
“我想尝尝嘛……”江涯把脸埋在他肚子上,“你说苦……我想尝尝有多苦……”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江涯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好苦……还晕……”
沈放低头一看,小东西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江涯很配合地滚进被窝,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沈放想走,但衣角被拽着,走不了。他干脆在床边坐下,看着江涯熟睡的脸。
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红酒的甜香。
其实没喝多少,就两杯,还是掺了雪碧的。但江涯酒量太差,两杯就倒了。
沈放看着他,气着气着,又觉得好笑。他伸手戳了戳江涯的脸颊:“小酒鬼。”
江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角。
沈放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涯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沈放也笑了。很无奈,但又很温柔的那种笑。
他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煮了一锅醒酒汤。
那天晚上,江涯吐了两次。沈放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活该,谁让你偷酒喝。”
江涯吐得眼泪汪汪,还不忘反驳:“我没偷……我就尝尝……”
“尝到吐?”沈放把温水递给他,“漱口。”
江涯乖乖漱口,然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哥,我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记住你说的话。”沈放给他擦脸。
“嗯……”江涯闭着眼,往他手心里蹭,“哥,你煮的醒酒汤真好喝……”
“那是你饿疯了。”
“就是好喝……”江涯的声音越来越小,又睡过去了。
沈放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涯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沈放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很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江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放笑了,给他掖好被角,关灯离开。
沈放从回忆里抽身,发现天已经快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
他坐在江涯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江涯还在睡,呼吸轻浅,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放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闯祸精一样的小尾巴,看着他偷酒喝、追野猫、爬树摘桂花,看着他一次次把自己吓得半死,又一次次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我错了”。
然后晚上,总会偷偷爬上他的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像只认窝的小动物。
沈放曾经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跟在身后,闯点小祸,让他操心,让他生气,又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等江涯身体好一点,带他去看真正的海;等他长大一点,教他喝酒——这次要慢慢教,不能让他偷喝;等他再大一点,看着他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健康的人生。
他以为的太多了。
多到此刻想起来,都像一场奢侈的梦。
沈放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涯的手背。那只手很凉,很瘦,他能摸到清晰的骨节和薄薄的皮肤。
“牙牙。”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再闯一次祸好不好?”
“像小时候那样,爬树,追猫,偷酒喝……什么都行。”
“哥不骂你,真的。”
“哥保证。”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地,冰冷地,切割着寂静的晨光。
沈放抬起头,看着江涯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江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等你醒了,哥带你去偷酒。”
“就偷爸珍藏的那瓶,他说要等我结婚才开的。”
“咱们偷偷喝了,不告诉他。”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江涯的手背上。
他擦掉眼泪,握紧那只手。
每一天,他都要这样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跟他回忆那些闯祸的、淘气的、气死人的、又温暖得要命的往事。
直到最后一秒。
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