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3月4日,晴。】
上午十点,天气晴好。
阳光慷慨地洒下来,透过生态公园新绿的枝桠,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烤肠摊飘来的、勾人食欲的焦香。
樱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就这儿吧!”苏岚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放下手里拎着的野餐篮,“这棵树荫好。”
沈天毅紧随其后,放下折叠椅和野餐垫。沈放最后一个到,背着双肩包,手里还牵着江涯。
“慢点。”沈放低声说,目光扫过江涯被晒的微微泛红的脸颊。
“知道啦。”江涯小声应着,眼睛却亮晶晶地四处看。
他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薄卫衣,衬得肤色更白,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会发光。
不少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他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看树上的鸟,看草地上的蒲公英,看远处跑来跑去放风筝的孩子。
沈放把背包放下,从里面取出折叠小凳——专门给江涯带的,带靠背,坐着不累。
又拿出一条薄毯,铺在江涯腿上:“坐着,别乱跑。”
“哥,我想去那边看看。”江涯指着不远处一片开满小野花的坡地。
“吃完饭再去。”沈放不容置疑,转身去帮沈天毅支帐篷。
江涯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他坐在小凳上,看苏岚从野餐篮里变魔术一样往外拿东西:三明治是昨晚现做的,夹了厚厚的火腿和芝士;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还有卤鸡翅、凉拌木耳、炸春卷,甚至还有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颗颗饱满红润。
“哇……”江涯眼睛都直了,“苏姨,这也太丰盛了吧!”
“那当然。”苏岚得意地笑,“春游嘛,就得像样点。喏,这是你最爱喝的酸奶,我特意温了一下。”
江涯接过酸奶,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阳光落在他脸上,给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沈放支好帐篷,回头看见这一幕,心脏像被温水泡过,又软又满。他走过去,在江涯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冷不冷?”他问。
“不冷。”江涯摇头,把吸管递到他嘴边,“哥你尝尝,草莓味的。”
沈放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嗯,甜。”
“是吧!”江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沈天毅支好了折叠桌,招呼大家:“开饭开饭!”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折叠桌坐下。苏岚给每人发了一次性餐盘,沈天毅负责倒饮料——给江涯的是温过的橙汁,其他三人是冰镇的汽水。
“来,干杯!”沈天毅举起纸杯,“庆祝我们家第一次集体春游!”
“干杯!”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涯喝了一大口橙汁,满足地喟叹:“好好喝。”
“慢点喝。”沈放抽了张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果汁。
“小放,你也吃。”苏岚给沈放夹了块三明治,无奈的笑了笑,“别光顾着照顾牙牙。”
“就是。”沈天毅也故意逗江涯,“牙牙自己能吃,你别老把他当小孩。”
江涯立刻挺直腰板:“对!我不是小孩了!”
沈放看着他故作严肃的小脸,没忍住,笑了:“是,不是小孩了。是大人了。”
“本来就是。”江涯嘟囔着,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阳光暖洋洋的,风也温柔。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更远处,湖面上有游船缓缓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电影里精心搭建的场景,或者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吃完饭,江涯如愿以偿地被允许去那片野花坡。沈放陪着他,两人手牵手走在草地上,脚步很慢。
“哥,你看!”江涯忽然蹲下,指着草丛里一朵紫色的小花,“这是什么花?”
沈放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紫花地丁。”
“好好听的名字。”江涯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它什么时候谢?”
“再过一阵子吧。”沈放说,“春天才刚开始呢。”
江涯“嗯”了一声,摘下一朵小小的花,别在沈放胸前的口袋里:“送给你。”
沈放低头看着那抹紫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他伸手,把江涯拉进怀里,低头吻他。
这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江涯的脸还是红了,他推了推沈放:“有人看着呢……”
沈放抬眼,看见不远处确实有几个散步的老人正朝这边看,脸上带着善意的笑。他松开江涯,但手还牵着他的。
“回去吧。”沈放说,“该吃药了。”
“再待一会儿嘛。”江涯晃了晃他的手,“就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沈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妥协了:“四分钟,一秒都不能多。”
江涯欢呼一声,拉着他在草地上坐下。
他们背靠着背,看天上的云慢慢飘,看树上的鸟跳来跳去,看远处放风筝的孩子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哥。”江涯忽然开口。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野餐好不好?”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还要带上苏姨和沈叔。”
“好。”
“还要带很多很多好吃的。”
“好。”
江涯笑了,头往后靠,枕在沈放肩上:“哥,你真好。”
沈放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四分钟到了,沈放准时站起身,把江涯也拉起来:“回去了。”
江涯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野餐点,苏岚已经收拾好了餐具,正和沈天毅坐在野餐垫上打扑克。看见他们回来,苏岚招招手:“来来来,斗地主,三缺一!”
“我不太会……”江涯小声说。
“我教你。”沈放拉着他坐下。
于是四个人开始打牌。江涯确实不太会,总是出错牌,但他运气好,抽到的牌总是不错。
沈放坐在他身后,时不时指点一下:
“出这个。”
“压他。”
“别急,再等等。”
“哎呀,小放你这是作弊!”苏岚抗议,“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没说话啊。”沈放淡定地指指江涯手里的牌,“是牌在说话,它自己要出去的。”
江涯憋着笑,出了一对K。
沈天毅摇摇头:“要不起。”
苏岚看看自己的牌,又看看江涯那张写满“我赢了”的小脸,无奈地扔出两张牌:“王炸。”
江涯愣住了。
沈放在他身后笑出声。
“笑什么笑!”苏岚瞪他,“你们父子俩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是?”
“哪有。”沈天毅连忙表忠心,“我跟你是一伙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炸他?”
“我……我没牌啊。”
四个人笑作一团。江涯笑得东倒西歪,靠在沈放怀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么鲜活,那么生动,像一株正在盛放的花。
沈放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停在这片绿草如茵的草地,停在这个笑声不断的午后。
永远停在这一刻。
下午两点,阳光开始西斜。苏岚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嘛。”江涯躺在野餐垫上,不肯起来,“太阳好舒服。”
沈放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被太阳晒的。
“那就再坐十分钟。”沈放说。
“好耶!”江涯翻了个身,趴着看沈放收拾东西。
沈放把垃圾收进袋子,折叠桌椅,收拾帐篷。苏岚和沈天毅也在帮忙,四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牙牙,起来啦。”苏岚叫他,“地上凉,别趴久了。”
江涯“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他伸了个懒腰,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
他的笑容僵住了。
像电影里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迅速熄灭,变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沈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牙牙?”
江涯没反应。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没有焦点。
“牙牙?”沈放蹲下身,手扶住他的肩,“你怎么了?”
江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沈放。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倾斜。
像一株被抽走支撑的植物,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一侧倒去。
“牙牙——!”
沈放的声音变了调。他伸手去接,但江涯倒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托住他的头,身体已经重重倒在野餐垫上。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
没有预兆。
江涯就这么倒下了,倒在柔软的野餐垫上,倒在还未收拾完的食物中间,倒在一片狼藉的、戛然而止的幸福里。
“牙牙!牙牙!”沈放跪在地上,把江屿抱进怀里。少年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
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对沈放的呼喊毫无反应。
“小放!怎么回事?!”苏岚冲过来,声音在颤抖。
沈放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摸上江涯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快,像濒死鸟儿的振翅。他又去探鼻息——微弱,浅促。
“药!”沈放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背包侧袋!快!”
沈天毅已经冲过去翻背包,手抖得几乎拉不开拉链。
苏岚跪在江涯另一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牙牙……牙牙你醒醒……别吓阿姨……”
沈放接过沈天毅递来的急救喷雾,掰开江涯的嘴,按下喷头。
药雾喷进去,但江涯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吞咽的动作。
“打120!”沈放吼,同时开始做心肺复苏。他解开江涯的衣领,手掌交叠,按压胸口。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像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一下,两下,三下……
江涯的身体随着按压轻轻起伏,但眼睛依然半睁着,涣散地看着天空。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么温暖,那么明媚,可他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白。
“牙牙……”苏岚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牙牙你看看阿姨……你看看阿姨啊……”
沈天毅打完120,也跪下来,握住江涯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冷,柔软,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坚持住……”沈天毅的声音也在抖,“牙牙,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沈放没有停。他机械地按压着,数着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有人问“怎么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但沈放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涯苍白的脸,微弱的脉搏,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刺耳,尖锐,像一把刀划破这个春日午后的宁静。
医护人员冲过来,接过沈放的位置,把江涯抬上担架,接上监护仪。屏幕上,心电图曲线微弱地起伏,血氧数值低得刺眼。
沈放跟着爬上救护车,手还紧紧握着江涯的手。苏岚和沈天毅也想上来,但车已经满了。
“我们在后面跟着!”沈天毅喊。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救护车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沈放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江涯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氧气面罩下微弱的水汽,看着那些跳动的、冰冷的数字。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涯冰凉的手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大颗的,砸在江涯苍白的手指上。
“牙牙……”他嘶哑地喊,“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
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像倒计时,像丧钟,像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坏的声音。
车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樱花依旧盛开,孩子们依旧在草地上奔跑欢笑。
而救护车里,沈放握着江涯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他,像是要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撕开城市的喧嚣。
而沈放握着江涯的手,一遍遍在心里说:
江涯。
求你。
求你了。
求求你。
活下来。
为了我。
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