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3月6日,晴。】
窗外的樱花开了。
不是一株两株,是成片的,浅粉色的云,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有花瓣粘在玻璃窗上,隔着双层玻璃,像标本,静默地盛放,静默地枯萎。
沈放推开病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江涯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樱花。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听见开门声,江涯转过头。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沈放时,那点亮光就更盛了些。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放没应,只是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他拧开盖子,热气腾上来,带着鸡汤温润的香气。
“饿不饿?”沈放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有点。”江涯撑着坐起来,沈放立刻伸手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保温桶里是熬了三个小时的鸡汤,撇去了油花,清亮亮的,里面沉着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还有几颗红枣和枸杞。沈放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江涯嘴边。
江涯张开嘴,乖乖喝了。然后抿了抿唇,小声说:“好喝。”
沈放“嗯”了一声,又舀起一勺。
一勺,一勺,又一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和江涯吞咽的声音。
阳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从江涯的指尖移到沈放的手腕。
“哥。”江涯忽然开口。
沈放的手顿住了,汤勺悬在半空。
“樱花开了。”江涯说,眼睛又看向窗外,“真好看。”
沈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粉色的云,在蓝天下轻轻摇曳。确实好看,像一场温柔的梦。
“嗯。”沈放应了一声,把勺子递过去,“再喝点。”
江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放,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可惜。”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都还没认真感受一下大学生活了。”
沈放的手猛地一颤,勺里的汤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很快稳住,抽出纸巾擦掉,又舀起一勺,递到江涯嘴边。
这次他没说话。
江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含住那勺汤。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上学期选的选修课,”他咽下汤,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有个老师特别有意思,讲民间传说的。他说啊,云城以前有个传说,说樱花树下埋着……”
“江涯。”沈放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沉闷的回响。
江涯不说话了。他看着沈放,眼睛里有某种很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迅速被笑容掩盖。
“好嘛,不说了。”他弯起眼睛,“哥喂的汤真好喝。”
沈放没接话。他只是继续舀汤,喂汤,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江涯也乖顺地喝着,一口接一口,直到保温桶见了底。
“饱了。”江涯说,往后靠了靠。
沈放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哥。”江涯又叫。
沈放抬眼看他。
“我想看樱花。”江涯说,手指指向窗外,“近一点看。”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又推开窗户。
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樱花的淡香,和青草的气息。
江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风拂过他的脸,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仰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沈放站在窗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握住江涯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
沈放用双手拢住它,慢慢地揉,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哥。”江涯睁开眼,看着他,“你手好暖。”
沈放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来医院探病的人带来的小孩,在楼下花园里玩耍。
笑声很清脆,穿过春风,穿过樱花,透过窗户,飘进病房里。
江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以前也那样。”
沈放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姨说,我小时候特别能闹。”江屿继续说,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回忆,“上蹿下跳的,一点都不像有心脏病的孩子。后来大了,懂事了,就不敢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不是不敢,是没力气了。”
沈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说了”,想说“你会好的”,想说“以后还能闹”。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江涯的手,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江涯轻轻“嘶”了一声。
“哥,疼。”江涯小声说。
沈放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江屿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江涯看着他颤抖的肩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沈放的头发。
“哥。”他说,“对不起。”
沈放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不许说对不起。”
“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江屿的眼睛也红了,“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苏姨沈叔难过,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么不争气。”
“江涯。”沈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再说一遍,不许说对不起。”
江涯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沈放手背上。
“可是我难受。”他哭着说,“哥,我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难受。是心里。
是看着窗外的樱花,听着孩子的笑声,想着还没上完的课,还没写完的论文,还没逛完的校园,而自己却躺在这里,连坐起来都要人扶的那种难受。
是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这间病房,再也回不到那个春天,再也看不见下一个樱花季的那种难受。
沈放看着他哭,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看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然后他伸出手,把江涯搂进怀里。
很紧很紧地搂着,紧到江涯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沈放在他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难受。”
江涯把脸埋在他肩窝,哭得更凶了。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被堵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沈放一遍遍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于是江涯放声大哭。哭他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大学生活,哭他还没看够的樱花,哭他还没实现的梦想,哭他还没过完的、本该很长很长的人生。
沈放抱着他,任他哭湿自己的肩头。他的下巴抵着江涯的发顶,眼睛望着窗外那些樱花。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像在下一场温柔的、粉色的雪。
像在告别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春天。
江涯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沈放松开他,抽了纸巾给他擦脸。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整张脸哭得皱巴巴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丑。”沈放说,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
江涯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才丑。”
沈放没反驳,只是又抽了张纸巾,仔细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哥。”江涯忽然说。
“嗯?”
“我想吃草莓。”他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亮了起来,“就是生态公园旁边那家水果店卖的,特别甜的那种。”
沈放怔了怔,然后点头:“好,我去买。”
“现在就去。”江涯拽了拽他的袖子,“我想现在吃。”
沈放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好。”他说,“现在就去。”
他站起身,给江涯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涯正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沈放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关上门,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直起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影子上。
沈放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扇门后,那个坐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个幻觉的少年。
怕一回头,就会听见那句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脏的话。
电梯门打开,沈放走进去,按下楼层。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疲惫,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有声音。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不能哭。
至少现在,在江涯还能看见的时候,他不能哭。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沈放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表情,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沉稳的、无所不能的沈放。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脚步很快,很稳。
他要去买草莓。
买最甜的那种。
买给江涯吃。
每一天,都要让他吃到想吃的草莓,看到想看的樱花,感受到他能感受到的、所有的温柔和爱。
这是沈放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必须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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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倒计时:8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