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雪。】
沈放和江涯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新年。
用孟白白的话说,这俩人“像两块刚出炉的麦芽糖,热乎,黏糊,分都分不开”。
早上,沈放送江涯去大学。从家到公交站,步行八分钟的路程,江涯的手必须牵在沈放手里。
等车时,江涯靠在他肩上打哈欠,沈放就伸手拨弄他翘起的头发,低声说“昨晚让你早点睡”。
“都怪你。”江屿小声嘟囔,耳尖泛红,“是谁非要……”
“非要什么?”沈放低头,在他耳边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非要亲那么久……
“没什么。”江涯把脸埋进他肩窝,不说了。
车来了,沈放送他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下课给我打电话。”
车里早起的学生们瞪大眼睛,江涯红着脸找座位坐下,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中午,沈放来学校找他吃饭。两人在食堂角落面对面坐着,江涯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沈放:“哥,你吃。”
“你自己吃。”沈放夹回去。
“我吃不完。”
“吃不完还打?”
“给你打的嘛。”
沈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妥协了,把鸡腿分成两半,一半夹回江涯碗里:“一人一半。”
“哥最好了。”江涯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散步。经过紫藤花架时,沈放忽然把他拉进阴影里,低头吻他。
吻得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江涯还是脸红得不行,手抵在他胸口:“有人……”
“没人看见。”沈放说,又亲了一下才松开。
傍晚,沈放来接他回家。江涯一上车就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我好想你。”
“才分开四个小时。”沈放发动车子,但嘴角弯着。
“四个小时也很长。”江屿系好安全带,手伸过来,握住沈放放在档杆上的手,“哥,你今天想我了吗?”
“想了。”
“想了几次?”
“很多次。”
“具体几次?”
沈放侧头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从你上车开始,每分钟想一次。”
江涯满意了,靠回椅背,手指在沈放手心里画圈。
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在家也是,沙发上看电视,江涯必须靠在他怀里;书房里学习,江涯要搬椅子坐在他旁边;就连洗澡——江屿现在敢在沈放洗澡时溜进浴室,美其名曰“省水”,然后被沈放按在墙上亲到腿软。
苏岚和沈天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惯,最后甚至有点麻木。
反正推开任何一扇门,看到的场景都差不多:搂着,抱着,靠着,牵着,背着,或者……偷偷亲着。
“我说,”某个周末晚上,苏岚第N次推开沈放房门,看见江涯坐在沈放腿上打游戏,沈放的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你们能不能稍微……分开一点?”
江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苏姨,有事吗?”
苏岚看着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她叹了口气,关上门:“没事,记得吃水果。”
但街坊邻居没有苏岚这么好说话。
沈放和江涯的关系,在确定后的第三周,就成了小区里的“话题”。最初只是隐晦的议论,后来渐渐变得露骨。
“看见没,沈家那对兄弟,最近有点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我昨天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接吻,我的天……”
“两个男的,恶心死了。”
“江涯那孩子长得就妖里妖气的,金头发紫眼睛,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沈放多好的孩子啊,被他带坏了。”
这些议论像暗流,在小区里悄悄涌动。沈放和江涯不是没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但他们不在乎。
或者说,他们在乎,但更在乎彼此。
直到某个周一的早晨。
那天苏岚有早课,七点就出了门。刚走到单元楼下,就被隔壁楼的王阿姨拦住了。
“苏老师,早啊。”王阿姨笑得殷勤,但眼神里有种窥探的兴奋。
“早。”苏岚点头,脚步没停。
“那个……你家沈放,最近是不是和江涯走得太近了?”王阿姨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八卦掩不住,“我听说啊,他们俩……”
苏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王阿姨,您想说什么?”
“哎呀,我就是好心提醒你。”王阿姨往前凑了凑,“江涯那孩子,长得是好看,但你也知道,那种长相……招人。沈放还小,不懂事,万一被他带坏了……”
“被谁带坏?”苏岚脸上的笑容淡了。
“还能有谁,江涯呗。”王阿姨没察觉苏岚语气的变化,还在滔滔不绝,“两个男的,搞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多难听。要我说啊,你们趁早把江涯送走,别让他祸害沈放……”
“王阿姨。”苏岚打断她,声音很冷,“江涯也是我儿子。”
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讪笑:“我知道是你收养的,但毕竟不是亲生的……”
“他就是我亲儿子。”苏岚一字一句地说,“和沈放一样,是我亲儿子。”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王阿姨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两个男的,没结果。江涯那孩子,一看就不是安分的,沈放跟他在一起,将来肯定要吃亏……”
苏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王阿姨,您儿子上个月是不是又被公司开除了?因为骚扰女同事?”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岚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需要我把您儿子单位的电话给您,您亲自去问问吗?”
“你、你……”王阿姨气得发抖,“苏岚,我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苏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的小区里格外清晰,“我儿子喜欢谁,跟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周围已经有早起的邻居在探头看了。王阿姨脸上挂不住,也提高了音量:“我说错了吗?两个男的搞在一起,就是恶心!变态!”
“你再说一遍。”苏岚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恶心!变态!”王阿姨豁出去了,指着苏岚的鼻子骂,“你们一家都有病!收养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还把亲儿子搭进去!不要脸!”
话音未落,苏岚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里炸开。王阿姨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苏岚,像是无法相信这个向来温温柔柔的音乐老师会动手。
“你打我?!”她尖叫起来。
“打的就是你!”苏岚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愤怒的、燃烧的红,“我儿子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你算什么东西?!”
“我跟你拼了!”王阿姨扑上来,伸手去抓苏岚的头发。
苏岚没躲,也伸手抓住了对方的头发。两个平日里体体面面的中年女人,在单元楼门口撕扯起来,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周围的邻居都惊呆了。有人想上前拉架,但看着两人凶狠的样子,又不敢靠近。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像。
沈放接到沈天毅电话时,正在实验室做数据。电话那头沈天毅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快回来!你妈跟人打起来了!”
沈放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冲。他打了车,一路催着司机快开,手心全是汗。
赶到小区时,单元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王阿姨正指着沈放家的门破口大骂,头发像鸡窝,脸上有抓痕,衣服扣子掉了两颗。
而门内,苏岚被沈天毅和江涯拉着,但还在往外冲,头发同样乱糟糟的,眼镜歪了,眼眶通红。
“妈!”沈放拨开人群冲过去。
苏岚看见他,动作停了一瞬,但随即更激动了:“小放你让开!我今天非要撕烂她的嘴!”
沈天毅死死抱着她:“岚岚!冷静点!别闹了!”
江涯也在旁边,脸色苍白,手紧紧拽着苏岚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苏姨,别打了……是我不好……”
“你闭嘴!”苏岚转头瞪他,但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和愤怒,“你有什么不好?!你最好!全世界你最好!”
沈放走过去,把江涯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看向苏岚:“妈,怎么回事?”
“你问她!”苏岚指着门外的王阿姨,“她说牙牙是不男不女的怪物!说你们恶心!变态!”
沈放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外的王阿姨。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王阿姨被看得后退一步,但嘴上还不服软:“我说错了吗?两个男的搞在一起,就是——”
“王阿姨。”沈放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敬您是长辈,但如果您再说江涯一个字——”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介意让您儿子那点破事,传遍整个云城。”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出声,只是狠狠瞪了沈放一眼,转身挤开人群跑了。
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讪讪地散了。沈放关上门,把喧嚣隔绝在外。
客厅里一片狼藉。苏岚瘫坐在沙发上,沈天毅蹲在她面前,用棉签给她处理脸上的抓痕。江涯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沈放走过去,握住江涯的手。很凉,在抖。他用力握紧,然后看向苏岚:“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苏岚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平静了些,“你们做错什么了?”
沈放沉默了几秒:“我们不该……那么明目张胆。应该收敛一点的。”
“对。”江涯小声附和,“是我不好,我不该总是黏着哥……”
“放屁!”苏岚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拔高了,“谁让你们收敛了?啊?谁说的?”
沈放和江涯都愣住了。
苏岚对着两人的脑袋,一人一记爆栗。力道不重,但足够表达愤怒。
“痛……”江涯捂住额头,委屈地看着她。
“痛就对了!”苏岚叉着腰,痛心疾首,“谁让你们改了?要改的是她们!是那群落后时代思想封建的老东西!你们改什么改?不准改!”
她越说越激动:“你们要是改了,我磕的CP那不就be……不是,避嫌了吗?不行!反正说什么你们都不准改!”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沈天毅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沈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江涯眨了眨眼,小声问:“苏姨,什么CP啊?”
苏岚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没什么。”
“放手天涯啊。”沈天毅插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俩的CP名,你妈取的。是不是还怪好听的?”
苏岚踢了他一脚:“插什么嘴!”
但江涯已经听见了。他眨了眨眼,小声重复:“放手天涯……”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还真好听。”
沈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笑意的淡紫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软又满。他也笑了,伸手捏了捏江涯的脸:“嗯,好听。”
苏岚得意了,抬了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取的。”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沈天毅重新拿起棉签,继续给苏岚处理伤口。沈放拉着江涯在沙发上坐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哥,我没事。”江涯小声说,但手还紧紧握着沈放的。
“嗯。”沈放应了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揉着江屿刚才被敲的额头,“疼不疼?”
“不疼。”
“撒谎。”
江涯不说话了,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
苏岚看着他们,看着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的画面,眼睛里又涌起水汽。
但她忍住了,只是清了清嗓子,说:“以后,该怎样还怎样。牵手,拥抱,接吻——在家里随便,在外面……也随便。咱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谈恋爱,怕什么?”
沈天毅点头:“你妈说得对。咱们沈家的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是……”江涯抬起头,眼睛里有担忧,“那些人还会说难听话……”
“让他们说去。”苏岚冷哼一声,“说破天去,能少块肉?你们过你们的,他们嚼他们的舌根,看谁先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放看着母亲,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温柔文静、连重话都没说过的音乐老师,此刻顶着一头乱发,脸上带着抓痕,却眼神坚定地告诉他们“不要怕”。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
苏岚瞪他:“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赶紧用手抹掉,但越抹越多。
“我就是……”她哽咽着说,“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们不好……我儿子这么好,牙牙这么好,他们凭什么……”
沈天毅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苏岚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放和江涯,很认真地说:“你们记住,在这个家里,你们想爱谁就爱谁,想怎么爱就怎么爱。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们顶着。”
沈放点头,握紧了江涯的手。
江涯也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只是更紧地靠向沈放,像靠向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那天晚上,江涯失眠了。他躺在沈放怀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轻声问:“哥,放手天涯……是什么意思?”
沈放也没睡。他侧过身,把江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就是希望,我能放手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去看更大的世界。”
“可我不想走远。”江涯小声说,“我就想在你身边。”
“那就不走。”沈放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也不会放手。”
江屿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
“哥。”
“嗯?”
“苏姨取的CP名,真的很好听。”
“嗯。”
“放手天涯……听着就自由。”
沈放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自由。
这个词太奢侈了。
对他们来说,能像现在这样,在流言蜚语中紧紧相拥,在亲人庇护下坦然相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自由。
至于天涯……
沈放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浅金色的睫毛。
他的天涯,就在这里。
在怀中,在心上,在这间被爱填满的房间里。
哪里也不去。
放手天涯。
我希望你放手,我希望你去天涯。
我希望你自由,我希望我们自由。
但我更希望你不必去天涯就能自由,而我也永远不必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