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倒计时:暂停

【2019年春天】

从小,江涯就格外黏沈放。

那年,沈放十五岁,江涯十一岁。

沈放去邻市参加钢琴比赛,一去就是五天。这是江涯来沈家后,沈放离开他最久的一次。

第一天,江涯抱着沈放的枕头睡在自己床上,睡不着。

第二天,他抱着枕头摸进了沈放房间,睡在沈放床上,还是睡不着。

第三天,他干脆把自己裹进沈放的被子里,脸埋在枕头上深深吸气——上面有哥哥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但还是睡不着。

于是他开始每天趴在阳台上等。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浅金色的脑袋搁在栏杆上,眼睛盯着小区入口,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苏岚叫他吃饭,他要磨蹭到确认沈放今天不会回来了,才慢吞吞地挪进屋。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他问第五遍。

“快了快了。”苏岚摸他的头,“小放比完赛就回来。”

第五天晚上,苏岚接到沈放电话,说比赛结束了,明早坐第一班车回来。江涯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

“哥哥明天就回来?”

“嗯,明天就回来。”苏岚笑着捏他的脸,“今晚能好好睡了吧?”

江涯用力点头,抱着沈放的枕头跑回自己房间。

但他躺在床上,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遍遍数:哥哥明天就回来了,哥哥明天就回来了……

凌晨三点,沈放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

比赛拿了一等奖,但他累得不行,连奖杯都没拿出来,随手把箱子往玄关一放,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银白。

沈放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外套,倒头就睡。

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睡着了。

江涯是凌晨四点醒的。

他做了个梦,梦见哥哥回来了,在梦里高兴得直蹦,结果把自己蹦醒了。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盯着那道月光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出房间。

沈放的房间门关着。江涯停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板,犹豫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暗,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哥哥真的回来了。

江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停下,借着月光仔细看沈放。

哥哥好像瘦了点,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

头发也长了,有几缕散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睫毛好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但江涯知道,哥哥睡着的时候最温柔了。

他趴在床边,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好久好久。想伸手碰碰哥哥的脸,又怕吵醒他,最后只是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放露在被子外的手。

凉的。

江涯皱了皱眉。他想了想,爬上床,动作很轻,像只小猫—样钻进被子,握住沈放的手,用自己的小手包住,慢慢地揉。

哥哥的手好大,他两只手才能包住一半。但没关系,揉久了就会暖的。

他就这样揉着,揉着,眼睛一直盯着沈放的脸。看着看着,困意又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撑不住,往前一栽,整个人隔着被子压在了沈放身上。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太困了,也顾不上那么多。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面抱住沈放,把脸埋进他肩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孩子特有的、软软的鼻音。

沈放是被压醒的。

不是那种沉重的压,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胸口。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然后他看见了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江涯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脚并用地抱着他,脸埋在他肩窝,睡得正香。

浅金色的头发有些乱,翘起几缕,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像小动物的绒毛。

沈放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小东西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他记得自己昨晚回来时房间里没人。所以是半夜?还是早上?

他想动,但江涯抱得很紧,像只树袋熊。沈放试着挪了挪,江涯在睡梦中不满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放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把江涯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小孩身上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沈放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香香的,软软的,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苏岚买的,牛奶味的,说适合小孩用。

但为什么用在江涯身上,味道好像就不一样。更甜,更软,像刚出炉的蛋糕,或者阳光下晒着的棉被。

沈放不理解。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那就再睡会儿吧。反正还早。

沈放再次醒来时,是被蹭醒的。

江涯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四目相对,江涯眨了眨眼,显然还没完全醒,眼神迷茫得像蒙了层雾。

“哥哥……”他小声叫,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沈放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江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清醒了,眼睛一下子睁大:“哥哥!你回来了!”

“嗯。”沈放还是这个字。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了。”

“那……”江涯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脸红了,“我、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沈放没回答,只是反问:“你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我……”江涯低下头,手指抠着沈放的睡衣纽扣,“我想你了。”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沈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江涯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睡衣纽扣的手指,喉咙有点发紧。

“想我就爬我床?”他最后说,语气故意放冷。

“我错了。”江涯立刻认错,但手没松开,反而拽得更紧了,“哥哥你别生气。”

沈放没说话。他盯着江涯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腰间挠了一下。

“啊!”江涯猝不及防,笑出声,整个人缩成一团,“痒!”

沈放又挠了一下。

“哈哈哈……哥哥我错了!真的错了!”江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条离水的鱼。

沈放停了手,但没松开他。江涯笑累了,瘫在他身上喘气,脸还红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紫葡萄。

“哥哥,”他喘着气说,“你比赛赢了吗?”

“赢了。”

“第几名?”

“第一。”

江涯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你好厉害!”江涯撑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哥哥最棒了!”

又是这句话。沈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此刻看着江涯发光的眼睛,那里面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崇拜,让他心里那点疲惫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陌生的愉悦。

“奖杯呢?”江涯问。

“在箱子里。”

“我能看看吗?”

“待会儿。”

“现在就看嘛。”

“没穿衣服。”

江涯这才意识到,两人都还穿着睡衣,裹在同一条被子里。他遗憾的抿了抿嘴,小声说:“那……那哥哥先穿衣服。”

“你先下去。”沈放说。

江涯乖乖从他身上滚下去,但没下床,只是挪到一边,抱着膝盖坐着,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放。

沈放坐起身,拿过床边的衣服开始穿。江涯就坐在旁边看,看着他套上T恤,穿上长裤,动作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的挺拔。

“哥。”江涯忽然叫。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

沈放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我睡你床上,就能睡着了。”江涯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因为床上有哥哥的味道。”

沈放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江涯还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麻烦精。”沈放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江涯没反驳,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下不为例。”沈放又说。

“哦。”江涯应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他知道哥哥没生气。

“起床。”沈放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洗漱,吃饭。”

“嗯!”

两人一起挤进卫生间,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沈放已经比江涯高出了很多,江涯还是小小的,瘦瘦的,站在他身边,像棵需要庇护的小苗。

江涯刷着牙,眼睛却透过镜子看沈放。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满嘴泡沫。

“笑什么?”沈放含糊地问。

“没什么。”江涯摇头,但眼睛还是弯的。

他就是高兴。哥哥回来了,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刷牙,待会儿还要一起吃饭。这样就很好。

特别好。

洗漱完,沈放给江涯拿衣服。是一件浅紫色的连帽卫衣,江涯最喜欢的颜色。

他帮江涯套上,整理好帽子,又蹲下身,给他穿袜子,穿鞋。

系鞋带时,江涯忽然说:“哥。”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去那么久?”

沈放系鞋带的动作没停:“比赛要去。”

“那……带我一起去。”

“你身体受不了。”

“我乖乖的,不闹。”

沈放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江涯。小孩仰着脸,眼睛里有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哀求。

“再说吧。”沈放最后说,语气放软了些。

江涯知道这已经是哥哥最大的让步了。他点点头,伸出手:“那拉钩,下次如果去很近的地方,带我一起去。”

沈放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

“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暖洋洋的。

“好了。”沈放松开手,“下楼吃饭。”

“嗯!”

江涯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间,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一晃一晃。沈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麻烦精。

他在心里说。

那个早晨,成为了后来漫长岁月里,沈放无数次回想起来的、闪着光的瞬间。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样的早晨,过一天,少一天。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江涯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物纪录片,浑厚低沉的男中音讲解道:“……海豚是海洋中的歌唱家,它们能发出频率在2000到12000赫兹的哨声和咔哒声,这些声音组合成复杂的‘歌曲’,用于交流和导航……”

江涯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小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群宽吻海豚在蔚蓝的海水中优雅游弋,背鳍划开水面,发出清亮悠长的鸣叫。

“苏姨苏姨!”江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海豚会唱歌!”

苏岚正在厨房切水果,闻言笑着应道:“是呀,海豚可聪明了。”

沈放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对电视里“海豚歌声”的评价是:“频率分析表明那只是声呐定位,不是审美意义上的歌曲。”

但江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他趴到沙发边,拽了拽沈放的裤脚:“哥,你听,海豚唱歌真好听。”

沈放从书页上方瞥了他一眼:“那是超声波,你听不见完整频谱。”

“我听见了!”江涯坚持,又拽了拽他的裤子,“真的很好听,嗡嗡的,像……像……”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像哥哥弹琴!”

沈放翻书的手顿住了。

电视里,海豚的鸣叫正达到一段婉转的高音,清越,空灵,在春日午后的客厅里回荡。

而就在昨天,沈放在琴房练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肖邦夜曲,江涯就抱着小熊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安安静静地听了两个小时。

“不一样。”沈放最后说,重新把目光移回书页,“海豚发声是为了生存,我弹琴是……”

“都是为了让人开心呀。”江涯理所当然地接话,又爬回地毯上,托着腮继续看电视,“海豚唱歌,大海里的鱼听了开心。哥哥弹琴,我听了开心。”

沈放张了张嘴,想反驳“我弹琴不是为了让你开心”,但看着江涯专注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合上书,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纪录片进入**。一只海豚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水花四溅,鸣叫声清亮如铃。

江涯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沈放:“哥,你也是海豚。”

沈放挑眉:“我是什么?”

“海豚。”江涯重复,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海豚唱歌好听,哥哥唱歌——弹琴也好听!”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显而易见的真理。

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给睫毛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淡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喜欢。

沈放与他对视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打开书。

“……随便你。”他说,但耳根有点红。

那天晚上,沈放在琴房练琴时,江涯又抱着小熊溜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角落,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钢琴边,趴在光滑的漆面上,歪着头看沈放的手指在黑键白键上跳跃。

“哥,”在乐曲的间隙,江涯小声说,“你弹这个,像不像海豚跳出水面的声音?”

沈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侧过头,看着江涯近在咫尺的脸。

“哪首?”沈放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就刚才那首,咚咚,叮叮,哗——”江涯试图用贫瘠的拟声词描述,还配上了手部动作,像小鱼跃出水面。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段德彪西的《月光》——清冷的琶音如水波荡漾,高音区几个轻盈的跳音,确实像有什么灵巧的生物跃出水面,又轻盈落下。

“像吗?”弹完那段,沈放问。

江涯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像!哥哥果然是海豚!”

沈放没说话,只是继续弹。

但接下来的曲子,他下意识地选了些更空灵、更跳跃的段落。

琴声在春夜的空气里流淌,江涯就趴在钢琴边听着,偶尔小声说“这里像海豚转圈圈”“这里像海豚追小鱼”。

一曲终了,江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沈放合上琴盖,转身把他抱起来。

“困了?”沈放问。

“嗯……”江涯揉着眼睛,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哥,你明天还弹海豚的歌吗?”

“看情况。”

“弹嘛。”

“睡觉。”

“弹嘛弹嘛。”

“……睡觉。”

那之后,江涯就单方面认定了沈放是“海豚”。

他会指着电视里的海洋纪录片说“哥,你的同类”,会在沈放练琴时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美其名曰听海豚唱歌,甚至有一次美术课画“我最喜欢的动物”,他画了一只海豚,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哥哥”。

沈放看到那张画时,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只是后来那张画被他用透明胶贴在琴谱内页,一贴就是很多年。

当然,江涯的“海豚理论”也有翻车的时候。某个周末,沈放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江涯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小手摸他的额头,小声问:“哥,海豚也会感冒吗?”

沈放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海豚是哺乳动物,理论上会。”

“那海豚感冒了,还能唱歌吗?”

“……不能。”

江涯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爬上床,钻进被窝,紧紧抱住沈放,像只取暖的小动物。

“那哥哥快点好。”他把脸埋在沈放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想听海豚唱歌。”

沈放看着怀里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算了。他想。

海豚就海豚吧。

他喜欢就好。

沈放觉得江涯是只布偶猫。

这个认知是逐渐形成的,像春天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等发现时,早已根深蒂固。

布偶猫以温顺亲人著称,江涯也是。

来沈家三年,他从未大声哭闹过,打针吃药从不反抗,哪怕疼得嘴唇发白,也只是抓着沈放的手小声哼。

吃饭时会小声说“谢谢苏姨”,出门前会认真检查鞋带有没有系好,晚上睡觉前一定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沈放记得有一次,江涯不小心打碎了苏岚最喜欢的花瓶。

其实那花瓶放在茶几边缘,本就不安全,但江涯的第一反应是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

“对不起……”他声音发抖,蹲下身就要用手去捡碎片。

“别动!”沈放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果然看见指尖已经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苏岚闻声赶来,看见一地的碎片和江涯煞白的脸,立刻明白了。她蹲下身,轻轻握住江涯的手:“牙牙,受伤了没?”

江涯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苏姨……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苏岚用纸巾按住他指尖的小伤口,“人没事就好。”

但江涯还是内疚。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存钱罐里所有的零花钱——一共五百五十三块八毛——整整齐齐放在苏岚床头,旁边有张纸条,上面用稚嫩的字迹写着“对不起,我赔花瓶”。

苏岚看到时,眼圈都红了。她把钱塞回江涯手里,摸着他的头说:“牙牙,在咱们家,你不用这么小心。做错事没关系,受伤了可以哭,难过了可以闹。你是孩子,有任性的权利。”

江涯似懂非懂地点头,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过分的乖巧,并没有轻易改变。

就像布偶猫,即使被不小心踩到尾巴,也只会小声呜咽,不会伸爪伤人。

江涯从小就比同龄人瘦小,手腕细得一把握住还有空隙,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温热的云。

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细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

皮肤很白,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沈放最喜欢在江涯睡着时观察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甜的味道。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安静,柔软,毫无防备。

像一只熟睡的布偶猫,收起所有爪牙,露出最脆弱的肚皮。

沈放会伸手,很轻地碰碰他的睫毛,碰碰他的脸颊,碰碰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确认他是温热的,是活着的,是真实存在于自己身边的。

有一次,江涯在沙发上午睡。沈放写完作业出来,看见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浅金色的头发散在额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巾的一角。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放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江涯在睡梦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脑袋枕上他的腿,继续睡。

沈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伸出手,很轻地梳理江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苏岚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举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放靠着沙发背,腿上枕着熟睡的江涯。阳光正好,时光很慢。

像主人和他心爱的布偶猫。

布偶猫被称为“小狗猫”,因为它们像狗一样黏人,喜欢跟着主人到处走。

江涯也是。

沈放在书房写作业,江涯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但每过十分钟就要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

沈放练琴,江涯就抱着小熊坐在琴房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曲结束立刻鼓掌:“哥哥好厉害!”

沈放出门,哪怕只是去楼下小卖部买瓶水,江涯也要跟到门口,眼巴巴地说“哥早点回来”,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玄关等。

最黏的时候是晚上。江涯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但他不说,只是每天睡前都要在沈放房间磨蹭很久,一会儿问“哥这道题怎么做”,一会儿说“哥我睡不着”,一会儿又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小声说“哥,我能跟你睡吗”。

沈放一开始还会板着脸说“男孩子要独立”,但看着江涯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恳求的眼睛,坚持不到三秒就会败下阵来。

“上来。”他说。

江涯立刻笑了,抱着枕头爬上床,熟练地滚进沈放怀里,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像树袋熊抱着树干。

“哥。”他在黑暗里小声叫。

“嗯。”

“你身上好香。”

“沐浴露的味道。”

“不一样。”江涯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气,“哥哥的味道更好闻。”

沈放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的、温暖的小东西。

暑假的某个下午,沈放在图书馆查资料,偶然翻到一本宠物图鉴。翻到“布偶猫”那页时,他停下了。

照片里的布偶猫有着浅金色的长毛,蓝眼睛,长相甜美,性格描述写着:“温顺,亲人,喜欢跟随主人,对疼痛忍耐力强,被称为猫中公主。”

沈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不像。他想。江涯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蓝色。而且江涯是男孩,不是什么“公主”。

但“温顺,亲人,喜欢跟随主人,对疼痛忍耐力强”……每一条,都对得上。

那天回家,江涯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眼睛亮起来:“哥!你回来啦!”

他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来,很自然地抱住沈放的腰,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哥,我好想你。”

沈放低头看着他浅金色的发顶,看着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亮晶晶的、盛满依赖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江涯的头发。

“嗯。”他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放在日记本上写:

[江涯今天又黏了我一天。像只布偶猫。

不过,是我家的布偶猫。]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的夏夜宁静,蝉鸣微弱。房间里,江涯已经睡着了,蜷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沈放侧过身,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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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