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辈子喝酒喝醒过无数回,只有一回,是吓醒的。
那是2008年的夏天。打浦桥的事过去不到一年,外婆立的那条规矩还在,家里小辈出门都绕着打浦桥走。谁能想到,规矩挡住了打浦桥,挡不住云南路。那天舅舅出去应酬,在云南路那边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得有点多。舅舅是做小生意的,一年到头应酬不断,酒量练出来了,人也练油了,平时喝多了回家,还能跟姆妈贫两句嘴。朋友家就在附近,留他过夜,舅舅迷迷糊糊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家,我正坐在客堂里吃泡饭,一眼就看出来不对。舅舅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一头一身的冷汗,衣裳贴在背上。他进门连鞋都没换,径直往灶披间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抖。那双皮鞋就这么从门口一路踩进灶披间,青砖地上一串鞋印。姆妈平日最见不得这个,那天她看了一眼鞋印,什么也没说。
姆妈问他怎么了。舅舅半天没出声,后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昨晚看到有人吊在楼梯口。
朋友家住的是老式公房,楼梯是那种拐角的老木梯,转个弯才到二楼,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拐角那盏尤其暗,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虫尸,光从里头滤出来,黄不黄白不白的。舅舅说,他夜里上楼,走得摇摇晃晃,走到拐角,一抬头,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吊在楼梯的天花板上,脖子歪着,面朝墙。
他说,头一秒钟他以为是有人晾的衣裳。喝多了的人,脑子转得慢,他还往旁边让了让,怕碰着。让完了才反应过来,衣裳没有那么晾的,衣裳没有脚。那两只脚悬在半空,光着,脚尖朝下,离他的头只有一尺远。酒一下子就醒了,醒得透透的,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可他没敢叫,怕把朋友吵醒,也怕惊动了那个东西。他贴着墙,伸出手,摸了摸楼梯栏杆。栏杆是凉的,是木头的,是真的。既然栏杆是真的,眼前这个,就只能也是真的。
舅舅说,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他就那么低着头,从那个女人旁边走了过去。走过去的那几步,他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疼,还能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梅雨天的弄堂深处,潮的,闷的,里头裹着一点点甜。进了朋友家,他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电视没敢开,灯没敢关,烟抽了大半包,一根接一根,抽到后来嘴里发苦。天亮的时候他装作没事,跟朋友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下的,十几级台阶,他是数着走的,一、二、三,数到最后一级才敢睁眼。楼道里干干净净,什么衣裳,什么脚,都没有。
姆妈听完,脸也白了。外婆在灶披间里听着,从头到尾没说话,手里择着一把豇豆,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得干干净净。等舅舅讲完了,她把豇豆放下,起身,到碗橱前点了一炷香。
那一整个白天,舅舅就坐在灶披间里,哪儿也不去。姆妈端饭给他,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不饿。姆妈说你一夜没睡,去床上躺躺,他说不困。他真就坐了一整天,眼睛盯着灶披间墙上那块油渍,一看能看一个钟头。我放学回来,凑过去喊舅舅,他看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梦吉,舅舅没事,就是有点累。可我看得出来,舅舅的眼睛不对,看人不对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香烧到一半,外婆睁开眼,脸色沉下来。她后来跟我说,青姑那天的话很少,可一句是一句。青姑说,那个女人,不是吊死的。是被人绞死的,绞死了再挂上去的,挂给别人看的。死不瞑目。
外婆问,是什么人绞的。
青姑说,是她的相好。那个男人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屋里有些来路不明的纸包,女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男人是这栋楼里的人,女人也是。她挂在那儿有些年头了,挂成了一桩没人再提的旧事。她不肯走,不是不想走,是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走的。你儿子撞见她,是她自己凑上来的,她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一个看得见她的人。
外婆睁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双没拆封的红筷子。那种筷子是办喜事用的,染得通红,家里一直备着,姆妈嫁人那年买的,用到现在。她拆了封,洗干净,走到舅舅面前,说,手伸出来。
舅舅那时候还有点懵,看着外婆,说,妈,做什么。外婆说,别问,伸出来。
舅舅伸出右手。外婆把他的小拇指掰直,红筷子一夹,夹住了。
舅舅没有反应。
姆妈在旁边看着,起先不明白,后来明白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一般人被筷子夹住小拇指,十指连心,疼都要疼得缩手。舅舅就那么坐着,由她夹,眼睛直直的,像是夹在别人手上。外婆的手停了一会儿,轻轻松开,把筷子放在灶台上。她回头望了一眼碗橱,碗橱上那枚玉,幽幽地亮了一下。
外婆说,魂吓掉了。人还在,魂不在。掉在哪儿了,就还在哪儿,得去领回来。
姆妈急了,说那快去呀。外婆摇头,说,白天不行。白天阳气盛,魂不敢出来。要等夜里,而且要先办一件事。那个女人还挂在那儿,她不走,舅舅的魂不敢回来。先得把她安顿好。
姆妈又问,那她肯走吗?外婆说,肯。她等的不是别的,就是有人问一句。问到了,她就走了。姆妈说,那要是问不到呢?外婆看了她一眼,说,那就一直挂着,挂到这栋楼拆了,挂到没人记得她是谁。但挂着挂着很有可能就变成厉鬼了。
这件事,外婆找了老顾。
打浦桥之后,老顾逢年过节必到27号坐一坐。这回外婆托姆妈带话,老顾当天就来了,还是便装。外婆问他,云南路那一片,十几年前,是不是有个女人在楼梯口上过吊。
老顾想了很久,说,有。那案子不归他管,可他听所里的老人讲过,一个女的,在自家楼道里上了吊,男人报的案,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定的自杀。他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所里老人还说,那男人当时哭是哭得凶,可手上白净净的,一根绳子印都没有。一个人真要把自家女人从绳子上放下来,手里怎么会一点印子都没有。当年没人细究这一节。老顾压低声音问,阿婆,您问这个做什么。外婆没答,只说,你去把那份档案找出来,放着。别的不用你做什么,你记住这桩事就行。
老顾又问,阿婆,那女人是不是还在那儿?外婆说,在。老顾的喉结动了一下,说,那您是要去?外婆说,去。老顾说,我陪您去。外婆看了他一眼,说,你进不去。老顾站在原地,半天,说,那我在楼下等。外婆说,随你。
老顾看着外婆,看了半天,说,阿婆,鬼的话,进不了笔录。外婆说,我知道。我不要它进笔录,我要你记着。记着,总有派用场的一天。
外婆给老顾续了茶,又说,老顾,我再问你一件事。那个女人挂在那儿十几年,这十几年里,那栋楼里有没有出过别的事?老顾想了想,说,阿婆您这么一说,倒真有。那栋楼的租户换得勤,住不长的多,有三户人家都是女人先提出来要搬,问为什么,也说不上来,就说夜里睡不踏实。还有一回,一个小伙子在楼道里喝多了,摔了一跤,非说是有人从背后推他。老顾说,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事,搁一块儿看,是有那么点不对。他还说,楼里有个老住户,九十多了,从来不用那个拐角,宁可绕远走前门,也不肯从那儿过。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儿不干净。
外婆点点头说,她没想害人。她是想让人知道。可活人的耳朵聋,听不见,她就只好一遍一遍地来。舅舅这回,是她等的人到了。
老顾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阿婆,档案我明天就去调。我记着。
当天夜里,外婆一个人去了云南路。姆妈要跟着,外婆没让。她说,你留在家里,守着他。他这会儿人是空的,身边不能离人,更不能离亲人。她带的东西不多:一叠黄纸,那双红筷子,一只粗瓷碗,一把米,还有一件舅舅穿旧的汗衫。汗衫是姆妈从舅舅换下来的衣裳里翻出来的,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姆妈看见她拿汗衫,问拿这个做什么,外婆说,喊魂要用贴身穿的衣裳,魂认得自家主人的汗味。她又说,这件衣裳他穿过多少回,汗味浸了多少层,魂闻见,就知道是家。
那栋楼外婆没费事就找着了。她说,不用找,那种地方自己会告诉你。整条楼道都好好的,偏有一个拐角,人从底下走过,后脖颈自己知道。老楼道,黑,墙皮起了壳,扶手上积着油泥,拐角处堆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蒙着布,布上落灰,看得出有些日子没人动了。外婆上到一楼半,在那个拐角站定。她后来跟我讲,那地方比别处冷,六月的天,别处的风是烫的,拐角的风吹在脖子上,像井里出来的。她站了一会儿,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外婆说,她看得见。不是眼睛看见,是心里知道,那儿挂过一个人,挂了十几年。
外婆蹲下来,把那叠黄纸折成一个小人,立在墙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三句话。
你的事,有人知道了。
你别挂在这儿了。
回去吧,你的账,有人替你记着。
楼道里静了很久。外婆说,她听见天花上头,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慢慢吐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门响,是哪户人家关门,关得很轻。外婆后来想,那女人走之前,大概是回自己门前站了一站。拐角的风停了,脖子后头那点凉意,一点一点退了。外婆知道,她走了。
接下来是领舅舅的魂。
外婆把粗瓷碗放在楼梯拐角的地上,装上一把米,把那双红筷子插进米里。筷子立住了,纹丝不动。外婆把舅舅的汗衫展开,轻轻铺在筷子旁边的地上,然后她扶着楼梯栏杆,冲着拐角上头,喊了第一声。
她叫的是舅舅的小名。那小名连我都不知道,是外婆给舅舅取的,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外婆说,喊魂要喊小名,大名是喊给活人听的,小名是喊给魂听的,魂认这个。
第一声喊出去,楼道里没有动静。
外婆说,喊第一声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那小名几十年没人叫过了,她怕喊错了,更怕喊对了没人应。第一声落下去,楼道里的黑纹丝不动,米碗里的筷子纹丝不动,汗衫铺在地上,也纹丝不动。外婆说,那一小会儿,她心里咯噔一下,想的是,要是喊不回来,家里那个坐在灶披间里的儿子,往后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了。
外婆等了一会儿,喊了第二声。这一声比第一声低,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哄一个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的孩子。她说,囝囝,不怕了,姆妈在这儿,跟姆妈回去。
第二声喊完,米碗里那双红筷子,晃了一下。
外婆说,她当时眼睛就湿了。筷子一晃,说明魂听见了,就在附近,还认得路。她稳住神,接着喊第三声,这一声更低,几乎贴着那件衣服:囝囝,衣裳在这儿,回家吃饭喽。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铺在地上的汗衫,无风自动,从袖子那头慢慢鼓起来,像有人从里面把胳膊伸了进去。外婆说,她当时蹲在那儿,看着那件衣裳一点一点鼓起来,心里又酸又热。酸的是,这件衣裳她给舅舅洗过多少回,搓衣板上搓了多少回,领口磨出毛边都没舍得扔;热的是,魂回来了,认得这件衣裳,认得回家的路。外婆不慌不忙,把汗衫轻轻收起来,叠好,抱在怀里,端起米碗,把红筷子收进兜里。她站起身,对着拐角又说了最后一句:跟着我,别回头,楼道黑,抓紧我的衣角。
外婆说,说完这句话,她听见身后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的脚趾头,轻轻点了一下地。她又说,那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听见就知道,魂跟上来了。她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一步,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最后一级,不敢停,也不敢快。她说,魂跟在后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你走快了,它跟不上,走停了,它又怯了。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外婆说,从云南路回陈家桥的一路上,她怀里抱着那件汗衫,一路都没回头。不是她不敢,是规矩。喊回来的魂,领路人不能回头看,一看,魂就怯了,又要散。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路口的时候侧侧身,像真给身后什么人让了让路。末班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件旧衣裳,嘴里念念叨叨,售票员看了她两眼,只当她脑子不好,也没来收票。外婆说,那一路上她心里就一件事,把脚步放稳,一步是一步。魂跟在后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你稳,它才稳。车过西藏路的时候,她听见怀里的衣裳,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的头,往她胳膊上靠了靠。外婆说,她当时差点回头,忍住了。不能看,一看,就散了。
到了27号,姆妈一夜没睡,在灶披间里守着。舅舅还坐在那张凳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眼睛半睁不睁。外婆进门,把汗衫往舅舅背上轻轻一披,从兜里掏出那双红筷子。
手伸出来。
舅舅的手伸出来,还是直直的。外婆把他的小拇指掰直,红筷子一夹。
舅舅嗷的一声跳起来,整条胳臂甩了半天,甩完了愣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又看看外婆,半天说出一句:妈,我这手指头怎么这么疼?
外婆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你在。
姆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外婆没回答,只把那双红筷子收回了碗橱底下。我问她为什么收起来,外婆说,这双筷子夹过魂了,往后不能再上喜事的桌,也不能再沾别人的手。就放在碗橱底下,跟你舅这一场,作个伴。她又说,筷子是红的,红的东西压得住,收好了,你舅往后就不会再被吓掉魂了。
姆妈后来说,舅舅喊疼那一声,是她那两年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外婆那一晚没睡,坐在灶披间里,对着碗橱上那枚玉,坐到了天亮。玉安安静静地躺着,蛇头搭在蛇尾上,像睡着了。外婆说,那天夜里她跟青姑道了谢,青姑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什么,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她说,你也是。外婆不懂,问,我也是什么?青姑没再说话。外婆后来想,青姑那句话,大概是说,她也是那种把话憋在心里、等人来问的人。只不过一个是鬼,一个是人;一个等了十几年,一个等了一辈子。第二天她嗓子哑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哑了三天。喊魂喊的。青姑说,喊魂最耗的不是嗓子,是心气,三声喊出去,喊的人自己要先信,信那孩子听得见,信那孩子回得来。不信,喊一百声也没有用。
舅舅养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来。头几天他还说胡话,半夜会忽然坐起来,喊一声“妈”,喊完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外婆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说,妈在这儿,睡吧。他就又躺下去。后来他渐渐好了,能吃饭了,能说话了,能跟姆妈贫嘴了,就是再也不走那种拐角的老木楼梯了,新楼房的电梯也不爱坐,能走消防通道就走消防通道,走完了还要回头数一遍台阶。我们谁也没笑他。
有一回我问他,舅舅,你那天夜里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动了没有。舅舅想了很久,说,没动。可我走过去之后,后脖颈上凉了一下,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他说,梦吉,你说她是想害我吗?我说不是,外婆说她是想让人知道。舅舅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她倒是找对人了,我这辈子,就那一回没跑。
那桩旧事,老顾真的记下了。档案他调出来看过,看完又原样放回去,什么都没说。过了几年,云南路那片动迁,那个男人因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被抓了进去,审他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扯出了十几年前的旧事,他自己先绷不住,把那年楼梯口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了。
吐到一半,办案的人问他,这么多年,你怎么熬过来的。那个男人说,他搬过三次家,可不管搬到哪儿,夜里上楼,总觉得拐角那儿站着个人。老顾专程来27号,给外婆带了城隍庙的五香豆,进门就说:阿婆,记着了,派上用场了。外婆听完,点了点头,到碗橱前点了一炷香,什么都没问。老顾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阿婆,那档案我调出来那天就复印了一份,一直放在我柜子里。外婆说,放着好,纸比人活得长。
那本牛皮纸的小本子上,打浦桥那一行后头,又添了一行:云南路一个,不是吊死的。她的账,总算有人去算了。那行字旁边,外婆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双筷子。我后来翻本子的时候问她这是什么,外婆说,没什么,提醒自己,那双筷子收好了,别丢。
我问外婆,那个女人后来去哪了。外婆想了想,说,去她该去的地方了。她挂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吓唬人,是为了等一个人问一句,你是怎么走的。问到了,她就走了。
我说,舅舅也是运气好,偏偏他看得见。
外婆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他运气好。是她等了那么多年,就等到这么一个肯睁着眼走过去、不喊不跑的人。你舅舅那天夜里要是喊了,跑了,她的念想就又断了。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那一年我十三岁岁。我后来想,这世上比鬼可怜的,是有冤没处说的人。鬼还能站在楼梯口等,活人里那些受了冤的,连等的地方都没有。
舅舅后来生意照做,酒照喝,只是再也不在云南路那边留宿了。有一回他的朋友搬家,又搬到了老公房,拐角木梯,请他去暖房,舅舅在楼下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摆摆手,说我就在楼下等你。朋友笑他胆子小,舅舅说,不是胆子小,是我欠着一个女人的,她等了我那么多年,我总不能再从别人挂过的地方,大摇大摆走过去。
那年秋天,外婆带着我去城隍庙烧香。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跟我说,梦吉,你知道外婆为什么接活这么多年,从来不怕吗?我说不知道。外婆说,因为外婆知道,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是人。鬼就站在那儿,不遮不掩,你看见它,它也不躲。人呢,人把另一个人绞死了,还能哭着报案,还能搬三次家,还能睡十几年安稳觉。外婆说,梦吉,往后你长大了,记住一件事,怕鬼不要紧,怕人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