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开春,世博会的倒计时牌已经立起来了。肇嘉浜路沿线的工地日夜赶工,园区周边要整治,绿化要补,路要拓宽,打浦桥到徐家汇那一段,好几处工地同时在挖,夜里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外婆坐在灶披间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沪剧《罗汉钱》,丁是娥的声音细细糯糯,唱到“为了侬,我受尽了千般苦”,外婆跟着哼了两句。电话就在这时候响的。
外婆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下去。她放下电话,跟姆妈说:“我出去一趟。肇嘉浜。”
姆妈问什么事。外婆说:“工地挖到老浜底了,夜班的人出事。”
那年我十四岁,懂点事了,但也只是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个大概。这桩事,后来外婆自己跟我讲了一些,姆妈补了一些,赵家姆妈的舅舅也说过一些,我才把它拼完整。
肇嘉浜,现在的年轻人不晓得,当年是一条河。真正的河,从徐家汇一直通到黄浦江,行船的。摇米船的,摇菜船的,摇粪船的,天蒙蒙亮就从市河里过去,橹声一片。后来河道淤了,两岸搭满棚户,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五几年政府下力气整治,把明浜填成暗渠,上面修马路,就是现在的肇嘉浜路。但填的时候河床没有清干净,底下还埋着当年的淤泥、碎石,和一些没来得及迁走的河底人家。
什么是河底人家?就是船户。一家人吃穿都在船上,船就是屋。河填了,有些船没处去,连人带船沉在底下,从此就没有人再提起。
老上海都晓得,肇嘉浜下头不干净。那段路上摔跤磕破皮,伤口容易烂,烂了不容易好。年年黄梅天,路面的石缝里往外渗黑水,腥的,环卫工人冲了多少回,冲不干净。
但这次不是返潮。这次是工地把暗渠挖穿了。
出事的那处工地在打浦桥附近。打地基,挖到地下七八米深,挖通了一段当年的暗渠。渠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嵌着螺蛳壳和水草根,渠底是黑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施工队清了一段淤,准备灌混凝土封死。就在清淤的那天夜里,出事了。
先是泵机停了。工地上的水泵是排泥浆用的,平时嗡嗡地响,那天夜里忽然不响。电工去查,配电箱好好的,保险丝没烧,闸也没跳,可泵就是不转。换了一台备用的,还是不转。电工骂了声邪门,正要去叫工头,听见渠底下传来一阵声音。
是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从渠底深处传上来,越来越近。
可渠底是干的,没有水。
电工后来说,那声音不像是从渠底传上来的,倒像是从他脚底板底下传上来的,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扔了扳手就跑,一口气跑出工地,鞋都跑掉一只。
第二个出事的是清淤的工人。他在渠壁边上铲泥,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淤泥里伸出一只手,灰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又黑又长,攥住他的小腿肚。他魂都吓脱了,连滚带爬地出来,小腿上留了五个黑指印,肿起一大圈。
送到医院,医生当挫伤治,开了点药膏。还是赵家姆妈的舅舅眼尖,他是老上海,见过世面,盯着那五个指印看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这指印是平的。没有指纹。”
第三个是值夜的门卫。他说他坐在工棚里抽烟,看见一个穿旧式褂子的人从渠口走出来,背佝偻着,看不清脸,脚上是一双草鞋,一步一步走。他以为是哪个工人起夜,喊了一声,那人不应。他追出去看,渠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点他记得牢。那个人走路的方向,是朝东。
朝东,是黄浦江的方向。
第二天施工队报了上去,工地老板不肯停工。世博的工期紧,停一天赔一天的钱。他让人在渠口撒了一圈石灰,放了两挂鞭炮,算是去晦气。
石灰和鞭炮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有难办的事了。
赵家姆妈的舅舅找上门来,是隔了一天的傍晚。外甥就是跑掉一只鞋的那个电工,孩子吓得两天没敢上工,蹲在屋里头一句话不讲。老人拎着两条烟,进门先递,外婆不抽,他就那么举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赵家姆妈跟外婆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当年问米的事她记了一辈子,所以家里一出事,老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27号。
外婆听完,问了一句:“那只鞋呢?”
老人一愣:“啥?”
“你外甥跑掉的那只鞋。掉在工地里了?”
“掉在渠边上了,第二天捡回来的。”
外婆点点头,说:“鞋捡回来就好。这事我知道了,侬先回去。”
送走老人,外婆回到灶披间,在碗橱前坐了很久。姆妈问她怎么了,外婆说:“这桩事,不好办。”
那天夜里,外婆在灶披间点了一炷香,跟青姑通气。香烧到一半,青姑回话了。没有多话,就六个字。
“肇嘉浜。不好弄。”
外婆问:“怎么个不好弄?”
青姑说:“底下压着的,是船户人家,一船人没上来,泡了快一百年。怨气重。但更要紧的不是怨气。”
外婆问是什么。
“是它不认。”青姑说,“它不晓得上面的河没有了,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它就在底下摇它的船,摇了近百年,摇得只剩这一件事。这种东西,你打它,它不散;你骂它,它不听。它沉。泡了快一百年的东西,比石头还沉。”
外婆又问:“打得过吗?”
青姑静了一会儿。
“在陈家桥,它不如我。”她说,“可肇嘉浜不是我的地界。夜里,水边,客场。我只有七分把握。”
外婆说:“七分也够了。”
“我还没讲完。”青姑说,“打,是下策。打散了,它的怨散不掉,尸骨还在底下,早晚还要出事。要断根,只有一个办法,渡。”
“怎么渡?”
“送它回水里去。它是水鬼,离不了水,干渠困得住它的身子,困不住它的念想。可它太沉了,自己走不动,要活人替它担一程。担它一程,它身上的东西就要过你的手。”青姑停了一下,“你今年六十八了。这种东西过一次手,折一次元气。你自己想清楚。”
外婆没有说话。香烧完了,灰落进香炉里,直直的,没断。
外婆后来说,她那天夜里其实想过不去的。六十八岁的人了,半夜爬工地,下暗渠,怎么想怎么不像话。可她又想,底下那一家人,泡在黑水里近百年,好不容易叫天光漏下去一回,这回封死了,下一回再有人挖开,就不晓得是哪一年了。
“那就不去啦?”我问她。
外婆说:“去了,折一点元气。不去,折一点别的东西。”她想了想,又说,“别的东西,比元气金贵。”
第二天一早,外婆跟姆妈说:“我今天夜里去肇嘉浜。你在家看好门。”
姆妈说:“能不能不去?”
外婆说:“人家找上门,是信我们。”
那一整天,外婆都在备东西。姆妈看她把一小袋米装进布袋,是早稻的籼米,家里平常煮粥的那种。一根红绳,新的,浸过朱砂。一只手电筒,换了新电池。碗橱里取下来一只碗,白瓷的,没有用过。
姆妈问:“家里碗多的是,为啥要新的?”
外婆说:“盛过饭的碗有主。它进不去。”
姆妈又问要不要她跟着。外婆把布袋口扎好,说了一句:“多一个人,多一分因果。你在家看好门。”
姆妈说:“那我在家等侬。”
外婆“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灶上炖着一锅粥,你夜里记得看一眼火。”
很多年以后姆妈跟我讲,她当时就觉得这句话不对。外婆夜里出门办事,从来没有交代过灶上的事。粥炖在灶上,看好火,这是她从小到大,姆妈天天在做的事,根本用不着交代。
外婆那天是交代了。姆妈说,她不敢深想。
那天夜里,外婆一个人坐车到了打浦桥。工地停了工,警戒线拉了一圈,石灰撒的白道道还在,混着鞭炮的红纸屑,被夜里的潮气打湿了,贴在地上。
外婆在渠口外面选了一块平整的地,蹲下来,把米撒成一个圈。米粒一颗一颗排,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圈,朝东留了一个口子。
然后她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用红绳的一头系牢,放进圈里。红绳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小拇指上。
这是青姑交代的三句话。
圈留口,是给它留门。门朝东,朝水。
玉在圈里,是镇,也是锚。你下去之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要红绳不动,就不要慌。
第三句,青姑说:“它要是肯跟你走,你就带它走。它要是不肯,你不要硬请。硬请,就收不回来了。”
外婆打着手电,从渠口下去了。
渠口架着一架铁梯,是工人白天上下用的。铁梯的铁管夜里凉得扎手,外婆下到第三级,脚够不着下一级,悬了一下才踩实。她六十八了,姆妈后来说,她一想到外婆那么大年纪,一个人半夜三更爬工地上的铁梯子,心口就发堵。
可外婆自己讲这段的时候,只讲了一句:“梯子凉,下了六级还是七级,到底了。”
暗渠比她想的长。手电的光柱打出去,照不了几米就被黑暗吃掉,只剩一小截昏黄,浮在半空里。青砖的渠壁往里头收,砖缝里的螺蛳壳一层叠一层,不知是哪年哪月嵌进去的。脚底下的淤泥是干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全是碎掉的螺蛳壳。
越往里走,越潮。
讲潮也不对。渠底明明是干的,可外婆觉得裤脚管一点一点沉下去,像趟在没脚脖子深的水里。她低头照了照,裤脚是干的。
她接着走。
橹声就是这时候听见的。
吱呀,吱呀。不急,不慢,一下是一下,从黑暗深处传过来。是一个摇了一辈子船的人在摇橹,摇得又稳又匀,匀得听不见喘气。
外婆顺着声音走。手电的光柱先碰到一截船尾。
一条乌篷船,半截埋在黑泥里。船身的木板烂得发黑,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瘪了,只剩一个竹骨架子。船尾上站着一个人影,穿旧式褂子,佝偻着背,手里一根橹。
橹不在水里。橹插在干泥里。它摇一下,黑泥翻一下。
它摇得很认真,像一个赶路的人,赶了一段很远很远的路。
外婆站在那儿,看它摇了一会儿,开口了。
“摇到哪儿去?”
人影没回头,橹也没停。
“回家。”
声音不响,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含含糊糊,带着水音。
“家在哪儿?”
“前面。”它说,“快到喽。摇过这段,靠了岸,就到家吃饭喽。”
外婆说:“你摇了多少年了?”
橹声顿了一顿。
“快到喽。”它还是这一句。
外婆把手电抬起来,照向船舱。
舱口的竹篷塌了一半。光照进去,舱里有骨头。大的两具,小的两具,挤在一处,大的把小的圈在怀里。四具骨头中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圈粗瓷碗,碗里盛的不是饭,是干泥。
外婆的手电往下挪,照到船底板。
船底板上有个洞。洞不大,边沿齐齐的,一看就不是烂出来的。
是凿出来的。
外婆后来跟我讲,她做了一辈子出马,看见那个洞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
她对着船尾说:“你的船,是叫人凿沉的。”
橹声顿了一顿,又摇起来了。吱呀,吱呀。
“你弄错了。”它说,“我的船好好的。我天天摇,摇了几十年,好好的。”
外婆说:“你的船底板有个洞。凿出来的洞。”
“我的船不漏。”它说,“我的船是全肇嘉浜顶顶好的一条船。”
它说这话的时候,橹摇得比刚才快了些。外婆听得出来,那不是赶路,那是犟。一个人摇了近百年橹,你跟他说船沉了,他不认的。
外婆说:“好,船没沉。那我问你,你的婆娘呢?你的囡儿呢?她们为啥不出来帮你摇?”
橹声一下子乱了,乱了几下,又强撑着稳回去。
“她们在船舱里。”它说,“她们在烧饭。我摇到前头,靠了岸,就回去吃饭。”
“你摇了快一百年了。”外婆说,“靠过岸吗?”
“快到喽。”它说,“就快到喽。”
外婆说:“你自己进去看看。你进船舱里看一眼,再出来跟我讲,你的船好没好。”
它不答。橹越摇越快,快得不成调子,黑泥在它脚底下翻起来,扑到船帮上。
外婆就站在那儿,也不催。
橹声猛地停了。
整个暗渠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四面八方忽然响起水声。好大的一片水声,像整条河从地底下翻了个身。干渠里凭空漫起水汽,砖缝里渗出黑水,顺着砖往下爬。外婆的手电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外婆觉得脚腕一紧。
不是手。是淤泥。刚才还干得咔嚓响的淤泥,忽然活了,软了,往她脚脖子上缠,把她往下拖。
小拇指上的红绳猛地绷直,勒进肉里。那一头,青姑在拉她。
外婆没有挣扎。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尖,把血抹在红绳上。血一沾上绳子,红绳就像叫火燎了一下,烫起来,脚腕上的泥松了一瞬。外婆就趁这一瞬,把最后的话顶了出去。
“你恼,是因为你晓得了。”她说,“你老早就晓得了。你就是不肯看。”
黑暗里那个人影不动。
“进去看。”外婆说,“看完,我再讲别的。”
脚腕上的淤泥一点一点退下去。外婆听见那个人影从船尾下来,草鞋踩过船板,一步,一步,走到船舱口。
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外婆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后来她说,那是她出马那么多年,站过最长的一会儿。渠里没有橹声,没有水声,连黑水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声音都停了。
再后来,干渠里下起了雨。顶上没有天,没有云,渠顶是青砖,可雨就是落下来了,落在她脸上,是温的。
她说她知道,那是它在哭。鬼没有眼泪。鬼哭,就是水。
它看见了。四具骨头,大的圈着小的,挤在一处。它摇了近百年橹,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寸远的地方,摇了近百年。
外婆就站在雨里等。等那阵温温的雨慢慢停了,她才开口。
“跟我走。” 她说,“我送你们一家,回水里去。”
人影从船舱口出来,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橹倒在船尾的黑泥上,没有声音。
“好。”它说。
外婆原路退回去。红绳在她前面,一尺一尺把她往回带。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它跟在后面。橹声没有了,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响跟在她身后,草鞋踩在碎螺蛳壳上,
咔嚓,咔嚓,一直跟到渠口。
到了渠口,它停住了。
上面就是口子,口子外面就是马路,可它迈不出去。几十年前封渠的石板和混凝土,对活人是死的,对它是门。没有人引,它出不了这扇门。
圈里,那枚玉忽然泛起一层青光。朝东留的那个口子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米粒无风自动,往两边滚开,让出一条缝。
门开了。
它走出来,站在警戒线里,站直了。
外婆这才看清楚它。旧褂子**地贴在身上,草鞋烂了半边,脸是模糊的,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它抬起头,看马路对面工地的探照灯,看远处的高楼,看路口那块世博会的倒计时牌,看了一圈。
然后它问:“河呢?”
外婆说:“河没有了。我送你到江边去。黄浦江还在。”
它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说:“好。”
渠口渗出来的黑水,在渠边积了一小洼。外婆蹲下去,用那只新碗舀了半碗。水黑得像墨,腥气冲鼻子。
“进来吧。”她说。
碗口冒起一股凉气,贴着碗沿打了个旋,落进碗里。半碗黑水一下子满了,满到齐边沿,一滴也不洒出来。
外婆把碗端起来,手腕往下一沉。
沉。半碗水,沉得像一块青砖。
她把红绳从小拇指上解下来,连同一截余绳,在碗口上缠了两圈,算是盖,也算是缰。玉收回口袋,米圈用脚踩散。她对着口袋里的玉说了一句:“娘娘,随我走一程。”
从打浦桥走到江边,夜里有小两站路。外婆端着那碗水,一步一步走。
碗越走越沉。起先是一只手端,后来两只手捧着,再后来,她把碗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凉气顺着碗壁往外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路爬到肩膀,右边半边身子像浸在腊月的江水里。
碗里一路有轻轻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
走过一条小马路,夜班公交车从旁边开过去,车上没有人,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司机大约是看见一个老太太半夜抱着一只碗走路,车速慢了一下,又开走了。
再过去是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灯亮得像白天。外婆从店门口走过去,玻璃门里的小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没有看见她。外婆后来说,她走那一段路的时候在想,上海这么大,多少人天天从这条路上走过去,没有人晓得,人行道底下七八米的地方,有一家人在船上坐了近百年,等一个人来问他们一声。
碗里忽然传出一句话,含含糊糊,带着水音。
“岸上哪能介亮?”
外婆说:“要开世博会了,到处都在起楼。”
碗里静了一会儿。
“河没有了。”它说。
“河没有了。”外婆说,“江还在。黄浦江还在,通海的。”
它又不响了。又走了半站路,它忽然说:“黄浦江,我熟的。十六铺过去,就是董家渡。”
外婆说:“对。”
“快到十六铺喽?”
外婆抬头看了看。远处跨江的工地铁架上挂着灯,江对岸也是灯,一江的灯影。
她说:“快了。”
到了江边,外婆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到水线。半夜的黄浦江黑亮黑亮的,潮水拍着石岸,一下,一下,也是摇橹的节奏。
外婆蹲下来,把碗口朝着江水,慢慢倒。
黑水出了碗,落进江里,一沾江水就不见了,连颜色都没有留下。倒到最后,碗里剩下浅浅一层,是清的。
清得像井里的水。
外婆想了想,把碗口朝下,轻轻放在水面上。碗在水上漂了两漂,打了个转,沉下去了。
“这只碗送你。”她说,“就当是船。”
江面上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外婆说,她好像看见江心里亮起一盏白灯笼,很小的一点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也不晓得是不是眼花。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对着江水说:“走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还做船户,走太平水。”
口袋里的玉,温温的。青姑说了两个字:“走了。”
那天夜里外婆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姆妈一直在堂屋里等,灶披间留了一盏小灯。外婆进门,姆妈吓了一跳。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右边一条手臂垂着,抬不起来,手一直在抖。
姆妈扶她坐下,倒了碗热水。外婆捧着喝了两口,说:“清了。明天叫他们去工地看一眼就行。”
姆妈问她怎么样。外婆摇摇头,不说了。
那天夜里外婆咳了半宿。姆妈躺在隔壁,听见她在灶披间里咳,咳得不重,但一声接一声,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咳不出来。姆妈起来给她倒水,看见她坐在灶披间里,手里攥着那枚玉,对着碗橱发呆。
姆妈问她怎么了。
外婆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老了。”
姆妈没接话。她假装没听见,把水放在灶台上,回屋去了。
后来姆妈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听外婆说这个字。太公走的时候,外婆没说。姆妈嫁人的时候,外婆没说。出了那么多年马,什么事都经过,外婆从来没说过这个字。
那天夜里她说了。姆妈说,她可能是真的累了。
我还问过姆妈,外婆的手是怎么了。姆妈说,右手的小拇指上有一圈乌青,像被细绳子勒出来的,勒进肉里的那种。外婆自己拿药酒揉,揉一下,嘶一口气,揉了小半年,那圈乌青才慢慢退干净。
姆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清淤工人小腿肚上那五个没有指纹的黑指印。我没有往下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听的人夜里要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上姆妈去灶披间烧水,看见碗橱上那枚玉安安静静地摆着。玉身上的青纹没有变淡,可玉的底座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水渍干掉之后留下的印子,从底座往蛇头的方向爬了一小截。姆妈伸手摸了摸,是平的。她把玉轻轻放回去,没有跟外婆讲。
她知道,外婆知道。
外婆在床上躺了两天。说是躺,也躺不老实,第二天下午就起来,坐在客堂里择菜,择得很慢,择一把青菜择了半个钟头。姆妈给她炖了姜汤,她喝了两口,嫌辣,说放那么多姜做什么,姜不要铜钿的啊。姆妈也不跟她争,姜照放。
第三天早上,外婆自己下的床,烧的泡饭。姆妈起来的时候,看见灶披间的小桌上摆着两碗泡饭,一碟酱瓜,外婆坐在小板凳上,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前两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姆妈发现外婆吃饭用的是左手。右手端着碗,筷子换到了左手,夹酱瓜的时候,筷头微微地抖。
工地那头,倒是第二天就让人把渠口挖开看了。那段暗渠里的淤泥全干了,干得像石头,一敲就碎。渠壁上的螺蛳壳和水草根也都枯了,卷起来,像一墙干树叶。渠底干干净净,连那股泥腥气都没有了。
施工队灌了混凝土,把渠封死,复工。一直干到世博会开完,那里再也没有出过事。
过了一个多月,工地起地基,挖出那条乌篷船的船骨,连带着船里的四具尸骨。老板本想悄悄处理掉,挖出来就拉走,免得声张出去要停工。外婆托赵家姆妈的舅舅带话给他:找殡仪馆的车,烧化,骨灰送到江边去。钱如果老板不肯出,27号出。
老板出了钱,还出了一辆车。骨灰是赵家姆妈的舅舅跟着去撒的,撒在黄浦江里。没有碑,没有名,连姓什么都没人晓得。
外婆说:“答应过送他们一家回水里,就要送到。”
那年春天,外婆把灶披间重新收拾了一遍。碗橱挪了位置,灶台擦了三遍,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姆妈问她怎么忽然收拾起来了,外婆说:“清爽一点,看着舒服。”
可姆妈后来撞见好几回,外婆一个人坐在灶披间里,对着碗橱发呆。
那个发呆的样子,跟姆妈小时候看到太公坐在井边发呆的样子,一模一样。
像一个人在心里盘算一件大事。盘算好了,还没到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