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鬼子

外婆给家里小辈立过一条规矩:没事少往打浦桥那边去。

规矩是2007年秋天立的。那年我十二岁,笔仙的事刚过去不到半年,陈家桥27号的名声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先是表哥学校里有人讲,后来连居委会的老阿姨买菜碰见姆妈,都要压低声音问一句:你姆妈是不是就是那位陈阿婆?再后来,有素不相识的人摸到弄堂口,拎着水果点心,说要请外婆去家里看看。外婆一概不应,只跟姆妈抱怨:名声这种东西,烧起来快,灭起来慢,呛人。

有一回真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篮苹果,在客堂里坐了半个钟头,说她男人走了三年,夜里总听见他在厨房里咳嗽。外婆把苹果推回去,说,咳嗽这种事,你去医院,还有查查厨房的地漏,十有**是返味。女人将信将疑地走了。姆妈问外婆,您怎么知道是地漏?外婆说,我不知道,可死人要是真回来了,头一件事不会是咳嗽给你听。

表哥那阵子正好住在我们家。笔仙的事落在他身上,落得很重,晚上睡觉要开着灯,听见笔两个字就打哆嗦。外婆也不劝,由着他,只说了一句,怕就怕,怕不丢人,装不怕才丢人。

可打浦桥那件事,她应得比谁都快。

2007年秋天,打浦桥那边一个老小区要动迁改造。那片房子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木窗框,外墙皮剥得像癞痢头,楼道里的灯三天两头坏。施工队进场第三天,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出了一堆碎骨头。

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大大小小十几块,掺着泥和碎砖头,堆在基坑边上。骨头里还混着几样别的东西:几颗锈得发绿的铜扣子,一只瘪掉的铝水壶,半副烂布绑腿,还有一只变了形的钢盔。工地上有个看料的老头,六十多岁,年轻时当过兵,他蹲下去捏起一颗扣子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他说,这是日本兵的扣子。有人问他怎么认得,老头把扣子递回去,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他小时候听他爹讲,日本人驻在这一带的时候,出门买菜都背着枪,扣子就是这个花样。他爹还说,四五年日本人投降,这一带有三个兵没进收容所,半夜里跑了,往后再没人见过。

后来清点出来,骨头是三具的。头骨三个,盆骨三副,都对得上。消息报上去,当天就拉了警戒线。

公安来了,文保也来了,街道的人也来了,基坑边上围了一圈人,谁都觉得这事该归别人管。文保的说,年代太近,够不上文物;公安的说,不是刑案,立不了案;街道的说,我们只管居民情绪。事情一下变得难办:这不是普通的老坟头,是日本兵的尸骸,怎么鉴定、怎么上报、后头要不要走对外的渠道,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结果的事。程序没走完,基坑先封着,工地停了工。可机器停得下来,事情停不下来。做工程的老板姓周,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他听说那片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他老子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过,打浦桥这一带,日本人占着的时候是个小据点,旁边有片荒地,当年死过人。周老板一怕担责任,二怕误工期,当天夜里让人把骨头装进两只蛇皮袋,拉到郊区的垃圾场倒了。装袋的是两个小工,一个装到一半手就抖了,说这活缺德。周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子塞过去,说闭嘴,缺德的钱也是钱。车开出工地的时候,看料的老头站在门口,朝着车尾啐了一口。

骨头运走了。但骨头的主人,不高兴了。

先是工地旁边那栋居民楼出怪事。三楼靠东那户的老太太,半夜听见楼道里有人走,不是穿拖鞋的啪嗒声,是皮鞋咔、咔、咔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从一楼走到三楼,在她家门口停一停,又走下去。老太太趴在猫眼上看了好几回,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都没亮。她天亮就跟儿子讲,儿子说她做梦,娘俩拌了一上午嘴。第二天夜里,儿子特意不睡,坐在客厅里等。十一点半,咔、咔、咔,从一楼上来,在他家门口停了一停。儿子后来说,他当时坐在沙发上,一动没敢动,连烟都没敢点。

再是四楼那家的小孩,三岁多,半夜哭醒,怎么哄都哄不住,指着一个方向喊怕。他姆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是窗口,什么也没有。底楼那家,男的早上起来,发现防盗门的门把手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黑印子,像被人攥过一把,擦不掉。

最吓人的是五楼那个小姑娘,上初中,有天夜里做作业,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拉开窗帘,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影子,穿一身旧式军装,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她姆妈跑进来,路灯下什么也没有。

施工队那边也不太平。守夜的工人说,后半夜听见基坑那边有人喊口令,三个字一顿,听不懂是什么话,紧跟着是脚步声,三个人的,齐的,一、二、一,绕着基坑走了一圈又一圈。跑出去看,只有半坑的积水,水面上一圈一圈的纹,像刚有人从水里走过去。工头嘴上骂“别瞎传”,自己半夜上厕所都绕着基坑走。

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来,小区里人心惶惶。有人在楼道里烧纸,烟味呛得整栋楼咳嗽,居委会来劝,烧纸的老太把火盆往身后一藏,说你们管得着吗,我烧我的纸,又没烧你们的房。有人带着孩子搬去亲戚家,走的时候在楼道里撒了一把米。菜市场里传得更邪乎,有说是阴兵借道的,有说是地底下镇的东西跑出来了,卖豆腐的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讲再这么闹下去,要出大事。有个小囡,是姆妈单位李同事舅舅家的小孙女,连着发烧一个礼拜,医院去了两趟,验血拍片都做了,查不出毛病,退烧药吃下去退一点,药效过了又烧上来,孩子烧得小脸蜡黄,夜里说梦话,一会儿哭一会儿喊,喊的什么,大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姆妈回娘家跟外婆学这件事的时候,外婆正在灶披间择菜。她听完,手里的青菜放下来,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家里来了个人。

来的是个户籍警,姓顾,五十来岁,警服洗得发白,管打浦桥那一片快三十年了。他进门不肯坐,就站在客堂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天他没穿警服,穿的便装,进门先把帽子摘了。他说他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信了三十年的户口册子,一户一档,白纸黑字。可这回不一样,小区里天天有人去所里反映,领导不能出面,程序他又管不了,他管得了的是人,辖区里不能再出事了。他把声音压低了些,说三楼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前儿夜里也听见了,四十岁的男人,在所里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还有那个发烧的小囡,他去看过一回,孩子躺着,眼睛睁着,直直地瞪着天花板,怎么逗都不转一下。他听说了27号,是听另一个管片的同行讲的,说那位陈阿婆,有真本事。外婆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本事谈不上,接活这十几年,靠的就是规矩两个字。

外婆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三件事。

“尸骸现在在哪?”

老顾愣了一下,说按规定应该封存待检,他去查。

“查不着了。”外婆说,“让人倒了。怪事是从哪天起的?”

老顾想了想,说是骨头挖出来的第四天。外婆点点头,挖出来第三天夜里倒的,第四天早上起的事,对得上。

“第三件,”外婆说,“小区里是不是有个孩子在发烧?”

老顾这回是真的惊了,张着嘴半天,说是有,三楼还是四楼谁家的小孙女,他白天刚走访过。

外婆没再说话,转身到碗橱前,点了一炷香。

香燃起来,外婆闭眼站着,手搭在碗橱边沿上。老顾捧着茶杯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那一炷香烧得很慢,烟笔直地上去,到了屋顶才散开。老顾后来说,他在客堂里站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腿都站麻了,不敢动,也不敢看外婆的脸,就盯着那缕烟看,看得眼睛发酸。后来外婆睁开眼,把玉从碗橱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可她掌心里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面绷紧了。

外婆跟我说,那天青姑的话比往常多。青姑说,三七年那个秋天她就在这块地底下,天上的火烧了四十天,她在底下听了一整个冬天的人哭。她说那年月的魂魄她见得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层一层压在这块地底下,压了几十年才慢慢化掉。打仗这种事,死人是小事,死了没人收、没人念、没人指一条回家的路,才是大事。她说,这三个,是四五年八月里没走掉的,名册上记的是失踪,失踪了六十二年,还当自己在站岗。

外婆问,难办吗?

青姑说,不难。就是有一桩,要叫你知道:这三个的手,都不干净。那片荒地里埋着的人,有他们一份。

外婆把玉攥紧了些,问,是三个都有份?

都有份。青姑说,矮的那个才十九,是让人推上前头的,罪轻些,可他手里也沾了血。高的是伍长,矮的是兵,敦实的是军曹,荒地里那几回,都是他带的队。

外婆沉默了很久。后来说,娘娘,那我今夜怎么个章程?

青姑说,你的活照旧,送他们走。可走法不一样。干干净净的魂,我指一条路,让他们回家去。这三个,不配。他们作下的孽,今夜就在这块地界上清算,灰都不许留。

外婆说,好。她说这个好字的时候,声音不高,老顾站在三步外,没听清,只看见外婆把香续上了第二炷。

她睁开眼,跟老顾说,就今夜。老顾说要陪她进去,外婆看了他一眼:你进不去。你在门外等着,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进来,也不许喊。

那天夜里的事,我一点都没看见。我睡在27号的阁楼上,半夜醒过一回,听见楼下碗橱那边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碟。我后来问外婆,外婆说,那是娘娘出门了。再往下的事,是老顾讲一句、外婆补一句,我一年一年拼起来的。有些句子的来路,我至今没敢问。

外婆到打浦桥的时候,快十点了。

小区门口的铁门半掩着,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没人。老顾在门外站定,看着外婆一个人走进去,后来他跟人说,那晚上他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头一次出现场还紧张。

外婆没有进居民楼,她径直去了基坑。

夜里的工地静得反常,塔吊黑黢黢地立着,钢筋堆在角落里,风从彩条布的缝里钻进去,哗啦哗啦响。空气里一股生石灰味,混着积水的腥气。基坑用彩条布围着,半坑的积水映着路灯,黄浑浑的。外婆从布袋里取出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装上米,插在坑边,点三炷香,插在米上。然后她攥着那枚玉,在坑边站定,报了自己的名号。

“陈家桥27号,陈惠英。”

夜风一下子停了。

先是坑里的积水起了纹,从正中间一圈一圈荡开,水里浮上来三团影子,越升越高,踏上坑边的泥地,排成一列。一高,一矮,一个敦敦实实。三身旧式军装,**的,帽檐都压得低低。老顾在远处只看见坑边忽然多了一团黑,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没敢出声。

矮的那个先开口,是一串外婆听不懂的话,硬邦邦的,是喝问的腔调。可那意思不用懂,直接就进了脑子:什么人。

外婆站着没动,说,中国人。这块地界的主人。

敦实的那个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刺刀挑起来,刀尖指着外婆。老顾说他在几十米外都看见那一点亮,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心想完了。可外婆没退。她后来跟我讲,笔仙那回她在教室里就明白一个道理,这种东西,你先端住,它才肯听你说话。她把玉举到胸前,说我再说一遍,陈家桥27号,陈惠英,今夜是来送你们上路的。

刺刀没落下来。

坑里的积水无风自动,水面立起一道青影,比人高,看不清首尾,只看得见一线一线的鳞光在水里走。那道青影往坑边一探,敦实的那个就像被人当胸摁了一掌,双膝砸进泥里,刺刀脱手,插在泥地上,嗡嗡地颤。

坑里坑外,一下子静了。

青姑开口了。她说,仗打完了。六十二年了。

三个影子都僵在那里。矮的那个猛地抬头,帽檐底下第一次露出脸,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像纸。他说了一长串话,急,快,外婆听不懂,可那意思又钻进了脑子:不可能,我们在等命令,等船,船要来接我们回去的。

青姑说,船六十二年前就开走了。你们没上去。

她让他们自己看。

坑边的雾裂开一道缝。老顾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三个日本兵,排着队,直挺挺地站在基坑边上,看今天的打浦桥。高架上都是车灯,一串一串地流,楼里的灯一格一格亮着,远处有霓虹,近处有便利店的白光,还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小区门里出来,车铃一响,脆生生的。

矮的那个先垮下来,一屁股坐在泥里,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他想妈妈,他到中国来那年十九岁,学徒出身,枪都没摸熟,仗就打完了。他说他家在海边,家门口有一棵松树,他娘眼睛不好,他出来当兵,是想寄钱回去给他娘治眼睛。这些话外婆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一句一句都进了脑子,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刻进去的。

高的那个慢慢摘下帽子,夹在手里,站得笔直,朝着高架的方向,也朝着外婆,鞠了一躬。外婆说,那个躬鞠得很慢,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那只夹帽子的手在抖。

外婆说,那时候她站在坑边,看着这两个,一个十九岁,一个也就二十出头,心里头不是没有过一丝松动。她后来跟我讲,人上了年纪,见不得年轻人作难,哪怕是敌人的年轻人。

青姑开口了。她说,你们也配看?

青姑说,你们看见的,都是灯。我让你们看看灯底下。

外婆说,那一夜的风又起来了,绕着基坑打旋。雾里翻出来的,不是今日的打浦桥了。是这片荒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泥里,求他们放过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个教书先生,眼镜碎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本没散的书。还有一个挑担子卖馄饨的老头,锅翻了,馄饨撒了一地,白生生的,落进泥里。青姑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说:三七年八月到四五年八月,这块地界上,光是我亲眼见着咽气的,三百一十七口。女人,孩子,先生,卖馄饨的。他们的尸首没人收,名字没人记,骨头就压在你们脚底下,压了六十二年。

青姑说,你们脚下的每盏灯底下,都有他们的坟。

矮的那个抬起头,脸上没有了血色,也没有了眼泪。他说了一句什么,外婆不懂,那意思进来了:我没有办法,军曹的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不动手,死的就是我。

青姑说,荒地里那个女人求你的时候,手里也有孩子。她也没有办法。

高的那个慢慢把帽子戴回去,站直了,说了一长串。外婆说,那意思大概是,他们是军人,奉命行事,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青姑说,发起这场仗的人,是祸首。你们端起枪跨过海的人,是帮凶。这块地上的每一滴血,都有你们的份。想拿服从两个字抵账,下去跟那三百一十七口说去。

敦实的那个还跪着,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嗓子,从泥里拔起来,朝着外婆扑过去。

外婆说,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只觉得手心里那枚玉猛地一烫,烫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那道青影从水里整个立起来,尾巴一扫,把那个影子拦腰卷住,往下一摁。基坑里的积水轰的一声,像整口锅开了。青姑的声音落下来,冷得像井底的石头:荒地里那几回,都是你带的队。第一个开刀的,是你。

那个影子在青影的尾巴底下扭,叫,那叫声不像人声,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里。扭着扭着,就薄了,淡了,散了,散成一片灰,风一卷,没了。

军曹没了。剩下两个,矮的那个还坐在泥里,抱着头,不动了。高的那个站着,帽檐底下淌下来两行水,不知是坑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青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外婆说,那是她跟着娘娘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夜那么长。

青姑说,今夜我送你们上路。不是送你们回家。你们的家,海那边,六十二年前就没有你们的位置了。你们的魂,就散在这块地界上,给你们作过孽的荒地作肥。你们欠这块地的,拿自己还。

矮的那个不哭了。他跪下来,朝着荒地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影子就薄了一层;第三个头磕完,人已经淡得像一层烟。他最后又说了一句什么,外婆说,那意思轻得像叹气:对不起。

青姑没有接这句话。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你们下去说。说给那三百一十七口听。他们若肯应,你们再散得干净些。

青影绕着基坑游了一圈,尾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两个影子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根基,一点一点矮下去,淡下去,风一卷,散了。灰落进基坑的积水里,连纹都没起一圈。

外婆站在原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麻的。她后来跟我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她身后头站着的是整个小区的人,还有这片地底下,三百一十七口没处喊冤的人。

外婆手心里,玉震了三下。第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第二下,像一口气松了;第三下,像有人在水底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外婆说,那口气不是鬼子叹的。是地底下那些躺了六十二年的人,终于可以闭眼了。

她在坑边站到天快亮,看三炷香烧尽,才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老顾还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灰。外婆把他拉起来,交代了三件事:骨头找回来,一块都不许少;装进坛子,深埋到海边去,不立碑,不留记号,这块地上不许给他们一寸土;四十九天之内,基坑不许再动土。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扫马路的清洁工推着车出来了,头一班公交车从路上开过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外婆在车站上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彩条布在晨风里一鼓一鼓,基坑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老板当天就被老顾押着去了垃圾场。两只蛇皮袋找回来的时候,一只还破了口,老顾亲自动手,一块一块捡齐了,装进坛子,按外婆的交代,运到海边,寻了处人迹不到的滩涂,深埋下去,不立碑,不留记号。老顾回来复命,问外婆,这样妥当吗?外婆说,妥当。他们的家不在这里,这块地上一寸土都不给。老顾后来再也不说自己只信户口册子了。打那往后,他逢年过节都要到27号来坐一坐,拎点水果,陪外婆喝杯茶,嘴里还是那句“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每年来,一年不落。

小区里的事,一夜之间都停了。半夜没有人再走楼梯,防盗门上再没有黑印子,小孩不哭了,路灯底下也再没有那个影子。李同事家的小孙女,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吃了一碗粥,还说要吃糖。李同事打电话给姆妈,声音里带着哭腔,姆妈在这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只有工头,后来做了一回梦。梦里还是那个基坑,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灰底下影影绰绰的,像有许多人站在水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仰着头,朝上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一个一个脸上有了笑模样。工头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坐在工棚里抽了半包烟,天亮才敢出去。他后来跟人讲这个梦,别人问他怕不怕,他摇头,说怪了,醒来怕,梦里倒不怕,那些人的眼睛都是善的。这梦他讲给了周老板听,周老板听完,蹲在基坑边上抽了半天的烟,第二天让人在工棚里添了个香炉,每天早晚两炷香,一直供到工程结束。有人问他供的是谁,他说不上来,想了想,说,供这块地底下的人。

外婆听了这个梦,半天没言语,最后说了一句:是他们。躺了六十二年,总算躺安生了。

外婆从打浦桥回来的第二天,就把我们几个小辈叫到跟前,立了那条规矩:没事少往打浦桥那边去。我问为什么,外婆说,那边还要挖,地底下的东西没清干净,小孩子眼净,别去沾。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掌心有一道红印子,是那天夜里玉烫的,三天才退。表哥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敢问。打那以后他真的再没往打浦桥方向去过,连学校组织秋游路过,他都提前跟老师请了假。外婆立的规矩,别人当闲话听,他当军令听,他是真知道那三个字的分量。

那道红印子退了,玉身上的白痕留下了。从底座一直到蛇头,细细的一条,不扎手,是平的,像本来就在那里。外婆擦玉的时候,会多看那道白痕一眼,然后把它放回碗橱上,摆正,点一炷香。有一回姆妈看她对着玉出神,问她看什么,外婆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它比以前沉了一点。

那年冬天,外婆去城隍庙烧香,顺道在庙门口买了一包酸梅糖。她没说是给谁的,姆妈也没问。那包糖一直放在碗橱里,没人动,糖慢慢化了,糖纸黏在一起,过年的时候姆妈想扔,外婆说,放着吧。姆妈把糖放回去,再没动过。我有一回问外婆,糖是买给谁的。外婆在灶披间里烧饭,头也没回,说,买给回不了家的人。我再问,是谁呀?外婆把火关小了些,说,多着呢。这片地底下,多的是。

表哥在27号住下之后,有一回在灶披间翻东西,翻到碗橱底下那支钢笔和两本田字格本,问外婆这是谁的。外婆接过去,擦了擦灰,放回原处,说,一个学生的,东西放这儿,别动。表哥“哦”了一声,没敢再问。他后来偷偷跟我说,那天外婆擦那支笔的时候,嘴里好像在念着什么,他没听清。我让他使劲想,他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姓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本牛皮纸的小本子,外婆记账一样记了很多年。哪年哪月,什么人,什么事,末了总是那句话,回家了,或者,走了。张小琴那一页的后头,隔几页,又添了一行,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打浦桥三个,一个都没留。那一行的墨迹比别的行重,笔锋压得很深,外婆后来说,写那行字的时候,她想起的是三七年。那一页的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是另外一天添的:三百一十七口,安息。

那一年的冬天快过完的时候,青姑跟外婆说过一句话。外婆没告诉我,我是后来翻她的小本子,看见页脚抄着的。青姑说,打浦桥这三个,不是最后一批。这世道要大动了,到处都在挖。

果然,转过年来,上海到处都是工地。路口竖起世博会的牌子,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推土机开进一条又一条老弄堂。我后来想,娘娘那句话,说的是骨头,也不只是骨头。这块地界一天一天高起来,楼越盖越亮,路越修越宽,可地是老的,地底下的事也是老的。外婆说,新的日子要过,旧的账不能忘。忘了,就对不起地底下的人。

今天发这一章,恰好是九一八事变九十五周年。

历史永远是历史。我们中国人,不该忘,也不能忘。

《小鬼子》写到后半,我停了两天,心里堵。荒地里抱孩子的女人、碎眼镜的教书先生、翻担子的卖馄饨老头,不是编的,是替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讨一个留在纸上的位置。有人问我,让青姑给他们指条回家的路不好吗?不好。我思来想去,还是让他们灰飞烟灭——灰落进基坑,作这片荒地的肥。他们欠这块地的,得拿自己还。有些债,隔了九十五年,也还是要讨的;我们这一代人没机会上前线,至少能在纸上,替地底下的人把账记清楚。

我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夜里睡整觉,孩子发烧了担心的是病而不是炮弹,全是因为上一辈、上上一辈,把仗都打完了。我们没打过仗,是福气,可福气不是白来的,得记得。忘了,就对不起他们。

这篇故事跟抗战没有直接关系,笔仙也好,小鬼子也好,写的都是弄堂里的事。可我每次路过四行仓库,总要停下来看一眼西墙。那面墙上的弹孔还在,一个一个,都还在。它们在提醒我们,曾经的我们,有多难。

难,过来了。但不能当没难过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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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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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