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笔仙

时光一晃,很快到了二十一世纪。

陈家桥还是那个陈家桥,弄堂口的槐树老了,树皮裂出一道一道深纹,27号的灶披间却比从前更干净。外婆年纪大了,接活的规矩也越来越严。小病小灾、丢猫丢狗、小孩夜啼,她还会看一眼;大病不接,横死不接,来路不明、闹得太凶的,更是一口回绝。她常跟姆妈说,人老了,香火也老了,不能什么事都往家里引。

可那年秋天,事情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外婆正在灶披间里择芹菜。碗橱上给青姑供的那炷香烧到一半,香头忽然“啪”地一声掉了,轻轻落在白瓷碟里。碟子里的清水没有溅出来,只从中间起了一圈细纹,一圈赶着一圈,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贴着碗沿游过去。

外婆抬起头,看了一眼碗橱。

那枚翡翠蛇仙安安静静地卧在“柳仙之位”的牌位旁边,玉身比平时凉,凉意隔着半间灶披间都能渗出来。外婆放下芹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要开口,弄堂口就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舅舅抱着表哥冲进来的时候,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姆妈!您快看看诚诚!学校打电话来,说人不太对.....”

外婆转身一看,手里的抹布当场掉在了地上。

表哥叫诚诚,那年十二岁,在大兴街一所小学读六年级。平时皮得没边,翻墙、爬树、追野猫,裤子上永远有洞,书包里除了课本什么都有。可这时候他躺在舅舅怀里,头软软地歪在一边,嘴唇乌青,眼皮半睁着,露出底下一线白。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屋顶,黑眼珠大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两颗浸了墨的玻璃珠子硬塞进了眼眶里。

舅舅在路上已经问明白了,事情出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老师刚走,教室里还剩几个没回家的学生。那阵子学校里流行玩“笔仙”,铅笔、圆珠笔、水笔都能拿来试。有人说这笔能请来前世,有人说请来的是狐仙,越传越邪乎。诚诚本来不信,偏偏最不信的人胆子最大,见几个同学围着后墙的空桌子起哄,他第一个把手伸了过去。

他们用的是一支旧圆珠笔,笔杆上缠了几圈透明胶,纸是从作业本最后撕下来的。四只手交叠着夹住笔杆,手心贴着手背,谁也不许用力。领头的孩子还装模作样立了规矩:一不能问怎么死的,二不能问名字,三不能在笔仙走以前松手。

前两句念完,什么也没发生。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说这东西就是唬人的。第三句刚念到一半,笑声忽然断了。

笔动了。

不是哪个孩子手腕抖,是笔尖自己在纸上挪。起先只画出半圈,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在纸上蹭。紧接着,那半圈自己合上了,笔杆在几个孩子手里轻轻一转,笔头对准了教室后墙。

有人压着嗓子问:“笔仙,你来了吗?”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四只手同时僵住。窗外天还没黑透,教室里却暗下来,日光灯闪了两下,后墙那只旧铁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刮了一下铁皮。

有个孩子怕了,手一松就想跑。可他刚把手抽出去,笔尖突然扎破纸面,直直钉在桌上。剩下三个人的手指像被胶粘住了,怎么甩都甩不开。墨水从笔尖里往外冒,顺着纸上的乱线爬,爬出两个字。

小琴。

领头的孩子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不能问了,送走,快送走。话还没说完,笔又动了。这次它不再画圈,而是在纸上一横一竖地写:

还我。

铁柜里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刮铁皮,是有人在里面敲门。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落,圆珠笔“啪”地从中间裂开,墨芯断成两截。诚诚眼睛一翻,直挺挺栽了下去。倒下以前,他嘴里喊了一声“小琴”,声音又细又急,把另外几个孩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

老师赶到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墨水浸透了,纸上没有圈,也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一大片黑。那片黑的正中间,留着两个空白的小字,像有人先把墨吸走了。

救我。

外婆听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凉的。

不是伤风发烧那种凉,是井水底下摸出来的凉。指尖一贴上去,寒气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放春凳上。”外婆说。

舅舅腿一软,差点连人带孩子跪下去。外婆没扶他,只把灶披间中间那张八仙桌推开,让出一条道。表哥刚被放上春凳,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小琴……”

那声音不像他,细细的,尖尖的,带着女孩子哭久了以后的哑。

舅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什么?”

外婆没答,她蹲下身子,掰开表哥的手。孩子的右手蜷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外婆费了点力气才把那几根手指掰开,掌心里全是墨水,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地缠在掌纹里,最中间写着两个小字。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救我。

舅舅看了一眼,牙齿开始打颤:“这……这是什么?”

外婆把表哥的手重新合上,站起身,走到碗橱前点香。她手很稳,划火柴的时候却划了三下才着。香插进香炉,青烟刚冒起来,青姑的声音就响了。

“查。”

只有一个字,比往常急。

外婆没多问,她从碗橱底下拖出太公留下的旧木箱,取出那面黄铜镜。镜子跟了陈家几十年,镜面边缘磨得发白,背面缠着红绳。她又拿了一只白瓷碗,舀了半碗井水,放在春凳脚边。最后从针线盒里抽出三根红线,一根系在表哥手腕上,一根系在铜镜把手上,还有一根绕在碗沿,三根线在中央打了个结。

舅舅看得喉咙发干:“姆妈,要不要送医院?”

“医院看得了病,看不了这个。”外婆把春凳旁边的灯关了,只留下灶台上一盏小灯,“他魂没在身上了。香烧完之前找不回来,人就难醒了。”

舅舅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外婆坐到春凳边,把铜镜扣在膝盖上,闭眼,双手搭在碗沿。井水起初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水面忽然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雾。那雾贴着水皮往两边分开,露出一线黑沉沉的东西,像水下开了一条很窄的路。

青姑顺着那条路出去了。

外婆看不见她真正看到的,只能借着那碗井水,模模糊糊听见一些声响。先是弄堂里小孩的吵闹声,再是自行车铃铛声,后来所有声音都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那是一所学校。

放学后很久的教学楼,走廊里没有灯,两边教室门都关着,窗户透着一点天光。天已经黑了,黑板槽里积着粉笔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贴在玻璃上,又慢慢落回去。

青姑上了二楼,在倒数第二间教室门口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六年级三班”。木牌底下不知道被谁用指甲刻了很多道细痕,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发黑,新的还是白的。青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声,教室里的桌椅齐齐整整摆着,最后一排靠后墙的位置,有一张课桌比别的桌子矮了一截,桌面发白,像被人擦过很多年。

那张桌子上没有人,椅子却朝外拉着,像谁刚刚起身,又随时会回来。

教室后墙立着一只旧铁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旧课本、作业本和断了腿的三角尺,霉味混着铁锈味从里面涌出来。青姑刚走近,柜子里忽然“啪嗒”一声,掉下来一本红皮作业本。

作业本落在地上,自己翻开了。

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那些字起初很工整,越到后面越乱,横的竖的叠在一起,黑色的墨水洇成一片。青姑低头去看,所有纸页忽然同时停住,停在最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我叫张小琴,六年级三班。

字迹很淡,像用快没水的笔写出来的。青姑伸手去拿,作业本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小孩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青白,指甲缝里塞满墨水。它从本子底下探出来,一把攥住作业本的边角,五指慢慢收紧,纸页被捏出刺耳的皱响。

外婆坐在27号的灶披间里,忽然看见碗里的井水翻了一下。

一根红线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绷得笔直。

“娘娘!”舅舅压着嗓子喊。

外婆抬手止住他,她的眼睛还闭着,额角却渗出了汗。

那一边,青姑没有松手。她看着那只从作业本底下伸出来的小手,声音低下来:“你叫什么?”

铁柜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

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后面,是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钻出来的。哭声断断续续,夹着翻纸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人躲在黑暗里同时写字。教室里的桌子开始轻轻震动,椅子腿刮着地面,拖出又细又长的声响。

青姑微微俯下身,又问了一遍:“张小琴?”

哭声停了。

所有声音都停了。

铁柜里那只手慢慢缩回去,作业本“啪”地合上。紧接着,教室黑板上出现了一行白字,没有粉笔,也没有人写,那一行字自己从黑板深处浮出来,粉灰簌簌往下掉。

别带走我的本子。

下一瞬间,所有课桌同时撞向教室中间,像一群突然惊起的牲口。青姑站在原地没动,黑发无风自起,一条细细的青鳞从她袖口探出来。她抬手一按,冲在最前面的课桌硬生生停住,桌角离她只有半寸。

外婆这边的铜镜“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舅舅再也忍不住,伸手要去碰表哥。外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动。”

井水黑得像墨。

青姑在教室里开口了,那声音不再像平时隔着水传来,倒像贴在每个人耳朵边上说的:“你已经死了。守着这只柜子,也等不回你想等的人。”

黑板上的字停了一会儿,忽然全部乱了。

粉笔灰一道一道横着划过去,划出无数个“家”字,大大小小,挤满整块黑板。最中间,那个女孩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近了很多,就在铁柜后面。

“我奶奶说,写完就回家。”

青姑看着铁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红皮作业本从地上捡起来。柜子里的寒气一下子扑出来,教室窗户上的玻璃齐齐蒙了一层白雾。雾气里,隐隐露出一张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内侧,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本子。

青姑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铁柜脚边,只把封皮上的气息收进袖中。随后,她又去碰那支躺在地上的旧钢笔。

她的指尖刚碰到笔杆,教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声,窗户玻璃震出细密的裂纹,黑板上的白字疯了一样往下淌。外婆这边,瓷碗里的井水猛地泼出来半碗,三根红线同时勒紧,表哥的手腕上立刻多了一圈深红色的印子。

外婆睁开眼睛,抄起灶台边的剪刀,一剪刀剪断了最外面那根红线。

线断的一刹那,灶披间里所有的火光都矮了一截。铜镜从外婆膝盖上掉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的时候,镜面正好朝上。

镜子里没有外婆,也没有舅舅。

只有一个小姑娘的背影,扎着两根细辫子,坐在一间黑漆漆的教室里,低着头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隔着镜面,慢慢抬起了头。

舅舅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外婆把铜镜扣过去,重重压在地上。

“娘娘,查到了吗?”

青姑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带着一点少见的倦意:“查到了。那孩子叫张小琴,死在那间教室里。她不是来害人的,可她的一口气压得太久,已经认不清人了。诚诚玩笔仙,把她的东西碰醒了。”

“还有救吗?”

“有。天亮之前,把她的东西送出去。送不出去,她就拿诚诚替她留下。”

舅舅的脸一下子没了人色。

外婆反而镇定下来,她让舅舅守在灶披间,自己披上一件旧外套,拿上手电和一串钥匙,出了门。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兴街上的路灯坏了几盏,光一段一段的,风从路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糖纸和落叶。外婆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还亮着灯,看门的老大爷正坐在里面听收音机,手边搁着一个大茶缸。

外婆敲了敲玻璃窗。

老大爷把窗开了一条缝:“找谁?放学了。”

“老师傅,我打听一个人。”外婆说,“以前六年级三班,有个叫张小琴的女孩,您还记得吗?”

老大爷脸上的神情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那种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低下去,传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老大爷隔着窗户看了外婆半天,才问:“你问她做什么?”

“她家里的事。”外婆说,“她有点东西,留在学校里了。我来替她拿回去。”

老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登记册。册子的塑料封皮都黄了,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一页上,用指甲点了点。

“张小琴,六三班。走了有几年了。”

“怎么走的?”

老大爷抬起眼皮:“你是她什么人?”

外婆说:“算是她家里托来的。”

老大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登记册转过来。上面一行钢笔字已经淡了,写着张小琴的名字、班级,还有离校日期。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病故,家中。

“哪里是病故。”老大爷把登记册合上,“那天上体育课,小孩都说她不舒服,留在教室里。等老师回去,人已经趴在桌上没了。学校怕事,跟家长说是犯了急病。她爸喝醉了来闹过一回,后来拿了点钱,就没再来了。”

外婆的手慢慢攥紧,指背微微绷起。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奶奶。”老大爷说,“老太太捡废品供她读书。孙女没了以后,她天天坐在校门口等,背着一只蛇皮袋,见人就问看见她家小琴没有。后来老太太也没了,听说是冬天没熬过去。祖坟在苏州那边,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外婆半天没说话。

老大爷又翻出一张旧照片,是那一届六年级三班的合影。照片边角起了毛,几十个孩子站在操场上,都穿着差不多的校服。第三排最边上站着一个小姑娘,扎两根细辫子,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指尖。她站得很靠边,身子却往人群里偏,像想挨近别人,又不敢。

“这就是她。”老大爷说。

外婆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张照片,能不能借我一晚?”外婆问。

老大爷犹豫了一下,把照片从册子里抽出来,递给她:“天亮以前送回来。别的我不敢帮你。”

外婆点点头,把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又说:“老师傅,她的作业本还在教室里。后墙铁柜里。”

老大爷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外婆没有解释,只说:“带我上去吧。拿了东西就走。放在这里,迟早还要出事。”

老大爷本来想拒绝,可他抬头看了看教学楼。黑漆漆的楼道里,不知哪一层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老大爷脸白了,嘴里念叨了一句“作孽”,到底还是拿起钥匙,带着外婆往楼里走。

楼道比外面冷得多。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老大爷手里的钥匙串一路哗啦啦响,怎么都压不住。走到六年级三班门口时,那声音突然停了。

门没有锁。

老大爷愣住:“我明明锁了。”

外婆伸手把门推开。

教室里一股阴潮味扑面而来。桌椅整整齐齐,黑板干干净净,地上没有课桌乱撞过的痕迹,好像青姑先前看见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后墙那只铁柜敞着门,柜子里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合上的嘴。

外婆走进去,手电光落在柜子里。旧书旧本子堆得很高,最上面压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细细的手指印,从里面一路拖到柜门口。

老大爷站在门口不敢进:“拿……拿了快走。”

外婆蹲下去,把手伸进柜子。

指尖刚碰到那只红皮作业本,整间教室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天花板上传来噼啪一声,灯丝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亮一次,外婆都看见最后一排那张矮课桌后面多了一点东西。

第一次,是一只垂下来的手。

第二次,是两根细辫子。

第三次,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影,穿着旧校服,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老大爷也看到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转身就要跑。外婆低声喝了一句:“别跑!站住!”

他僵在门口,动也不敢动。

外婆把作业本抱进怀里,又摸到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笔尖歪着,笔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琴”字,刻得很浅,像用钉子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教室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外婆把手电夹在腋下,两只手抱住作业本和钢笔,对着那张矮课桌说:“小琴,阿婆不是来抢你的东西。阿婆带你出去。”

那个人影没有动。

灯管闪得越来越急,光影里,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桌上的旧课本自己翻开了,纸页哗啦啦乱响,最后停在一页空白的作文格上。

作文题只有三个字。

我的家。

外婆看着那三个字,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作业本抱紧了些:“你奶奶还在等你。题没写完,出去再写。这里太冷了,小孩子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

手电光正好照过去,外婆看见了一张青白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眼白里布满细细的血丝,嘴唇干得裂开,脸上还挂着泪。她不像鬼,更像一个被老师留下来罚写作业、又怕回家晚了挨骂的小孩。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写完了……就能回家吗?”

外婆说:“能。”

灯管“啪”的一声全灭了。

黑暗里,老大爷吓得喊了一声。外婆没有动,只把作业本和钢笔抱在胸前。过了几秒,教室后墙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再开手电时,最后一排已经空了。

那张矮课桌的桌面上,用墨水新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湿着。

谢谢阿婆。

回去的路上,外婆没有坐车。她抱着那两样东西,沿着大兴街一直走到薛家浜。夜里的河浜很窄,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贴在水面上,风吹过时一下一下扫着水皮。远处有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河面,很快又黑了。

外婆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红皮作业本和旧钢笔放下来,又从布袋里拿出两本新的田字格本、一包酸梅糖。糖是她回家路上从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包,深红色,酸得小孩子直眯眼。她听老大爷说过,小琴生前最喜欢吃这个,但每次只舍得买一颗,含在嘴里很久都不咬碎。

外婆把糖一颗一颗剥开,整整齐齐码在石头上。她点了一炷香,插在泥缝里,又把那支旧钢笔拧开,放在新的田字格本旁边。

“笔给你修不了了,先这样用。”外婆说,“本子买新的,格子大,好写。”

河面起初没有动静,只偶尔轻轻晃一下。香烧到一半,水里忽然浮起一层细细的白雾,贴着水皮往岸边漫过来。柳树不晃了,风也停了,四周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声音。

一个小姑娘慢慢从雾里走出来。

她还是照片里那副样子,扎两根细辫子,校服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只是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离石头还有半寸,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托着。她站在外婆面前,先看了看酸梅糖,又看了看那两本田字格本,最后看向那支旧钢笔。

“奶奶呢?”她问。

外婆蹲在石头旁边,没有站起来。她怕自己一站,就把这孩子吓回去。

“奶奶先回家了。”外婆说,“她给你留了位置。你把题写完,就能去找她。”

小姑娘低下头,两只脚边的雾慢慢散开。她小声说:“我写不完。我一写,天就黑了。奶奶说天黑以前要回家。”

外婆伸手把田字格本翻开,第一页空空的,横竖线排得整整齐齐。

“现在不黑了。”外婆说,“阿婆给你看着时间。你慢慢写,写多少算多少。”

小姑娘看了她很久,终于伸出那只瘦瘦的小手,握住旧钢笔。她的指尖刚碰到笔杆,整支笔忽然颤了一下,笔尖渗出一滴黑得发亮的墨。她蹲下去,在田字格本的第一页,一笔一画写起来。

我的家。

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住了。

河面上的雾忽然变浓,身后隐隐传来铁柜门撞击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像那间教室追到了河边。小姑娘的手开始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刚聚起来的神又散了。

“写不完……”她说,“我写不完,奶奶就走了。奶奶不要我了。”

“胡说。”外婆的声音一下子重了,“你奶奶要是不要你,怎么会天天坐在校门口等你?怎么会捡废品给你买钢笔?她走的时候还念着你,是你没听见。”

小姑娘愣住了。

铁柜撞击声越来越近,河边的柳树一齐弯下来,柳条像很多只手,往外婆和小姑娘头顶罩过来。外婆没有回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老大爷那里讨来的旧照片,立在新本子前面。

“你自己看。你站在边上,可你奶奶从来没有走开过。她一辈子都在边上等你,怕你挤,怕你冷,怕你找不到她。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就在那边多等一天。小琴,你要让她等到什么时候?”

小姑娘看着照片,眼睛里的黑气一点一点退下去。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照片上那个站在最边上的自己,忽然哭了。

这一次她哭出了声。细细的,哑哑的,像很多年前那间教室里被压住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低头写字,笔画还是歪歪扭扭的,却不再发抖。她写得很慢,写了一行又一行,写家里有奶奶,写奶奶给她买的钢笔,写酸梅糖很酸,写她想回家。

香烧到最后一点,她终于停笔。

那篇作文没有写完。田字格本才写满两页,后面还有很多空格子。可小姑娘看着那两页字,像终于把胸口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放下来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又抬头看外婆。

“阿婆,我真的能回家吗?”

外婆伸手,替她把一缕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手穿过了小姑娘的头发,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水汽。

“能。”外婆说,“题做完了。路也找到了。”

小姑娘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让她一下子变回了照片里的样子。她抱起本子和钢笔,慢慢往后退。河面上的雾从她脚边卷起来,卷过她的裤脚、她的袖子、她的两根细辫子,最后把她小小的身影整个裹了进去。

快要散掉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阿婆,那个哥哥不是坏人。你跟他说,我不是故意抓他的。”

外婆说:“阿婆知道。他也知道错了。”

雾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河面重新露出黑亮的水皮,柳树枝条垂回原处,夜风从远处吹来,把那几颗酸梅糖的糖纸吹得窸窣作响。外婆在河边蹲了很久,直到手里的香灰凉透了,才慢慢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表哥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灶披间里煮着白粥,米香混着水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舅舅趴在春凳边守了一夜,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儿子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眼神清亮,嘴唇也有了血色。

“外婆,我饿。”

舅舅愣了两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一边骂“小赤佬”,一边手忙脚乱去盛粥。表哥连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三个肉包子,吃到一半,忽然停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见一个小姑娘坐在河边吃酸梅糖。她把本子写完了,跟我说对不起,还说让我以后别乱玩笔。”

外婆坐在灶披间门口择菜,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黄叶摘掉。

“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表哥缩了缩脖子,“再也不玩了。”

外婆没再说话。她起身走进灶披间,把那支旧钢笔从布袋里取出来,用清水洗了很多遍,又拿钳子把歪掉的笔尖一点一点掰正。那支笔没有跟着小琴走。天亮以后,外婆在河边石头上看到它,笔身干干净净,裂开的笔帽也合上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仔细修过。两本田字格本也还压在那里,翻开全是空格子,一个字也没有。外婆知道,小琴带走的是另一本。

她把钢笔和那两本田字格本一起放在碗橱最底下,旁边摆着一只白瓷碟。姆妈问她留着做什么,外婆只说:“孩子的东西,不能随便扔。”

这件事之后,表哥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看外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只觉得外婆会烧菜、会唠叨,现在觉得外婆什么都知道,连学校里没人敢提的事也压得住。他吵着要搬到27号住,说学校离家太远,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外婆也没戳穿,只让小阁楼腾出一块地方,让他先住一阵,顺便看着他把功课补上。

学校里很快传开了,说陈家桥27号有个“陈阿婆”,小孩撞了邪,医院看不好,她一夜就救回来了。陆陆续续有人找上门来,有问学业的,有问姻缘的,还有抱着准考证来问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外婆一概不见,只让人带一包白糖糕放在井沿上,说是给娘娘尝个甜。

白糖糕摆了一排,外婆自己吃不完,就分给弄堂里的孩子。葛家阿弟那会儿已经上高中,个子蹿得比外婆还高,还像小时候一样探头探脑。他扒着27号门框,笑嘻嘻地问:“陈阿婆,你能不能也给我算算,我高考能考多少分?”

外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脑门:“考试靠自己,别来烦娘娘。”

葛家阿弟捂着脑门跑了,跑到弄堂口又回头喊:“那我考完再来!”

外婆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一拐弯没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身回灶披间,把碗橱上的玉擦了擦,又把那只裂过一道细纹的铜镜收进木箱。香炉里的灰换过新的,白瓷碟里的井水清得能照见屋顶。

青姑没有说话。

可外婆点香的时候,听见碗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像有人在水底翻过一页纸。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像是在说:

你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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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