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证词(其一)

林恩准备先去见一见发现了尸体的那名女仆。他在阿道司子爵的府邸周围踩点了两天,基本把仆人的配置和分工都基本摸清了:四十几岁的男管家,车夫威廉,两名园丁,一名厨娘和四个女仆。按威廉的话说,其中一个是上周才来,接替死去的玛格丽特·史密斯的客厅女仆。而子爵和他的家人,倒是林恩一早就已经清楚了的事——子爵和子爵夫人,育有一儿一女,还有一位子爵夫人的外甥女。

“如果可以的话。”第二天下午,林恩在院子的后门拦住了威廉,那时他刚赶着马车,带子爵夫人从剧院回来不久,“我要和莱莎·伊尔森谈一谈,最好是她的休息日。”

莱莎·伊尔森就是死者的室友,发现了尸体的那名女仆。

威廉进屋子里去转告消息了,很快,他就赶了出来,隔着栏杆对林恩说道:“伊尔森不介意,先生,明天就行。您可以把地址留给她,不过最好是这附近的,她不是很想走得太远。”

“那就在蓝玫瑰街64号的咖啡店见面,上午十点。”林恩随口说出了一条距离这儿隔了三条街的地址,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知道阿道司子爵的两个孩子和那个外甥女去哪里了吗?”

这个问题对于身为车夫的威廉来说相当简单,他只是思考了片刻,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梅里先生和朋友去南边度假了,戴娜小姐最近两天住在俱乐部参加活动……伊丽莎白小姐,我想想,最近是她父母的忌日,先生,她的老家在西边的伊文镇,我想,按照往年的时间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看上去似乎想感慨这个季节的忙碌,但是,一旦他想到自己的忙碌,想到在这个季节去世的未婚妻,刚要扬起的笑容又迅速变得黯淡。

在离开前,林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和史密斯小姐是什么时候订婚的?”

“今年的年初,先生。”威廉无力地笑了笑,“抱歉,不过我得先回去工作了。”

很好。

林恩离开了之后,自己先坐进了蓝玫瑰街64号的咖啡店,门面不小,但咖啡的味道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甚至还比不上某些俱乐部里提供的免费咖啡。他抿了这样一口寡淡酸苦的咖啡,眉毛都要挤到一起,最后,那杯加了奶和糖也无济于事的咖啡被放在一旁,桌面的正中央是他摊开的笔记本。

所有的案件里,动机都是最重要的一条,当然,这对于杀人狂和疯子可能并不适用。

是谁会杀掉一名女仆呢?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钢笔上的刻痕,笔尖沾了蓝黑色的墨水,在威廉·斯科特的名字上点了点。虽然不排除自以为是的缘故,但威廉的嫌疑终究还是要小一点——显然,对威廉而言,凶手如果是他,那么现在的这个结果就刚刚好,完全没有必要再找侦探声张。

……钱财纠纷,大概率是没有的。林恩想,玛格丽特·史密斯肯定不会有什么钱,但是,她那个渺无音讯的弟弟,也说不定会有在哪个地方发了财的可能。林恩目光平静地在这个未知的姓名旁边画了个问号,转到了下一行字。

爱恨情仇。有可能是威廉,林恩持保留态度,而玛格丽特·史密斯到底和谁有仇,目前这还是个未知数……不排除有人暗中嫉恨,或者玛格丽特自己无意间发现了其他人的把柄,这一方面,林恩只是把阿道司子爵的儿子和女儿的名字写了上去。

这两个人花钱是出了名的大手大脚,听说阿道司子爵现在严格管控了他们可支配的零花钱,不过,林恩怀疑,贪婪的本性不是这么轻而易举就可以被抑制的,说不定他们想了些办法——非法的办法——去给自己搞点钱来,然后不小心被女仆玛格丽特看见了。

他对阿道司子爵夫人的外甥女没有什么印象,在这个名字旁边,林恩什么都没写,最后跳到了阿道司子爵夫妇的名字上。

“您好,先生。”

不那么礼貌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林恩的思考。他面带冷色地抬起头,发现这家店的店员小姐正拿着一封信,犹豫地看着他。

“怎么了?”

“先生,刚刚有一位先生过来,送了一封信给您。”

店员把信封放在了桌上,迅速离开了——她有些害怕林恩,虽然这个人长得很柔和美丽,但无论是目光还是周边的空气都会让人感觉冰冷到窒息。

信纸是那种很昂贵的、印着小碎花的纸,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清楚收信的地址,字体像吐丝的蜘蛛,黏在了一起,部分长出来的笔画就像蜘蛛的长脚:侦探收。

不难想象,这样的字迹并不太好辨认,林恩不得不眯起眼睛,逐字逐行地阅读起这封不算太长的信。

以下是信的内容。

“亲爱的侦探:

很抱歉以这些的形式将事情告知于你,我认为,还是面对面交谈会更令人愉悦一些。我托人带这封信,并尽快发电报告诉我,希望我可以尽快回到阿莫里,我很期待和你的对话。

想必你是因为我家里的女仆不小心喝了安眠药这件事儿来的,当然,我很清楚它,也清楚可怜的老斯科特的情人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去世了,这真是个悲痛的消息!我想,玛格丽特偶尔也会犯一些糊涂的错(偏偏总会惹得妈妈和管家生气),但是,把自己的命都折腾没了可不是粗心就能概括的了。威廉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天,我推荐他去找个侦探,便宜一点,实在不行,就当花点钱,给自己找个安慰也好,我看他那个时候听了进去,就在车里写下了这封信,交给我信任的人保管。字迹未免会因此有些抖,希望侦探先生你不会介意。

实话说,我很早就想找一位侦探咨询一些事情了,既然威廉已经找了,我就没有必要再自己劳神费心,去研究哪个侦探的风评好,哪个侦探的业务能力很强,索性可以直接问问你了!至于具体的事情,我想,可能不太方便直接在信里透露——写在纸上的总是不安全,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了呢?请你放心,关于这个可能的委托,我会给出足够的金钱。

就让我们在阿莫里见面吧!我回去找威廉问清楚事务所的地址的,带上特产上门拜访,这可是不会出错的礼仪。

你亲爱的

梅里·阿道司。”

一封不算长,但是说尽了废话的信。

一封表面上彬彬有礼,实则把其人的傲慢无礼全部都显露出来的信。

林恩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没有因为这封信的内容产生任何波动,或者说,这封信干扰不了他的感情和思考。信被他边边角角对应好放进了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结了账,离开了这家冷清的咖啡店。

现在,阿莫里已经步入九月,气温开始转凉。学院区喜欢在路边和公园里种梧桐,正好到了树叶变黄的时令,这些即将干枯的树叶最后在枝上簌簌作响,有一片刚好落在了林恩的头上。他仿佛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下马车时低头看了眼路沿,那片落叶也就飘飘落下,被离去的马车碾过。

开学季总是这样,学院区挤满了人(只是和平常相比),学生和家长们都饶有兴致地把这些学校公园当成了参观景点,只不过,刚开学这段时间不会有很多人去图书馆,所以,这条学府街上的人流量中规中矩,那家二手书店里有寥寥几个买课本的大学生,老板坐在柜台后,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一本推理小说。

海拉总是有着极为敏锐的感觉,听觉也好,视觉也好,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懒散地将每一个进店的顾客都打量一遍。

“噢,林恩,好久不见。”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嗓音有些沙哑。

“我不知道你还对这种小说感兴趣。”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本推理小说的封面上。林恩听说过这本书,来自于贡尼亚的知名推理小说家,但是,与其说他的推理故事相当精彩,倒不如说,他只是擅长诡叙,将推理的氛围烘托的很好。林恩对这样的故事,毫无疑问,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收到了你的信之后,突然有了点兴趣。”海拉合上了书,将它放回了身后的书架上,“今天没有什么客人,下午四点就会关店。我已经订好了餐厅,是间包厢,我们可以去那里谈。”

林恩对这个建议没有意见,虽然几个小时前的那杯咖啡让他现在没有任何食欲。

这家二手书店里大部分的书基本上都是在这附近上学的学生来卖掉的,除此之外,这里还分日期分期刊放了每一天的报纸——再往前几年的也有,只不过占地太大,都整整齐齐地收进了箱子里,以林恩看来,他的这位朋友时而漫不经心,时而又做事相当严谨苛刻,而这一切全凭她的心情——而今天的报纸当然也在其中。林恩在其中一个小报的封面上看见了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的脸,上面用夸张的加粗黑体字印道:新晋议员莱维亚·阿本德罗特——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魔法协会主席出身竟然如此?落魄家族的大揭秘!

封面的笑脸让林恩很不舒服,虚伪,假善,类似的笑容他在某些讨厌的人身上见过了无数次。

林恩移开了目光。他按照自己的习惯翻开了今天的晨报,从头看到尾时,海拉已经已经把店门关上,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距离四点还差几分钟,但是店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海拉就索性关了店。她有些时候就有些随性,可一旦涉及到工作,却总是把表掐到秒针的程度。

“从后门走吧。”

她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穿着很朴素,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发带挽起,没有任何配饰。

于是,林恩沿着折痕将晨报重新折起,放回了原处。今天的晨报上面没什么有用的事,就连连续刊登了好几天广告的俱乐部都不再登报了。

他们从后面离开,叫了一辆马车。

……

“我认为。”海拉拂走了额前的一缕碎发,“虽然阿莫里警署里没什么有能力的人,但是在这个案件里,他们的态度实在有一些太敷衍了。”

“不难想象。”林恩扯了扯嘴角,很难形容这个弧度到底是嘲弄还是事不关己,“在阿道司子爵以前还是外交官的时候,帮了现任的署长不少忙。如果阿道司子爵认为麻烦,或者自己家里出了件谋杀案会有损颜面,说不定就把他们的特长发挥到极限了——一群领着工资的猪。”

林恩的话刻薄又难听,但是海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听到了件家常事一样,认真地听完,自己却不置评论。

她转而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教会什么都没问,就让我把这次的档案送给你了。他们大概以为,你还是沉浸在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里,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的确再好不过。”

林恩兴致索然地切着眼前的牛排。味道很不错,仅仅是这一点,在阿莫里就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两个人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各自享用着自己的食物。

甜品是两道布丁,还有一块柚子蛋糕,摆在桌子的正中间。林恩注视着布丁上装饰的樱桃,它看上去就很酸。

上菜的侍者在林恩的身后关上了门。他收回目光,从衣服内的口袋里翻出了梅里·阿道司的信。

“你看看这个。”

海拉接了过来,打开信,首先瞥了一眼最下方的寄信人。

“梅里·阿道司?”她的声音里不乏困惑,“阿道司子爵的儿子,对吧?他为什么会写信给你?”

“不是写给‘我’的。准确来说,是写给接了威廉·斯科特委托的侦探。”林恩坐得笔直,抱胸说道,“小阿道司不知道这个侦探到底是谁,他还远在南边呢。据我所知,他应该是不知道我的。”

海拉没有说话,她还在读信。这封信,实话说,没有什么有意义的话,读起来很快,但海拉读了很久。

“……他想做什么?”

最后,所有的困惑都化作了这一句疑问。

“不好说。”林恩耸了耸肩,“不过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见他,我有预感,这可能只是浪费时间。”

“你之前可不怎么喜欢预感这个词,林恩。”

“那么,换句话说,我不觉得以小阿道司的头脑,他会做什么有意义的委托。”

“他的名声是不怎么好。”海拉嘟囔了一句,叠好信封,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一起推给了林恩。“这就是你要的调查报告,我简单看过了一遍,可能不会有你想要的信息。”

一向如此。林恩轻蔑地哼笑了两声。

“我从未对它抱有这样的期待,不是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沉寂碑
连载中咩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