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子爵府里的谋杀案

时间一旦进入四月,冒险者的热潮就和春风一样遍布了范尔冈山脉的阳面。这是一年之中,北山地最舒适的气候了:夏天时它也一样炎热,陆地内是干热,海港旁就是潮热,而秋天溜走的速度太快,一眨眼就又会来到满山雪色的寒冬。春雪消融的速度在人们等待的时候显得尤为漫长,这儿的人甚至可以成为一名气象学家,摸一摸泥土,再吹一吹风,闻闻风中的水汽,就可以算出这几天的天气了。

莱维亚不是这种高手,不过除此之外,他的手段倒是多得多,完全不必要在意初春时节多变的气候。他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其实也只不过是遮了遮他最显眼的金发,又稍微修改了一下自己的面部特征,让这张娃娃脸看起来可以成熟一些),临下火车时,还有心情悠然地计算着时间:魔法协会的换届上任当然是件大事,无论如何也都应该搞些仪式,比如说让新上任的主席做些演讲啦……尽管现在投票的统计结果还没有公布,但莱维亚实际上就已经收到了这份票数明细,美名其曰好好做一些准备。不过他倒是一个演讲时该说的字都没想,就悄悄又跑来了范尔冈,决定去见见这位命运告诉他的、总会再次相会的那只猫。

当然,如果莱维亚一定要和命运作对,所谓的预言也就不过只是一纸空话,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就好了,然而,实际上是,莱维亚想到了一些事情,需要在德斯狄尼那里得到印证——当然啦,如果这只好猫愿意帮帮他,那就更好了!

他就是抱着这么一种郊游的态度,想着无论如何都能碰见德斯狄尼,于是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罐头)和顺手买来的小装饰品(亮闪闪的,带着铃铛,听说猫科动物都很喜欢这种小礼物),从某处隐蔽的山林中爬上了山。

顺带一提,莱维亚这一次选择的路线在曼第拉王国境内。在这些北方的山地地区,国境线实在是划分得没有那么清晰,不过也好在此处人口稀少,所谓偷渡的事也就少之又少了,像莱维亚这种会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上山的冒险者更是几乎没有。

天才脑袋即使是在这种情景下,也不会腾出空来去想一些他当上了协会主席后大展拳脚的场景,也不会细细去思考届时的演讲应该说些什么,实际上,莱维亚这一路来都只是在思考那个产生了很久的想法——尽管现在有的列车会有魔法阵的加持,相比之下稍微提升了一些速度,但还是太慢了,尤其是对四处乱跑的莱维亚而言。这个设想曾经不幸地失败了,但这也不妨碍莱维亚再一次展开一些新奇的其他想法。

他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果然还是乡下更舒服一点。莱维亚的思绪无端偏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此刻正看着阿莫里的方向。这里的空气要比阿莫里新鲜很多,没有雾气,也没有海上传来的潮腥味,更何况,这里还没有人认识他。

莱维亚松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他接下来只会看着前方——这儿的山可没有这么好爬。

……

报纸上再一次出现了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的名字,林恩不是很感兴趣地看了看这条头版新闻,发现这位前不久当选为魔法协会主席的年轻人又成功参选为议员。报纸上的照片只是拍摄到了莱维亚和其他人微笑着打招呼的侧脸,毫无疑问,每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个温和宽厚的人——很凑巧,长得还很不错。

不过,林恩对魔法没什么兴趣,对政治也没有什么兴趣了。他翻了翻今天的晨报,发现了一家俱乐部的广告,于是眯了眯眼,逐字看起了那几行字:塞恩冲浪俱乐部,不只是在大海的表面……

门被敲响了,林恩头也没有抬,只是自己应道:“请进。”他还在接着看这条广告,仿佛那上面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似的。

来访者走到了他的办公桌旁,直到这时,林恩才终于放下了报纸。他找了一张废纸夹在中间,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才留有余力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

不是很有钱,是啊,显而易见,衣服的布料粗糙至极,还有缝补的痕迹。这个男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又短又粗,嘴边蓄了一圈浓密的胡子,让他的年龄看上去比实际上增长了十几岁。林恩猜测,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个为有钱人工作的仆佣,因为他拿在手里的帽子虽然很旧,但质地相当细腻,似乎是主人家不用了之后被他分走的。这个男人忐忑不安地打量着林恩,仿佛也要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打量出一座坚固稳定的堡垒。

林恩想了想,用手指向了后面的长沙发。

“请坐。”

男人恍然回神般扭头看了看,于是便像梦游一样走过去坐下了。他开口是语气透露有很明显的忐忑。

“您好,哦,我是说……这里是侦探社,对吧?”

“如果你识字的话,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林恩轻飘飘地甩下了这一句话,他把自己的名片放在了男人眼前的桌上,然后抬起眼,再一次打量了一会儿这个人。

“红茶还是咖啡?”他突然问道。

“什么?哦,哦哦……不,我不需要。我想向您咨询一件事……也许是委托,我不清楚这事儿归不归您管,但是瞧吧,警察什么都没说,打算以意外结案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杀人案?”

这个词语似乎烫了一下那个人,让他变得更加忐忑不安了。

“对。我认为是一场谋杀,先生。让我想想……请允许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威廉·斯科特,在阿道司子爵那儿做马夫。”

阿道司子爵……林恩思忖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人物小像:身材不算高大,但有些发福,浅金色的发际线已经有些濒临灭绝的微笑了,他看上去正是那种最传统的贵族,严谨,自大,傲慢,遵从着自己的原则行事。这位子爵同时也是个外交官,在他前几十年的工作里,似乎去过这片大陆上的所有国家——只不过如今他早已经退居二线,过着足以令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

林恩很快就想起来了他曾在报纸上看过的报道,半个月前,在阿道司子爵的府邸中,一位客厅女仆被发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死去,死因是中毒,而这就是林恩所能从那上面读到的全部。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一位女仆中毒而死的事件是么?”

“是的,先生。她家里没钱在报纸上发讣告,而警察们报道的那件事儿又没点明她的名字,我想,大概除了知情人之外,还没有其他人会在意这件事。”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调查这件事——在你看来,这是一起谋杀,而不是意外。”

那个男人,威廉·斯科特,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林恩沉吟了片刻,只是转而问道:“斯科特先生,你和那位女仆是什么关系?除此之外,我也同样好奇,为什么你会找到我呢?”

“……玛姬是我的未婚妻。”威廉平静的语言下,隐藏着如暗涛一般汹涌的悲伤和愤怒,“是的,先生,如果没有这件事儿,我们原本打算在明年结婚的。”

“哦,我很抱歉听到这样悲伤的消息。”

虽然林恩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来一点儿悲伤的情调。但威廉·斯科特只是自顾自地垂着头,仿佛那上面掉了一颗纽扣的线头拥有着漩涡一样的吸力。

“先生,我凑巧住在这附近,您要知道,侦探这种行当距离我们的生活很远,也很昂贵……对不起,但我应该先咨询一下的,先生,您需要多少的调查费用?”

林恩眯了眯眼睛,像猫儿一样狡黠。

“费用?”他轻轻地说道,“斯科特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接取委托更看重我自己的兴趣而不是金额,你完全可以相信这是你能负担得起的账单,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件事和我讲清楚。”

很不凑巧,威廉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

他自己慢慢地琢磨,说得磕磕绊绊,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毫无逻辑,会让人听得眉头紧皱。

不过林恩倒是没有因此而皱眉——他的眉头早就在一开始就紧紧皱在了一起,眉间的皱纹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一点整,威廉缓缓地开了口。

“这个月的4号,没错,那是噩梦般的一天。”悲伤在他的语气里流淌着,“阿道司子爵那天要出门,所以我得早起,去看看马和马车维护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我刚从马厩出来,就看见门厅那儿聚集了一堆人,在正中间,玛姬的室友,同样也是个女仆,在那里尖叫,我当时怀疑她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吓到了,结果,下一秒钟,我就听见她一边喊着一边哭,说‘玛格丽特死了!她动也不动了!’……我当时两眼一黑,觉得还不如让我死了好呢。”

“室友?”林恩捕捉到了这个词,“她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的室友死掉了吗?”

威廉摇了摇头。

“不是的,先生,前几天莱莎请了假,回家去探亲了。她那天早上才刚到,怎么说好呢,玛姬的工作也要早起,所以她回去时,发现玛姬还在床上躺着,就想着好心把她喊醒……那个时候玛姬已经死了,死了很久,浑身僵硬冰凉。”

“很好。”林恩简单地说,“然后呢?”

“哦,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威廉沉思了几秒钟,“总之就是那天早上的事,先生,一片混乱。管家喊了医生和警察,医生说,玛姬大概是吞食了过量的安眠药,也正是因此,警察怀疑玛姬是自杀——自杀!啊哈!我完全想不到玛姬有什么理由会想不开!玛姬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总是很积极,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说没关系,我们刚刚订婚,虽然没钱,可生活一直在往前……也许警察也发现了这件事,自杀的嫌疑实在是太小,所以最后就不说玛姬是自杀了。”

“那么,他们有怀疑过是谋杀吗?”

威廉看上去对这个问题相当痛苦,拳头握得很紧,青筋暴起。他就这样悲伤而痛苦地,重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绝望地说,“谁会想杀一个女仆呢?先生,您想想也知道,玛姬为人和善,没有任何仇人,杀了玛姬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林恩敷衍地点了点头,红色的瞳孔像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盯着猎物。本来,他还有更失礼的一句话要问,可是看到眼前这个人一副悲痛的模样,又暂时搁置下来了,现在惹怒这个人可不是时候。于是,林恩在他的小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语气有一种诡异的温和。

“所以——按照你说的那样,警方将这件案子定义为了意外?”

肉眼可见的,威廉·斯科特整个人都红了起来,尤其是脸和脖子。那一瞬间,无奈和愤怒仿佛在他的体内进行了激烈的对撞,不知道是哪一方获胜,总之,他梗着红脖子,情绪交织在那张粗糙的脸上。

等到威廉再一次开口时,他说话的声量似乎都提升了好几倍。

“是啊,意外!”他蛮不愿意地说出了这个结论,“警方根本就不愿意得罪阿道司子爵,府里死了个女佣已经让子爵夫人很不高兴了,要是再来警察没日没夜地过来调查,说不定子爵先生都要去找司长谈谈话啦!不难想,子爵先生肯定不会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和金钱去调查这件事,其他人呢?和玛姬只是泛泛之交,犯不着把自己卷进去……玛姬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她只有一个弟弟,可那个弟弟也早就失去踪迹,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只有我,先生,当我发现或许只有我每天都得努力把玛姬的死甩出脑袋里时,我就意识到了,得找个人来帮帮忙。”

“嗯嗯,没问题。”林恩翻了翻前面的几页笔记,“警方应该已经确认过这件事和魔法没有关系了吧?”

“我想是的,先生,不过我并不清楚其中详细的事儿。一般来说,警方要是发现有奇怪的地方都会找魔法协会的人来,我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所以我想,大概是和魔法没什么关系的。”

“啪”的一声,林恩用两只手指合上了笔记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其中撕下来了一页纸,和钢笔一起推给了威廉。

“很好,我明白了。”他冷淡地点了点头,“会识字写字吗?没问题的话,写一下你的地址,我会把后续的调查结果寄给你的。”

终于能有点事做了。这种想法就像伸懒腰的猫,倦怠地晃了晃林恩的头脑。他半眯着眼睛,可以发誓,威廉将信将疑地写完了地址,在离开林恩的事务所前,目光里的怀疑和不安更甚尤其。

普通人,无功无过的普通人。他这样讥讽地想,抖了抖报纸,重新翻开了冲浪俱乐部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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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碑
连载中咩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