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证词(其二)

档案袋的第一页是笔录,写满了女仆莱莎·伊尔森的审讯对话。

“利姆探长:请说一下你发现死者的全过程。

伊尔森小姐:先生,那天早上四点多我的火车才刚到阿莫里,我赶得很匆忙,因为夫人准备在家里办一场宴会,我必须得回来帮忙。

利姆探长:你是什么时候回到的圣雅安街7号?

伊尔森小姐:大约五点半多一点,先生,我那天早上要去为宴会订购小蛋糕,一开门就得去,所以进大厅的时候我特地看了一眼那里的挂钟,那个时候是五点三十五。

利姆探长:很好,所以你是直接回你们的房间去了?

伊尔森小姐:是的,先生。女仆房就在一楼楼梯的旁边,我要先去换一身衣服。那个时候玛格丽特应该在大厅清理灰尘了,我没有在大厅看到她,本来就有些疑惑,结果进到房间里去,发现玛格丽特还在床上躺着呢!我那个时候就想,睡过头可真不是她的风格,先生,您要知道,玛格丽特永远是最勤劳的那一个。我就把我装着行李的挎包扔到我自己的床上,去玛格丽特那儿喊醒她——我一开始只是在喊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我——我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了,我晃了晃她的身子,又冷又僵硬——女神保佑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去摸玛格丽特的鼻子。她没有呼吸了!死掉了!在她的床上!我那个时候害怕极了,又害怕又不能接受,晕晕乎乎地冲出了房间,我知道那个时候应该找人来的,可我——抱歉,先生,可我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的事!等我回过神来,医生已经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没错……

利姆探长:据你所知,玛格丽特·史密斯有没有什么关系不好的人?她有没有过轻生的念头?

伊尔森小姐:就我所知是没有的,先生。我们的生活都很简单,没有空去管那么多事。不过,我知道玛格丽特和这里的马夫斯科特订婚了,她没有什么理由自杀的——命运女神会保佑她的,可怜的人!

利姆探长:确定没有吗?你可以再仔细想想。

伊尔森小姐:我确定没有。

利姆探长:很好,你可以走了,感谢你的配合,伊尔森小姐。”

林恩看得眉头紧皱,他抽出了第二张纸:同样是笔录,这一次,对象变成了威廉·斯科特。

“利姆探长:斯科特先生,可以说一说你从昨晚一直到发现尸体这一过程里你在做什么吗?

斯科特先生:没问题,先生。我昨晚九点去见了玛姬,她那个时候和我说,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累,想等夫人的宴会结束后请几天假,我便说,需要我陪伴的话我也去和子爵先生说一下。玛姬就笑了笑,她晚上还要帮厨娘做打扫,就先走了。大约是九点半,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去——我在这儿有间很小的房子,只有子爵先生第二天要早一点出门的时候才会住在那儿,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那里,回到房间之后很快就睡了。今天早上我四点半起的床,去马厩看了看马,要出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早一点去铲草料。我刚喂完马,把马车上的坐垫换了,回到大厅时就发现了这件事……探长先生,我可以肯定,玛姬不会是自杀的。

利姆探长:很好,很好,我知道。你和史密斯小姐认识多久了?是什么时候订的婚?

斯科特先生:先生,我是五年前被子爵先生雇来的,那个时候玛格丽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想当然,我们那个时候就认识了,但是真正好起来是两年前,然后,在今年年初,我们订了婚。

利姆探长:那么——你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斯科特先生:(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利姆探长:说点别的吧。史密斯小姐平时会吃安眠药吗?

斯科特先生:不会的,先生,玛姬的睡眠一直很好,没有失眠过。

利姆探长:史密斯小姐对你毫无隐瞒吗?哦,我是说,也许史密斯小姐不想让你担心,所以自己悄悄地吃安眠药——这种药粉的威力可强得很呢,可能她完全不明白它的威力,只觉得量多一点睡眠就会更好一些,然后就酿成了这件悲剧。

斯科特先生:(又沉默了很久)……我不明白,先生。

利姆探长:很简单,不是吗?她是意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而死的!”

“你的笑容看起来很诡异,林恩。”海拉小口地品尝着布丁,突然冒出来了这样的一句话,“是啊,看上去不像是在看一张纸,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差不差吧。”林恩如蛇吐信子般轻轻地说,“两个死人。”

“两个?”

“玛格丽特·史密斯,这位显而易见。还有我们亲爱的利姆探长,我怀疑,他的存在可以为现在医学界的脑死亡研究做出极大的贡献——哈,抛弃了脑子却依然自在地活着,多么伟大啊。”

海拉于是了然地笑了笑。

“你原本还在骂他们是猪。”

“我没想到原来连猪都比不上。”

林恩抖了抖这张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了第三张纸,出于某种缘故,对子爵一家人的审问过程相当简短,因此被记在了同一张纸上。他的目光很快就逐行的扫过:和史密斯小姐的关注怎么样?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知道史密斯小姐吃安眠药吗?不知道。昨天晚上到案发都在做什么?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各自的理由,足以让探长一点儿怀疑心都起不来。再往下一页是其他仆人的证词,不难看出来,问话的人心里自己早已经有了猜想,尽管女仆玛格丽特·史密斯从来不吃安眠药,她也会在利姆探长的心里变成这样的,毕竟,她已经是个不会为自己辩驳的死人了。

第五张纸是尸检报告,最上方的一栏标注道:尸体已排除有魔法干预的可能。旁边附上了一个陌生的签名,那是警署的鉴定员,浅懂一些魔法,主修魔法痕迹学(但这个主修倒不如说成略懂),负责在事件中检查有没有魔法的干扰,如果没有——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就按照正常的流程推进,如果有,那也轮不到他出场,他只需要把这件事上报,然后警署自然就会联系魔法协会寻求帮助。

他接着往下读。

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可能会有半个小时的浮动……这个时间倒是很符合失眠的人,在夜最漫长的时候迫不得已找一些安眠药吃,如果这是谋杀,那么这个时间段内,子爵府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下一行,药物检测,然后是尸体表面的伤痕鉴定……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当然,涉嫌毒杀的案件都是这样。

档案袋里的纸到此为止就只剩下最后一张定案报告了,总而言之,阿莫里警署将这件事归结为了意外,就此结案。林恩草草地读完了最后的内容,将所有的纸张都整齐放回了档案袋里。

这个时候,海拉面前的布丁已经快要见底了。

“你有什么见解吗,林恩?”

她接过了档案袋,自己一边确认着内容,一边问道。

“有一点头绪。”林恩若有所思地说,“我认为玛格丽特·史密斯的死很大概率和阿道司子爵那一家人有关,不过,想要找子爵夫妇谈话的话可能有点困难,而三个小辈又都不在家里——梅里·阿道司另谈。我需要问清楚戴娜·阿道司的俱乐部到底在哪里。”

“打算问委托你的威廉·斯科特吗?”

“显而易见,他是最方便的选择。”

“可能还有更简单一些的方法。”海拉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比如说,我。很凑巧,我知道戴娜·阿道司在哪里。”

林恩发出了疑惑的鼻音,他并不会怀疑自己的朋友,所以他只是在等待答案。

“就在绒里德河岸街,那里有一家独立俱乐部,不过,事实上都是些年轻人,都是那些追求新潮的年轻人,时不时办一些夸张的宴会和露营。戴娜·阿道司是里面的风头人物,她长得好看,又是子爵的女儿,所以相当出名。”

“我知道了。”林恩轻轻颔首,自己在心里快速规划着日程安排。他明天上午要去见莱莎·伊尔森,结束之后就可以去海拉所说的俱乐部看一看。拜他不错的皮囊所赐,这种追求新潮的年轻人团体对他来说相当好打探消息。

他开始品尝自己的那一盘布丁。浆果牛奶味,中规中矩,不过适当的糖分会有利于思考。

他也当然发现了海拉的目光片刻不移地盯着自己,林恩大概猜得出来她想问什么,所以自己索性先开了口。

“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个人兴趣。”他淡淡地说,“显然,我要当一名侦探不只是嘴上说说。”

海拉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

“我对你的决定从来没有过任何异议,林恩。”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是林恩·奥斯图姆,实话说,我对你的毅力和智慧都十分钦佩。”

对于极少夸奖人的海拉来说,这句话大概就是顶级的褒奖了,任何人听到之后都该有些洋洋自得或者害羞的表现,可是林恩却只是皱起了眉,看上去对这句话敬谢不敏。

“然后呢?”他放下了餐勺,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朋友,像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我发现,你的过往还是不可避免地会为你打上标签。”

“哈。”林恩发出了短促的嘲笑声,比起愤怒,他的情绪更接近于遇见了荒谬事的难以置信,“比如说?”

“傲慢,林恩。傲慢正流淌在你的血液里。”海拉摇了摇头,“你完全可以是个傲慢的人,但有些时候,我认为,这不会给人一个很好的印象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奉行血统论那一说,海拉。”

这句话有些刺痛到海拉了。或者说,林恩正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要以此逼迫海拉把她的想法全都倒出来——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人们总是相信,父母是什么样子,孩子就会是什么样子,认为低劣的言行和高尚的行为全都刻在血液里,甚至于,教典里也有这样的说法——女神保佑,命运保佑啊,但是对于命运而言,家庭就是铸就出你本人的重要一环,你想要变成什么样子的人,都是命运注定好了的事。我们对这一条有很多解读,但我认为,人在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会受到家庭的影响,林恩,你的父母当然是很善良的人,但也正是因此,你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那么完美,无可比拟,就连爱也一样。”

爱……林恩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海拉的最后一句话。

她接着说道:“所以,你完全有傲慢的资本,也完全摆脱不了这些烙印。”

“很好,我承认你说的话,海拉。”林恩像一个竞选者一样开了口,“但是,有一件事你想错了,因为我完全没想过摆脱过去的烙印。我就是我,想要做什么就是做,虽然没有什么长远的目标,但是,无论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全部都是我。我的优点就在于,无论我做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坚持到底,并且绝对不会反悔——不会后悔。”

“那么,即便你得知自己是错的呢?”

“我虽然傲慢,但是也没愚蠢到不会接受自己的错误。”他仰起了头,“用谎言遮盖谎言,用错误掩饰错误,我要是有哪一天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恐怕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海拉,放心吧,这个案件是我自己要接下来的。这就是我要把我的事务所放在鱼尾区的原因。”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的回答,林恩。”海拉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抱歉,但我也需要让自己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站在你这边。”

“感谢你的邀请,我的朋友。”林恩站起身来,越过餐桌,施了一个贴面礼,“也感谢你的信任。希望我能做到你想要的结果。”

晚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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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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