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棕色皮革制成的外套,看上去只是冒险者服饰昂贵一些的翻版,内衬里沾满了深红色的酒精,顺着衣服的纹路,沿着画笔摹刻过的魔法阵行走。
莱维亚接下来在法阵的上方摆下了我买到的那些魔法材料:蛇草,麻绳草,白水仙的花瓣,太阳鸟尾羽……
“于是,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部分了。”他挺直了身板,俯视着那两件衣裳上方半完成的阵法,“魔法阵的激活,同时要让阵眼与相对应神明产生联系,不过这就和祈祷没什么关系,不用看祂们的心情行事啦。最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对于魔力的细微掌控,也就是说,熟能生巧嘛。”
而魔法在最开始时就不是什么花哨的存在。我双手抱胸地靠在了身后的随便某棵树上,如此想道。在对外战争后,人类的魔法已经逐渐从“实用”过渡到“美观”——魔法师毕竟只是少数,在有部分人类工业可以代替的前提下,魔法的生活早已经淡出普通人的生活之中,成为了上层社会的专属,在那里,实用永远是次等属性。我曾见识过不少魔法,隶属于魔法协会的魔法师也好,与魔法协会无关、为某些南方国家的皇室服务的王庭魔法师也好,就算是还在魔法学院里就读的学生,所使用的魔法都未免会有花哨的效果:变形术的魔法会带有神秘的紫色光芒,魔法阵激活时会在其上方产生法阵的效果……简而言之,都是些一眼就能看出来在施法的魔法。莱维亚呢,他施所有魔法时都像他的笑容一样温和如水,察觉不出任何踪迹,他只是用魔杖在魔法阵的上空点了点,于是法阵的光芒以肉眼难察的速度闪过一瞬,可以持续散发出温暖的保暖外套就出现了。
我接过其中一只,原本画着法阵的内衬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颜料了,但布料正散发着比体温略高一些的温度。
同样披上了外套的莱维亚耸了耸肩:“没办法啦,这种魔法阵在这个季节里还能勉强一用,但是在范尔冈最寒冷的那几个月,这种小魔法阵也没法起什么作用。”
在山脚处,冬日的严寒就已经有零下三十度,而这些只是比较温暖的魔法阵毫无疑问是没办法阻断更加寒冷的山上的冷风。我皱着眉头,想起来了百年前,内战尚未结束时发生的故事,但说是人类内战期间,战火却早已和北大陆地区关系甚微了:人类的文明发源地,人类最初也是最繁荣的城堡,全部都在南大陆,北方的停战时间最早,尽管边境线还有着无法避免的摩擦,而曼第拉王国自与阿比利亚共和国签署了停战协议后,和平才终究降临在人类社会的残骸之中。
于是,从战火的血腥中终于脱身而出的历史学教授,选择了对外战争时北部战区的范尔冈一战作为课题——那场战争又被称为“白色灾难”,即使是初夏,山内却仍然下了场足以冻死大多数士兵的雪。反季的气候与同样被掩埋在雪下的、关于这场战役大部分的事情引起了那位历史学教授与另一位魔法师的好奇,他们获得了一位大贵族的资助,组织了一支精英小队,在同样的初夏进了范尔冈的深部,直到一年后才出山,也就是说,他们熬过了那个寒冬。
我提起了这个故事,虽然在此之前,我也曾阅读过被封存的、侥幸存活的那位历史学教授的报告,早已从模糊的数字中猜到了故事真正的结局。
“但总还是有办法,不是吗?”我拾起了一根木棍,用它拨开了前方的灌木丛,“即使那可能是用人命堆彻出来的一个冬日的取暖篝火。”
“嗯,侦探先生真是无所无知啊。”莱维亚轻轻地感慨,又轻轻地从那灌木松的缝隙中穿了出来,“就连这件事也知道吗?”
“是啊,不如说,阿本德罗特先生,堂堂的魔法协会主席,想要知道这件事也是轻而易举么?”
“……不,我当然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让我想一想吧,这可是一个很偏僻的知识,叫什么呢……只生在高山深处,其存在都不被人类所知的‘白焰树’。”
“是么?”于是我也点了点头,扯开了嘴角,“看来知道这一点的你已经远超人类的存在了?”
“这只是一本储存在魔法协会历届主席办公室的笔记所说,而我,很荣幸又很巧合,成为了现任主席。”
莱维亚说着,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笑话,而他似乎毫不吝啬地想要告诉我这些仅有魔法协会主席才会知道的知识——说来也巧,在现任的莱维亚与前任的兰特之前,曼第拉王国上一次当选这一职位的魔法师,正好是这百年前,从范尔冈回来的那位。
毫无疑问的是,莱维亚所说的这些甚至正好出于那位当事人的手稿。
“……‘这场暴风雪的第十四日,我们的先驱部队带回来的终于不再是队友们的尸体了。死亡,白色,虚无的一片,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快要被折磨疯了。伙伴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但他们成为了我们生存下去的燃料,食物……就在我第无数次后悔加入了这次探险之中时,这一次,他们发现了那棵树。’阿古斯通主席在那时还并未成为主席,但他已经是一位魔法精英了,所了解的知识并不比我少,即便是他,也完全没办法形容那棵树的奇异。”他一边说,一边昂起头,望向了那片高峰上白茫茫的覆雪,“‘一棵正在燃烧着白色火焰的树,火光比雪还要刺眼,似乎那片惨白的树枝正是虚无与死亡本身。我看到了,在那些燃烧着的白焰中,在如尸骨般坑洼的树枝间,属于它的果实正在摇晃。我在那里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同胞们的面孔。想要活下去的答案就在那里,吃下那些果实,然后,我们将不会再被刺入骨髓,扎根于灵魂中的寒风摧毁。’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熬过冬天的答案就在这座山的深处,那是只有冬天才能看到的果实。”
想要在冬天里活下去,就必须要历经冬天,也难怪这会是一件需要人命去填、需要无数斥候小队的尸体构建出来的活路了。
这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作为去见某人的途中消遣。
自启程起,除了必要的准备之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过的男人在这时话语终于顿了顿,不知道是经历了刚刚的讲述后口干舌燥,还是想到了些什么。总之,他轻轻笑了笑,自始至终都跟在我的身后,方才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我们要去哪里,侦探先生您已经清楚了么?”
“毕竟我没有把别人的时间消遣在迷路里的喜好。”我踩过了发出嫩芽前的枯枝,终于走到了那棵古树之前,“我还是更习惯早点完成委托。”
“是吗?”
莱维亚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笑。他再一次抬起头,这次所仰望的只是那棵古树的树冠,与其中隐隐透过的、黄昏时的最后一抹夕阳。
这就是与聪明人作伴的好处了:他们从不需要我做过多的解释,就已经能意识到现状如何。
范尔冈的精灵,在它们早就因人类的贪婪和战火抛弃了这座山边缘处的住所时,留下了这些房屋,或者说,树屋。那些轻巧的,擅长御风的精灵们一向喜欢居于高处,它们不会破坏这些树,只会在粗壮的枝丫间建造它们的家园,简单,但对它们来说已经足够。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已经被废弃的精灵树屋。
想要爬上树屋,要么依靠精灵本身就轻巧的身躯,要么依靠风的魔法。但现在已经是人类的时代了,精灵居于森林深处,再也没有回望过这些令它们受伤的地方,而人类是遗忘得更快的族群。不知道是因为被冒险者发现了这高高在上的休憩地,还是被某些拥有着精灵血脉的人意识到了那些伤心地,总而言之,属于人类的藤梯早就垂了下来,正在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经等待许久。
亚津,或者说,全名为亚津·瓦鲁斯的精灵混血,曼第拉王国瓦鲁斯伯爵的私生子。他有着一头灰色的短发,许久未打理过的前额发中,足以瞥见他一深一浅的双瞳——那是精灵的特征浅色(不如说精灵之所以叫精灵,正是和人类长得基本一样,也没有什么能够区分彻底的特征,毕竟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都有着不同的种族)。
“奥斯图姆先生,以及……阿本德罗特先生,久仰大名。”这名混血少年拘谨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亚津,你们正在寻找的,毁掉了白风铃剧院彩排的凶手。”
……
一天前,我找到了亚津。
我问他:“你和启示会有什么关系?”
亚津只是摇了摇头,在他清楚了我的来意后,他仍然保持着警惕。
于是我再一次问了一遍:“你和启示会有什么关系?不要再让我问第三遍。”
这一次,亚津终于开口了:“教导我魔法的老师来自于启示会,就这样。”
“那么,那个人是启示会的会长么?”
“……我不知道。”
很好。我很有耐心地掏出了怀表,确认自己可以在太阳落山前就下山,然后回到奎雅湖岸镇。
“那就不去想启示会了,反正它现在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我平静地望着他异色的双眸,接着问道,“你想知道瑞伊·拉里尼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亚津的手指抽搐了一瞬,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摇头,仿佛沉默可以默许一切迷惘的情绪蔓延。
我推出了属于侦探业务的明信片,那上面除了姓名与职业再无其他。
“明天,我会和魔法协会的主席莱维亚·阿本德罗特一起再次来访,如果你想要让真相大白,那么这对你而言就是唯一的机会了。”但是呢,我抬了抬下巴,并不在意地望向了遥远的地面,“……说或者不说,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