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林间

3月10日,我和莱维亚以“补充物资”为由暂且回到了图华镇。我一向并不习惯让其他人参与到我的计划之中,但想要在这个季节上山,毫无疑问,不能缺少一位魔法师。

杰伊还在此前的那家酒馆中喝酒。在等待气候变暖方可上山的过程中,这群冒险者们大部分都是这样:不分白昼黑夜地混在酒馆里,浑身沾满了烟臭与酒臭,毫无素质地扰乱了所有人的安宁。

兑了水的啤酒在木桶杯里摇摇晃晃,杰伊转过了头,棕色卷发的冒险者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显然,莱维亚的魔法让他在其他人的眼中变得平淡无奇,因为杰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很遗憾,我的脾气没能让他学会闭嘴。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吗?”他的嗓门说不上大,也说不上有几分看笑话的情绪在,“利维,我就说冒险这事儿还是得看运气吧!”

“是呀。”莱维亚眨了眨眼,下一秒钟已经挂上了一副苦笑,“水怪果然不是那么好碰见的——说不定再待几天能看见呢?唔,不过我们得买点儿面包了。奎雅湖岸镇唯一的面包店似乎因为老板的妻子刚生了孩子,所以关门了,唉,真是没办法……啊,我要一杯啤酒就好了。林恩,你要来喝吗?”

他相当自然地坐到了杰伊的旁边,末了还无辜地抬起头,旁若无人且相当熟络地装起了一名酒鬼。

……酒鬼啊。我想了想,意识到这个词语与莱维亚本人的联系又多么可笑。

“我没这个兴趣。”因此我索性也顺着他的话冷笑了两声,接过了话题,“你在这里喝吧,我出去买生活用品。”

莱维亚耸了耸肩,摊开手,对杰伊摆出了一副“没办法了”的表情。

也许那个粗鲁的冒险者颇有微词,又也许他想来看不惯我这种人,然而将注意力放在那样的人身上都是浪费时间。我瞥了眼拿到了同样酒桶杯的莱维亚,转身离开了旅馆。

我们的确有些东西要买,但那肯定不是什么面包,奎雅湖岸镇的面包店照常开着门,里面卖着些黑麦面包与贝果,简而言之,全部都是干硬但可果腹的食物。在拥有足够的金钱面前,食物并非难以解决的困扰。我思考了片刻,这座小镇的背后即是白皑的山影,庄严且寂静地注视着这些冒险者们等待开山的狂欢,显然,那里是个充满了神秘的洞窟,亟待着闯入者掉落它所设的陷阱之中。

厚衣服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如今也有莱维亚的魔法可以取暖。我摸了摸胸口前的口袋,在那枚戒指旁摸出了一张纸。

“如果有既定的方向,那么在这个天气里上山倒是还好。”一天前,或者说,只是在昨天傍晚,莱维亚在写下这张纸前如此说道,“不过想要长久一些取暖的话,还是需要靠魔法阵。我没有带太多魔法材料出门,但还好,这不算太复杂,只需要补全我写的这些材料就好……嗯,都是很基础的魔法材料,我想图华镇大概会有卖的。”

而图华镇有一个小的冒险者集市,那儿会卖一些魔法材料或者武器——绝大多数都是些破铜烂铁,能摆在明面上售卖,并且是在这样的一个小镇里卖的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用的武器,在曼第拉王国和阿比利亚共和国,无论是手枪还是猎枪都需要得到许可,并非有什么很好获取的渠道,据我所知,阿莫里鱼尾区的某个帮派组织正是以走私贩卖枪支获得资金的。

我沉默地立起了衣领,它正好遮住了我的下半张脸。

在现在这个季节,所谓的集市全天都是开放的,但称为开放,实际上也就是某些商贩或者冒险者在那儿摆摊卖掉多余的材料,真正稀有的资源早就有钱人预约购买走了。我远远望见,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弗季卡的父亲在那儿摆上了几条腌制的咸鱼。

无论是在弗季卡所讲述的故事之中,还是那一日在教堂与奥莱夫夫妇相遇之时,这位父亲与丈夫似乎总是半隐身的状态,他沉默寡言,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消瘦的面庞使他的瞳孔病态般地框在眼窝中,此时此刻,在咸鱼的气味前,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

我并不确定他是否会记得我的模样,但自始至终他都在低着头,没有将目光施与咸鱼以外的任何其他物品。因此我轻轻地移开了目光,迅速找到了集市中正在卖魔法材料的摊贩。

蛇草100g,最基本且最常用的魔药材料,但用于魔法阵中只是少数;麻绳草,并非必要,若有仅需购买20g;白水仙一朵,和生命之神有些关联,魔法阵需要与祂相关的规则运行;太阳鸟的尾羽两片,这种鸟是生活在大陆南端,在当地较为常见的品种,但距离过远,即便考虑到此地大概率需要这类魔法材料也未必会买到,如果没有就请换成光辉神树的树脂,越多越好,范尔冈山上就有这种树,比较容易买到;啤酒,红酒或者葡萄酒,无论哪一种都好,但在酒吧里就可以买到……莱维亚的话多属性即便是在纸张上也可以体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本人就在此处,下一秒钟又要敞开了话题去聊那些魔法的事情。相当符合他的墨绿色墨水在最后一行如此写道:捕风隼的鸟爪,和魔法阵的需要无关,但是侦探先生您看到了也可以购买一只。又及,价格超过七银币就请不要买了,那是黑心商家。

……麻烦。我合上了纸条,不耐烦地想到,那家伙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买?明明留在酒吧里,和杰伊也好杰瑞也好的冒险者聊天喝酒更是浪费时间的举措。

或许纸条上的内容只是莱维亚在杞人忧天,总之,我相当顺利便买到了上面所有材料的最优选,包括那只所谓的捕风隼鸟爪,六枚银币三枚铜币的价格,而那位出售鸟爪的冒险者则喜不自胜地接过了那些钱币——毫无疑问啦,那人大大咧咧地嚷嚷道,好心人,我等了一冬天都没人来买这破爪子,丢了又可惜,终于是换回来了点酒钱!

所谓的捕风隼也好,普通的公鸡也好,它们的爪子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瞥了眼干瘪僵硬的鸟爪,这种隼在北山地区很多见,冬天时,它们偶尔也会出现在阿莫里,最出名且起名的缘由正是它们的飞行速度,在风魔法的加持下,它们可以一秒钟飞出几百米,但也并不擅长持久飞行,因此很容易便会在休息时刻被人捕获。

“不过这玩意儿竟然还有人买啊?”卖鸟爪的那人收拾好了他的包裹和钱币,在出发去买醉的路上之前还不忘记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鸟肉最开始就被我烤了吃了,尾羽和翅膀也早早就被铁路管理局的那帮人收走,就剩下个鸟头鸟爪,一个被我埋在了火堆旁,另一个到今天才卖出去。我倒是听说,有些地方似乎还有用鸟爪做诅咒的魔法阵,老兄总不能是买回去做那个的吧?”

“……那只不过是个鬼故事而已。”我平静地说道,“我的朋友有收集这种物品的癖好,就是如此。”

将这些莫须有的人设推到莱维亚身上,其实和他经常做的事情一样吧。最终那个冒险者自感无趣地离开了,我循着原路返回,发现弗季卡的父亲还在远处,摊前悬挂的咸鱼一条未少。

也许是因为我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稍微久了一些,又也许是其他人想要议论的心早就按耐不住。不知姓名,就连长相也不过是北山地地区典型模样的人试探性地在我身后开了口:“你认识那人吗?”

“不认识。”我淡淡地回应道。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啊。”这个小个子男人为难地摇了摇头(他的身高要比幼年时营养不良的莱维亚还要矮很多),“每个月都要来这么几次,搞得这儿一股咸鱼味。听说他的老婆似乎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妹妹,不知道为什么非得买这种东西啊。”

“他不是图华镇的吗?”

“当然不是啦,换句话说,图华镇这儿除了本地人,商人和冒险者们基本上也没什么其他人了吧?但他是隔壁镇的。”小个子男人说着又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听说他们家里遭受了什么诅咒啊之类的,这下谁还敢买这种来历不明的咸鱼啊?”

“是吗。”我移开了目光,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现在并不算早,再拖延一段时间,今天大概就没有办法上山了,因此我对那人的话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个子男人锲而不舍地在我身后追了几米,显然,他还有其他并不重要的话没说:要不要去看看他卖的矿石?童叟无欺呀!

我离开了这个混乱又有些冷清的街道。回到酒馆时,杰伊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莱维亚一人,颇为无趣地守着一瓶未打开的红酒。

“这是这儿最贵的一瓶酒了。”说到这里时,莱维亚也无奈地耸了耸肩。那瓶酒我也认识,产自于坎瑞亚葡萄酒庄,在阿莫里算得上中下游的那一档酒,就连工资收入最低档的鱼尾区港口搬运工,也可以偶尔开这瓶酒奢侈一次。

我再一次看了眼怀表,下午一时。

“如果你很空闲的话,下次这些麻烦事就请你自己去买。”我冰冷地开了口,“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走吧。”

“当然当然,走吧。”这个金发男人立刻转变为了笑眯眯的表情,他站起身,随手把红酒塞进了冒险者服饰的某个兜里,“有些事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然而,事实上,从图华镇开始上山,也并不是什么轻松事:尽管这些年来冒险者们在上山口处踩出了条路来,但是只肖再往里走一公里,所有的足迹都会变得混乱起来。这座山脉太大了,大到图华镇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入口,如此多年来,如此多的冒险者们,也不过只是在它的外周游荡,据说这座山林的深处拥有着相当多的离奇传闻,只生长在高山严寒地段的雪相花、行踪诡谲且通身雪白的神猫……莱维亚望了眼高耸的崖石,从灌木丛中随手捡来了一支木棍。

“在阿莫里魔法学院,魔法阵这一堂课会紧跟着魔法理论基础,简而言之,它们都是同一类知识。”他简略地在泥土上画了个不规整的圈,酒瓶和其他魔法材料在他的兜里发出嘈杂的碰撞声,“魔法阵有五大要素,其中,和名字有关的阵法只是最基础的一项。魔法材料负责提供魔力来源与魔法流动的驱动力,魔法公式负责整个魔法阵的运转与完型,而魔法阵最中心的那一圈——也就是文献中统称的,魔法阵的阵眼,那部分可以理解为像神明祈祷,总而言之,就是涵盖了对应的魔法法则,而最后一点,也就是完成这个魔法阵最关键的一点,是施法者自己要进行的法阵的激活。”

显然,像我这种毫无魔法天赋,拥有的魔力几乎为零的人,完全无法制作魔法阵。

“就以这个保暖魔法阵为示例吧?”莱维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两件风衣外套,那大概是南方地区才有的冬日穿搭,“通常来说,阵法可以画在很多地方,不过保暖魔法阵一般还是画在衣服与被子上比较多见。嗯,阵法只要正确就可以,对于画笔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啦。”

但他还是掏出了一只“真正的画笔”,几日前,它才刚将奎雅湖的湖光落在速写纸上。画笔沾满了黑色的颜料,在莱维亚的手下飞速画出了魔法阵的雏形——“当然啦,阵法也分不同的形状,不过经过研究之后,现在基本上都是用这种统一的阵法了,大部分魔法阵都可以使用它。”

尽管我毫无使用魔法阵的希望,不过对于这位魔法协会主席的授课,我姑且还是相当认真地听了下去,侦探就是这样一种职业,需要记住只是一眼瞥过的内容,需要学会不同领域的知识。

“再然后呢,”莱维亚随手把画笔扔到了旁边的地上,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了最占地方的红酒瓶,“就要把魔法材料放在上面了。”

说是“放在”,但他用他那拐杖模样的魔杖点了点酒瓶,软木塞也就在一声响后飘到了空中,最后落到了画笔旁边。

酒瓶中的液体随着魔杖的挥动,在空气中被分为了两等份,停留在各自的魔法阵上空,最后也像软木塞那样,魔法被抽离,于是它们也各自自由落体,在衣服上溅出了血色的痕迹。

“——这样,就没问题了。”

一到冬天我的头就好痛啊……(写着写着就困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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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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