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房屋,即使是精灵的魔法也无法令这些被抛弃的房屋在风吹日晒中保持完整,在此后的无数个季节变换中,它或许终于无法承受积雪的重量,房梁上最后一根得以遮风的木板也彻底脱落,变成了我们现在所坐的简易的凳子。
亚津·瓦鲁斯,看他的模样也不过是个和弗季卡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的父亲瓦鲁斯伯爵是个议会中相当有名气的角色:作为自跟随帝国出征就已有爵位的贵族,瓦鲁斯一族的历史堪比索斯坦瑞尔,是如今曼第拉王国中既有权又有财的大贵族。我在亚津的眉眼中可以瞥见几分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年轻时的模样,深棕色与浅灰色的双眸此刻只是冷静地垂下,在铁桶里升起了取暖的篝火。
显然,他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生活的。教导他魔法的人大概没有教过他范尔冈精灵最擅长的风魔法以外的魔法,多日的野外生活让他微长的发尾也一团凌乱。
“你就是阿本德罗特先生?”
亚津抬高下巴,望向了坐在高处,正悠然环顾四方的莱维亚。
“嗯?”莱维亚轻飘飘地发出了疑问的鼻音,忙不迭地收回了目光,“作为阿本德罗特来说,大概你想知道的人的确是我吧。你认识我吗?”
末了,他还不忘安抚性地笑了笑,金发在隐约的火光下被染上落日的色彩。
“……我不认识,但我的父亲认识。显而易见,对吧?”亚津耸了耸肩,又往铁桶里扔了块木材,“在我离开家之前,我的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在家中提到过你,什么‘一群没出息的魔法师选了个最怯懦的穷人孩子当主席’或者‘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就妄想要挤进议会’这样的说辞,很抱歉,起初我也相信我父亲的评价,但是,教导我魔法的老师和我说,你是现在最强的魔法师,就连精灵也无法与之相比……自从那之后,我就很好奇‘最强大的魔法师’是什么样的,没有想到阿本德罗特先生这么年轻。”
年轻的魔法师,时至今日也不过二十八岁的莱维亚轻轻笑了笑,不以为然地忽视了那些亚津直来直往的话里参杂的恶语。
显然,这些评价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毫无威慑力。
“好吧,很荣幸能得到这样的形容,但大概也这只是对魔法的认知不同罢了。”他一边说,一边余光瞥向了我的方向,“这张卡片也是你放的,对吧?”
那张启示会的卡片最终回到了亚津的手中,我瞥了眼,发现那只是张复制品,真正的卡片早就被我还给了罗夫洛斯。
背面的猫瞳正对天空,那些抖动的线条仿佛也抽动了一瞬,蓝宝石模样的瞳孔毫无机质地注视着亚津。
“是我。”亚津只是简单地翻看了正反两面,便笃定地点了点头,“那只吊灯也是我打落的,很抱歉,但我想,应该没有人因此受伤吧?”
“或许只有本来就不怎么的聪明的人会因此智商受损吧。”我平淡地打断了亚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的话题,“贺瑞尔子爵是刻意收购的白风铃剧院么?他的目的原本就是你写的那部《和谐曲》?”
“应该不会,以阿普伦的智力,我感觉他不会察觉到这是我写的。”精灵混血儿摇了摇头,直率得仿佛他从未因自己说过的话而遭受过谴责,“啊,倒不如说,应该是他在费劲力气找我才对,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听过的传闻都采取了。”
“比如说呢?”说到这类他从未听说过的话题时,莱维亚又变得兴致勃勃。
于是亚津诚恳地再次摇头:“我不知道。一年前我听说阿普伦不知为何又在找我时,我就觉得不妙,所以从阿莫里溜走了。但白风铃剧院的老板和我一直有保持联系,他卖掉剧院时有给我写过信,只可惜我所居住的乡下位置有些偏远,收到信时,白风铃剧院已经成为贺瑞尔子爵的财产了……没办法,我只好想了些极端的方法。”
我垂下的手指点了点这块粗糙的、甚至还有些长霉菌的木板,若有所思地问道:“五年前,他们——也就是阿普伦·贺瑞尔与瑞伊·拉里尼,从你的手里骗走了什么?”
……说到这里,亚津张开了嘴,但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声来。
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平淡的灰发少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或者说,”我顿了顿,留意到亚津的正常垂落在身旁的双手正逐渐攥紧,“他们没有告诉你他们的计划么?”
“啊。”他干巴巴地吐出了一句陈述,“我只知道他们在研究精灵,还把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拿走了。”
莱维亚轻轻地复述道:“你母亲的遗物?”
“嗯。我母亲是在我第一次离开阿莫里去乡下前去世的,她本来就是个被困在人类社会里的精灵,又痛苦又绝望,临死前能留给我的东西也就这些,一只绿水晶的耳坠和一把木头梳子。”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来,在左耳被略长的头发遮住的缝隙间,可以瞥见一只浅绿色的耳坠,“阿普伦拿走的就是我母亲的那把木梳。”
我与莱维亚交换了一道目光:若无特殊,大概害死了瑞伊·拉里尼的物品也是那木梳。但如果梳子上有诅咒,在此前一直保管着它的亚津又为什么毫发无损呢?在魔法这方面我实在算不上精通,但此时并非什么讨论诅咒的好时机,我于是收回了目光,望向了燃烧着微小火焰的铁桶。
这个少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迟钝一些,当然,论智商而言他可能也只比白风铃剧院的那些人稍微好一点,有些事情他是知情最多的人,但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能将这些事连接在一起,也就是俗称推理的能力。太阳快要落山了,火光变得越来越微弱,于是,亚津又往铁桶里加了一把木材。
有些话只有说出口了他才会明白。
因此,等到亚津坐回了大概是他夜晚休息时所盖的睡袋上之后,我摩挲着掌心的茧,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问法。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木梳吗?”
“奥斯图姆先生,我要是知道,那也不用找了这么多年啦。”亚津摇了摇头,“他们到底把那把梳子拿到哪里去了,我也完全没有什么头绪……”
好吧,“那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尽量用着很有耐心的口吻循循问道,“无论是阿莫里还是你长居的乡下,距离奎雅湖岸镇的距离都很远吧。”
“因为瑞伊·拉里尼死在了这里。我是最近一年才知道了这件事……在此之前,瑞伊也曾经带着我来过他的故乡,我那时就觉得,我的母亲大概也是来自范尔冈的精灵吧。待在这里没什么不好,反正人类社会对精灵混血儿的容忍度相当之低……”
“就只是如此吗?”我轻轻笑了笑,就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由此泄出来的情绪到底是轻蔑还是不耐烦,“瑞伊·拉里尼和阿普伦·贺瑞尔,他们都在研究精灵的诅咒,难道他们就从未找过你这位真正的精灵混血,去询问相关的情况么?”
就连亚津低下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了起来。我原本试图透过他额前长乱的碎发间瞥见他的表情,但显然这也是对一个头顶着鸟巢般发型者的奢望。
我数到了第七秒钟,漫长到莱维亚都开始在他感兴趣的话题中移开目光,亚津才终于长吟着开了口。
“啊啊,诅咒吗?原来是诅咒啊……”他喃喃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怪不得瑞伊让我去认识伊戈尔,他肯定以为伊戈尔是受到了什么诅咒……难怪,难怪阿普伦突然说对歌剧感兴趣,把我拉进了他的圈子里……”
“你是说伊戈尔受到了什么诅咒?”
“嗯?”亚津恍然回神,蔫头蔫脑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你们也认识伊戈尔么?他的病是天生的,剩下的的时候母亲就难产去世了,就连他的后背都有一道蛇形的胎记,听瑞伊说,奎雅湖岸镇的人在伊戈尔刚出生时就揣测过,‘难不成这个孩子其实被诅咒了’之类的话,我虽然对魔法并不擅长,但也拥有了精灵天生的对自己种族的亲和力,如果那是精灵的魔法,我一定会察觉到的……实际上我确实在伊戈尔的身上察觉到了魔法的痕迹,那不是诅咒,没有什么恶意,或者说,那其实是一个心善的精灵拯救了濒死的伊戈尔才对吧?”
“既然如此,你把这件事告诉瑞伊了吗?”
“瑞伊只是问我能不能感受到精灵的魔法,我想,他没把魔法当一回事,就更别提精灵的魔法了。原来他想知道的只是诅咒而已,我那时以为他是对精灵有兴趣……”说到这里,亚津的声音戛然而止。诅咒,精灵的诅咒,这个词语终于让他想到了其他的事情,难为他狭小的大脑才发掘出事物之间竟然还有着联系的这一真理,事至如今,亚津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把木梳……上面也有诅咒吗?”
我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位专业人士。
“噢,我想说不定呢?”莱维亚又迅速挂上了温和的笑容,“诅咒这种事谁都说不好,虽然目前相关的研究还不太多,不过据说,倘若魔法师在临死前的怨念过重,倒是很有可能在无意识中将诅咒下在了某样物品上。想一想吧,小瓦鲁斯先生,你的母亲在死前一直在恨些什么?”
“我不知道。呃,准确来说,母亲一直在流泪,她要哭的事情太多了,她的故乡,她的亲人,她似乎曾经还有过一位相恋的精灵,而自从她被迫来到了人类社会之后,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值得她哭……”
“那我们就简单假设为,你的母亲所恨的是人类这一大群体吧。”莱维亚打了个响指,“那么答案不就很简单了吗?木梳自始至终都保存在你,一位称不上人类的混血儿手里,因此诅咒未曾生效,但是它一旦被作为人类的瑞伊拿走,诅咒就会降临在他身上,而只想着要拿到诅咒,却从未想过诅咒内容是这样的瑞伊因此而死——他说不定还以为诅咒要生效的条件是回到你母亲的家乡呢?”
“可是……”亚津迷惘地张了张嘴,“为什么?”
唉。于是我怜悯地摇了摇头:“你上过学吗?或者说,你知道曼第拉立国的历史吗?”
或许是我的话题转变得太快,以至于亚津本来就思考过载的大脑又宕机了片刻。上学这种事情对这个不受重视的精灵混血儿来说似乎过于遥远了,他只是局促地摇头:“没有。我只跟着女佣学过识字,再然后就只会一些简单的算术了。不过这和上学有什么关系吗?”
“是啊,所以以你愚笨的脑袋完全没有想到过任何的可能性。”我平静地说道,“几百年前,波曼一世建立了曼第拉王国,他背叛了联盟军,又很快拥有了自己的势力与地盘,在那之后二十年,一部分跟随他的贵族也学着波曼一世的背叛,独立出来,建立了阿比利亚共和国。你有想过吗?你的父亲瓦鲁斯伯爵,尽管他在王国内都称得上权贵,但是和索斯坦瑞尔一族呢?现在曼第拉王国的国王就是个蠢货,他的儿子,未来会继承王位的王子也是个自大高傲的猪头,相比之下,瓦鲁斯伯爵简直不能再优秀了……就是这样,在足够高的位置上坐了太久,对自己的评价已经变得麻木,最终开始妄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事情。说到底,瓦鲁斯伯爵和国王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同样看不起魔法,看不起魔法生物,所以选择了这个最不能伤害到他们利益的方法,计划着用精灵的诅咒除掉他们上位的绊脚石,同时还能借此理由除掉以莱维亚·阿本德罗特带头的新出现的魔法派的势力,明白了吗?”
绊脚石之一的莱维亚没说话。太阳彻底落下后,火光在他脸上映出的光影便尤为阴森。他若有所思,直到我说完了那一大段话,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正忙于消化这些内容的亚津。
“这就是真相啊。”他浅笑着,喟叹道,“小瓦鲁斯先生,你知道么?和精灵相比,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贪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