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现在的弗季卡是落湖那段时间的疾病作用与精神状态逐渐出了点问题的母亲施压想叠加而诞生出的结果,那么以前的弗季卡便是抛除掉这些负面因素,在这座小镇里是最为无忧无虑的孩子之一。他靠着落满灰尘的土坡时,就连神情也陷入到了回忆的幸福之中。
“在我妈妈还没有那么极端的时候,事实上,她那会儿还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呢。”弗季卡的目光虚盯着天空中的一点,半似发呆地说道,“仅次于我的表弟,瑞伊,我们小时候都被宠坏啦,做了很多恶作剧。后来,瑞伊一不小心害死了妈妈最爱的宠物狗,小格比死去之后,我才意识到,或许我们天天鬼混所做的事情都是不对的,只不过小镇上的所有人都碍于我妈妈与舅舅的财力权利而什么都不说。那一天,我很严肃地和瑞伊说,我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但我的舅舅显然比我妈妈更要宠溺孩子。瑞伊很生气,我们冷战了几天,直到他又要和舅舅出国走商,就是那一年夏天,等到瑞伊终于回到了小镇之后,他已经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耐心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而弗季卡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似乎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他应该用怎样的形容词。
“瑞伊变得……怎么说比较好呢?他在离开的短短半年时间里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很多,可这些都只不过是表面功夫。我那时原本打算找他道歉——一整个冬天里我都在反省,也许我当时说得太绝对,因此伤到了瑞伊的心,也或许是因为我没有顾及到瑞伊的感受,总而言之,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主动挽回我们之间的友谊,但是他却对我的道歉置之不理。准确来说,他把头仰得很高,鼻孔正对着我,态度冷漠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弗季卡说到这里,表情终于产生了些许波动,那或许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怆,“我和瑞伊没有再说过话,连带着妈妈和舅舅的关系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好在舅舅家很忙碌,他们总是有些无数的钱要赶去挣,因此,我几乎没有再见到过瑞伊,而我的生活也逐渐变得和普通人一样:没有恶作剧,没有庄园里奢靡的生活,我偶尔帮我爸爸做些事情,这样的生活也许称不上幸福,但也很平静,我那时就觉得,也许这才是我人生应该走上的正轨。”
而大部分北部小镇的居民都会渡过这样的生活。这里太北了,距离所有的贸易或政治中心都有很远的距离,只有范尔冈带来的冒险热潮偶尔会打乱小镇的平静,据我所知,南方的某些国家现在还陷入着边界线的摩擦之中,一年之中产生无数场小战争,而弗季卡所说的甚至是某些人所祈求的生活。
但是他落水了。我的手指点了点衣服上的袖扣,听到他果然这样往下说道。
“六年前,那个时候我十六岁。”弗季卡垂着头,成缕的黑发就这样顺势粘在了他的面颊上,“那年冬天其实是范尔冈这儿难得的暖冬——说是暖冬,那也是冰结得很厚、雪积到小腿的冬天,按理说,湖上的冰是绝对不可能碎掉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冰也才刚化不久,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我会发生这种事。”
奥利弗说的是“那一年的冰结得比较薄”,这么看来,似乎又完全不是这个原因了。
“你为什么会去湖面上?”我轻轻地问道,为了防止弗季卡再次颤抖起来,声音小到刚好只能落进他的耳朵里。
“有些时候是去滑冰,有些时候又是跟着我爸爸去尝试着能不能打出一个小孔来钓鱼,不过那一天我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往常的冬天,瑞伊一家基本上都会去南一点的城市渡过,但是那一年他们久违地留在了小镇。我和瑞伊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不过那一天,他写了封信,问我之前和我们玩得很好的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我当时想,如果能这样就和瑞伊和好也很不错,所以我跑出门,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我的朋友们——瑞伊冷落了我之后也冷落了他们,那个时候他们正在湖面上滑冰呢,我没穿滑冰鞋,手里还捏着瑞伊送来的信,还没有走到湖中央,我就听到了脚底传来的一声脆响。我那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完全没想到冰会裂开。”
弗季卡的喘息声开始变粗,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他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回想这些事仿佛就已经让他身临其境,再一次体会到那份如梦魇般缠绕了许久的病痛。再一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开始轻微的抖动着。
“掉下去的时候很冰很冷,我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拼命地想要游上去。但是水太冷了,我动弹不得,费劲了全力只能勉强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距离洞窟的光亮越来越远……后面的事我几乎没有意识了,等到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教堂里面躺了三四天了。小镇里没有医生,想要治病就只能去教堂,米尔特神父懂一些草药,再加上那段时间镇里也有会一些医术的冒险家,才总算是把我从死亡的国度门前拉了回来。”
“那瑞伊·拉里尼送你的信呢?”我突然问道,“它也跟着一起掉到了湖里是吗?”
“……信吗?”弗季卡愣了愣,他转过头,表情又迷茫又沉思着什么,好像他从未想过信的存在,即便那是导致他掉进湖里的间接原因,“我不知道。或许它也的确掉进了湖里,我没能拿住那封信,所以它就这样彻底泡在了湖里……”
我轻轻点了点头:“那么,在你苏醒之后,你的这位堂弟有去探望过你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弗季卡顿了顿,半是犹豫地说道,“我虽然醒了过来,但陷入了很长时间的高热之中,很偶然才会意识清醒……在昏睡的时候,或许瑞伊也有来看望过我吧?但等到我终于不再发热,冬天都已经要过去了,我听说,那时舅舅和瑞伊已经去了曼第拉,他没有再给我留过任何消息或者信件,现在一想,那个时候我大概相当失落,只不过疾病带来的苦楚要远超其他情感,完全没有精力去理会其他事情……我原本想,等到他再一次回到小镇,我一定要亲自去冬湖庄园里找他问个清楚,但他们这一次很快就从曼第拉王国回来了,快到我的病还没有康复到可以下床。我那时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亲自写一封信给瑞伊,让他来到我的病床前呢?但他现在当真是一个高傲自大的人,又怎么肯甩掉他那些跟着那些外国朋友们学到的‘贵族礼仪’呢?
“总而言之,我就这样纠结了三天。”说到这里,弗季卡自嘲般地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儿您或许也有听说过啦?不……也不一定,毕竟大人们好像很避讳谈及这些事,总觉得说出来就会招惹到诅咒一般的存在,但是说到底,这个小镇里除了我舅舅之外就没有其他人更了解内情了,即使是我妈妈也只是听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明知故问道。
“瑞伊很离奇地死在了家里面。”
“他死啦?”想要装出惊讶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困难的事,但好在,性格使然总是一个很好的解释方法。
“嗯。有一天早上,庄园里的女仆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个姐姐我倒是很熟悉,但她似乎是怕讲这些事情会让我的病情加剧,所以我也是最近才从她嘴里听说了这件事。”弗季卡讲完了他的落水之后,终于变得平静了一些,就连话语颤抖的幅度都显著减弱,“据小镇的其他人说,瑞伊是受到了精灵的诅咒……不过当时发现了尸体的姐姐倒是不懂什么精灵,她只和我说,瑞伊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被吓死的。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又满脸惊恐地坐在卧室阳台的摇椅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诅咒,但我的妈妈显然深信不疑——”说到这里,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他的身体也会不住地颤抖一次。
精灵的诅咒?
在这座小镇另有其人拥有的相当专业的知识来说,我对于精灵的诅咒了解甚是浅薄,例如说,我知道,远在南方某一峡谷中生活的精灵族群所擅长的魔法正是诅咒,也正因如此,那地方鲜有人至,就连战争也很少有波及到此处,但显而易见,魔法与诅咒都不是某种生物所特有的。
我听完了弗季卡所讲述的剩下的故事:他的母亲是如何在自尊与亲人的痛苦中被折磨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从而波及到了这个无辜的、病弱的孩子。那位母亲的情感在所有的斟酌中变得逐渐扭曲,事到如今,又开始埋怨起了弗季卡——要是这个儿子冬天不乱跑,那他不也就掉不进湖里了吗?说到最后,弗季卡叹出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事就能让他放松许多。
“先生,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啦。”瘦弱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虽然我无数次想逃,想要远离这儿……但我同样也无法舍弃我的家人。如果您知道有哪里可以治好我和我的妈妈,我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摇了摇头:“玛洛格的生命教堂,那儿是阿比利亚国境内唯一的生命教会,我想他们可以治愈你的疾病,至于你的母亲,心理疾病往往没办法用魔法治愈——只能为她创造一个假象,如果这也是你想要的。”
弗季卡张开了嘴,但他对魔法一窍不通,因此很快又合上了。
我最后问道:“你认识伊戈尔吗?伊戈尔·希尔,那个坐着轮椅的少年,我只从他的口中听说过瑞伊的名字,似乎他们也是玩的很好的朋友。”
“……那是我和瑞伊停止来往后,瑞伊交到的朋友。”弗季卡笑了笑,一阵风吹过来,又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很神奇对吧?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因为瑞伊在他的身上找到了自尊与自傲呢?”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来,准备去湖边找一找莱维亚的踪迹,“感谢你的故事,我并不介意帮你们去玛洛格——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我也从中获得到了我需要的情报。这个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下的少年仍然缩在土丘里,直到我走向小镇的方向,让土丘完全盖住了他的身影,我想,那儿或许是弗季卡的一处不会被打扰到的安身之地。
我最终在湖边的广场上看见了莱维亚,他颇有闲情地支起了画架,还引来了几个小孩子的注意——画架?他到底又是从哪里来的画架。毫无疑问,无论是神奇的魔法,还是万能的魔法,获取一只画架对他而言都轻轻松松。他的画布上画了面前的湖水,画技只能称得上写实,对于艺术来说,这样的画毫无含金量,但足够令小镇里的孩子们惊叹了,毕竟他画得和眼前的奎雅湖一模一样不是吗?
“看来这座小镇正适合你的度假。”我轻轻地评价道,“甚至还足够让你培养出一个新的兴趣。”
“不不,在这方面我可是再业余不过啦。”莱维亚晃了晃他的画笔,“不过我想,这片湖从这儿看过去的确十分美丽,总要有一些方法记录下来嘛!”
……那几个孩子被我吓跑了。准确来说,碰见一个冷着脸,散发着不善气场的陌生人,他们当然没有不跑走的道理,毕竟我又不比莱维亚,除了魔法又同样擅长把握人心。
直到那几个小孩跑远了,远到已经去找到他们在湖边钓鱼的父亲们,我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莱维亚的画布。他刚刚在那上面添加了一笔映在湖面上的金黄色的阳光。
“你知道精灵的诅咒吗?”
“精灵?”他望着画布思索到,“精灵的诅咒吗?侦探先生,您从哪里听说到的?”
“从哪里听说到的很重要吗。”
“哎呀……好吧!您说得对,让我想一想吧……”莱维亚再次在那抹湖光上涂了些他眼眸般的色彩,“我知道的可不算多,您要知道,这可算得上是精灵的谜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