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冬湖庄园

而莱维亚在同一天给我的戒指正躺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他的目光不甚在意扫过它,随即又收回,仿佛那只戒指此刻真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认为我的猜测也应当如此。

“实话说,我并不能理解你的好奇。”我慢条斯理地说道,“毕竟这只是我随意的猜测,又或者说,只能算作是你求知心切的表现吗?”

“求知心切吗?我很喜欢这个形容。”莱维亚并不在意地笑了笑,而他实际上也相当符合这个词语——他在学术上的研究远超过同时代的任何魔法师,即使是我也会认同他作为一名博学者的地位,“不过我的原因当然并非如此,唔,大概和好奇心的关系也不大吧?侦探先生,您应该也还记得吧,我委托您的案件,不是瑞伊·拉里尼的死亡,也不是白风铃剧院的威胁信,说到底,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些贵族们。他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又或者说,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侦探先生,我所等待的应该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我相信,您大概心里早就有了一项回答。”

贵族,贵族。

在我短暂的二十几年生命里,我见识过无数贵族。曼第拉王国的贵族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对外战争及以前,在还追随着那位帝王时便拥有了爵位,曼第拉王国的王族亦是如此,他们总是自认为高人一等,血脉从久远的历史前传承下来,也不比国王低等。另一类就是在曼第拉王国成立之后,在内战中获得了爵位的新贵族们,他们不比旧贵族高傲,但行事依然跋扈,甚至要比旧贵族们更不择手段。毫无疑问的是,无论是哪位贵族,他们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要么心思狠毒,要么尚未开智,要么就是两者兼得,而相当遗憾的一点又是,这个国家的法律在大多数情况下都站向贵族,曼第拉王国在建国至今,虽然也有过贵族在杀害了平民之后被判处刑罚,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要么施压全力,要么给予金币贿赂,大部分的闹剧都如此不了了之。

尽管如此,我又从来未高看过他们。那是一群不懂得沟通与礼仪为何物,只是碰巧坐在了爵位上的野猪,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懒得耗费时间去和他们做解释,所谓的贵族在我眼中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脑子,便也无法预测其能做出如何出格之事。但时至今日,或许我对他们的评价还是欠缺了些火候,这些贵族竟然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愚蠢,连野猪都比不上,以至于我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些可能性。

于是我轻轻颔首,给予了莱维亚肯定的回复。

“如你所想。”我看向了莱维亚金色的发旋,又将目光移向了桌子上的戒指,“这是一个不可思议且不切实际的故事,就同许多过往的故事中所做出的猜测一样,没有人会认为那是真实的,它荒诞不经,在没有事实证据证明之前,都只是一个令人听过便一笑带过的笑话罢了。即便如此,阿本德罗特先生,你也想要知道这份你或许也早就知道了的真相吗?”

“……真相么?”莱维亚思索了片刻,缓缓露出了一道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喜欢侦探您所说的话,也希望您可以一直这样坚定着您的决定。”

他站起身,拂落了衣袍上的灰尘。

“看起来,你似乎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我微微挑起眉,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这位麻烦的大魔法师(兼任我的委托人)终于肯放过了他执着的求知心。

“大概吧。”他含糊其辞地应道,“换句话说,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哦,不过在我祝福您拥有一场好梦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呢!侦探先生,有关于明天的计划,您还没有告诉我。”

“随你如何,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什么计划。”我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窗外,我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北方的范尔冈山脉,现在外面一片漆黑,倒也看不出什么山的轮廓了,“甚至你想要上山去都没有问题——以你的实力,完全不需要组队,也可以在冰雪未融的山上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吧?”

“唔,或许您说得对,我的确有一些想要的魔法材料……说不定能在开春时的冒险者集会里碰到呢?”莱维亚轻笑着摇了摇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期待您能在这座小镇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侦探先生。祝您今夜可以拥有一场美梦。”

他离开了我的房间,三秒之后,我听到了隔壁房间开关门的声音。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他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得到什么?这位人类历史上最有天赋的魔法师总是喜欢揣着答案来询问问题,似乎要昭告他的可疑与神秘。

然而,作为一名侦探,我并不是始终执着于真相的那类人。侦探自始至终只不过是一个赚取钱币的职业,大多数时候里,我都是在依据心情和偏好接取委托。我对于莱维亚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但他所委托的案件或许涉及了王国的某些辛密,我便不得不思考关于莱维亚本人的立场。好吧,一位大魔法师,数遍曼第拉王国上下都找不到两位数的魔法精通者,但对于对魔法相当开放的北方大国来说,这个数目似乎有些稀少——就算是工业发达而对魔法管制极其严苛的南方国家,大魔法师的数目也到达了两位数,而原因也相当简单:曼第拉王国的国王,我们那位自出生起就看不起任何人的国王,同样看不起魔法。实话说,这位国王之荒谬可笑,更是比那群贵族让我想起来就要笑出声了,如此想来,以国王的智商和胸怀,也难怪皇家军队没有任何动静。自从二十年前,国王唯一的兄弟去世,原本由他负责的皇家军队彻底由国王接手后,也就彻底成为了一些贵族子弟占职玩乐的地方,那已经不能被称为军队了。

我转过头,看见那只蓝宝石戒指还躺在桌子上。最终那只戒指被我放进了冒险者服饰的内口袋里——这种服装也就仅有这一点好处了,拥有足够多的口袋。

第二天清早,奥利弗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一片黑麦吐司,一杯加了水稀释过的牛奶,顺带一提,莱维亚的树莓果酱仍然摆在桌面上,除了他之外并没有人选择用它涂抹吐司。

我决定今天仍然去湖边与教堂。这个季节的范尔冈地区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晴天,只有在清晨这个时段会笼罩着一层雾气,一眼望不到奎雅湖的尽头。教堂里做早祷的人并不算少,米尔特神父就站在那里,念着圣典上的内容。

奥莱夫一家都不在这里,我简单环视了一圈,只在教堂里看到了昨天与莱维亚交谈过的几位婆婆。春季即将到来,小镇里的居民,无论是从事农事还是进山打猎,现在都要变得忙碌了起来,早祷时间里远有着其他事要做,例如奥利弗,他现在每天早晨与上午都会去镇外的农庄做点杂活,他早上所喝的牛奶就是报酬之一。

而我昨天看见的那位疑似观测者的青年也并不在其中。祷告时间结束后,我便从最后一排座位直接离开了教堂——米尔特神父正忙于和其他人交流,我倒是的确很好奇有关于弗季卡掉落湖里的具体情况,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去交流的时机。以米尔特神父絮絮叨叨的程度来看,他大概会和这些人聊很久的家长里短。不过等到我从教堂里出来之后,湖面上的薄雾已经彻底散去,顺着湖岸一直向南走,就可以看见冬湖庄园的踪迹了。

冬湖庄园称不上是一个很大的庄园,和阿莫里郊区的某些贵族庄园相比,甚至是凤毛麟角。庄园和小镇有一些距离,土路上依稀可见马车轮毂压过的痕迹。

拉里尼一家从商,并不总是住在庄园里,奎雅湖岸镇太偏,连一处收信站都没有,从这儿想要收到来自于外界的消息,一般都只好走人流更多的图华镇。他们家在阿比利亚的首都玛洛格也拥有着房产与商行,在瑞伊·拉里尼去世前,老拉里尼也会带着瑞伊全大陆走商,当然,曼第拉是其中最常去的国家,不过,自从瑞伊出事之后,老拉里尼就没有再出过国,基本上只在奎雅湖岸镇和玛洛格之间走动。现在距离瑞伊的忌日仅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拉里尼自从天气稍微转暖后就已经回到了庄园里——冬季的范尔冈地区,温度实在不适合他这种生过重病的又上了年纪的人(毫无疑义,在他溺爱的晚年得子意外去世后,他的意志力和健康在一段时间里也随之消逝了)。

我根本就没打算潜入冬湖庄园,事实上,我也做不到这点。在魔法方面,我的天赋为零,而纯粹的体力行为毫无疑问地无法躲过老拉里尼从魔法协会里雇佣的魔法师,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从正门进入的缘由。在镇南,我远远地望了会儿冬湖庄园,很遗憾,我不是莱维亚,看不出什么魔法的踪迹,于是我移开了目光,再一次将之投向奎雅湖。

与镇中心的广场不同,镇南的湖岸边基本上都是杂草和灌木树林,而在现在这个季节基本上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因此,弗季卡·奥莱夫那一身金红色的针织毛衣便额外显眼。

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坐在一树枯枝下面,微微地颤抖着,目光胆怯却又试探地看向我。

于是我走了过去。他所在的位置在一处土坡下方,我抬起头,发现在枯木的遮挡下,这个位置完全将小镇遮挡了起来,只能远远地瞥见一点教堂的尖顶。

“您为什么会知道?”少年的声音轻轻飘飘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虚弱又无力,像是从未经历过变声期一样尖细,“抱歉,先生,愿时间庇佑您——但是,我想我从未见过您。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呢?”

他在说昨天教堂时我所说过的几句话,我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在他的身旁挑了一处没有碎石的土地上坐下。

“愿时间庇佑你。”我一向都不会刻意去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此刻还是软化了我的态度与话语,“这很简单,因为我曾经见过无数个和你拥有着同样眼神的孩子,你想逃出这里,这很简单,如果你能拥有一些价值,我想我并不介意帮你一把。”

“……孩子吗?但是,先生,我现在已经并不是孩子了,二十二岁,大概和您也没差多少吧?”弗季卡自嘲着笑了笑,与此同时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他第一次脸上露出忐忑与不安之外的神情,“我能帮到您什么呢?我不需要什么报酬,也不需要您将我从这里带走了——我的身体始终都是如此的虚弱,没有什么擅长的事,就算离开这儿也没办法生存下去,这一点,我早在好几年前就想明白啦……”

“即便你其实对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

“……”弗季卡哑口无言。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在说出来之前意识到那些话或许既幼稚又目光狭隘,于是空气凝滞了数秒钟,直到教堂的钟声隐约传到了此处,整整九次。

“呃……十分抱歉,先生……”弗季卡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又因为没有站稳而身体摇摇晃晃着,险些又摔回到原本的位置上,“我要回去了,这个时间,我需要去参加亲戚家孩子的受洗仪式,妈妈要是没有找到我会生气的……我会回去再思考一下的,明天,我明天还可以在这里看到您吗?”

“请便。”我微微点头,“如果还没有下定决心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提供其他的帮助。”

弗季卡飞速地点了点头,磕磕绊绊地穿过灌木丛树林跑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第二天,也就是3月8日,他依然出现在了那个土坡之后,袖口还有些被露水沾湿的痕迹。

“如果不介意的话。”弗季卡小声且忐忑地说道,“先生,您可以先听听我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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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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